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莊周迷蝴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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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浩渺,河邊的蒼蒼蘆葦上掛滿了白色的秋霜,眼前的景象和我的心情一樣清虛寂寥,有人在身後給我披上一件薄薄的棉褸,好心地勸解道:“清晨寒冷,夫人還是回到屋裏去吧。”

這位林大娘的聲音還是那麽蠱惑人心,說出來的話也像是一片好心,可是她讓我回去的那個屋子,雖然比外面溫暖,卻十分可怕。

屋子的橫梁上棲息著兩條色彩斑斕的毒蛇,因為室內的溫度高,所以毒蛇們沒有進入冬眠,游來竄去的,常常出其不意的掉落在桌子上,床上,還有,我的身上。

我第一次在那間屋子裏醒來的時候,正好臉朝上,一睜開眼睛,就看到兩條色彩各異,頭呈三角形狀的蛇沖我吐出紅色的舌頭,嚇得我發出驚天動地的叫聲,那對妖冶的毒蛇聽到我的尖叫,不約而同地從橫梁上掉落下來,正落在我的小肚子上,雖然隔著三層衣衫,毒蛇鱗片刮過時的觸覺還是十分真切,我還來不及再次尖叫,它們已經裊裊娜娜地朝我的胸前爬了過來,綠豆般大小眼睛幽深無比地看著我,似是要將我的恐懼看得更加透徹,我的心跳停止了,驚恐過度地昏死過去。

今天早上醒來時,這位林大娘出現在跟前,她手裏端了碗粘糊糊的肉羹,色香俱佳,因為有了甜豆花的教訓,我沒敢吃,林大娘也不勉強,禮貌地收了碗勺,出去了。我朝屋頂上看了看,兩蛇依然在橫梁上懸掛交纏,一條是明亮的孔雀藍色,一條是鮮艷的血紅色,交相輝映,美麗得很詭異,幸運的是沒有翻落下來嚇唬我。

盡管如此,我也不願意呆在屋子裏活受罪,所以起身到了外面,剛剛喝了一捧河水。

林大娘上前拉起我的一條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的一只手扶在我腰上,半是挾持半是攙扶的,打算將我“架”回屋裏,她的手冷得跟冰塊似的,寒氣襲人,我的腰肢本能地朝前躲了躲,她使出蠻力將我摟緊,溫柔地說道:“夫人已經兩天沒有吃東西了,身子虛弱無力,還是讓奴婢扶著你吧。”

手指像鑷子一樣輕輕地捏起我腰上的一塊肉,疼得我眼淚飈飛。

林大娘掏出一塊絲帕,動作輕柔地替我檫去淚水,無限憐惜地說道;“如果公子看到夫人這副模樣,一定會心疼的,夫人還是不要哭了吧。”

我站住了,目視前方高聳入雲的朱色絕崖,冷漠地說:“你們的公子呢?什麽時候回來?”

林大娘挾著我繼續往屋子的方向走,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卻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哎,以前公子最喜歡吃奴婢做的甜食。”

一路上,她就說了這一句沒頭沒腦的話,根本不回答我的任何問題,也不搭理我的滔天怒火。

回到屋子,我怔住了,室內不知何時多了兩名男子和一條兇狠的大黑狗,其中的一個,我見過,是我們在荊州城雇用的馬車車夫之一,因為歸程的行李過多,林大娘她們趕來的秦氏私家馬車根本不夠用,我們只得放低身段,在販運行雇用了兩輛馬車,專門用來運載一路之上買的各地特產。

眼前的這位車夫一路之上沈默寡言,不挑吃不挑住,搬運貨物的時候也十分賣力,毫無怨言,我曾讓林大娘給過他賞銀。

沒想到他居然是奸細。

此刻他半瞇著細長的眼睛看著我和林大娘,露出潔白的牙齒,咧嘴一笑,然後熟門熟路的走到墻角邊,從籃子裏拿出幾段疑似孩童的斷胳膊斷腿,送到一只兇悍的黑色大狗嘴邊,大狗見了殘肢,收回對我虎視眈眈的目光,貪婪地撲向食物,撕咬之間,鮮血不斷地從它的嘴邊溢出,場面血腥殘忍,我的腸胃一陣翻湧,忍不住捂嘴作嘔,差點沒把膽子給吐出來。

有人嗤地笑了一聲,掩飾不住的鄙夷:“膽小如鼠的村婦一個,如何陪伴在君王之側?”

嗓音動聽迷人,酷似我的夫君秋月公子。

說話的正是另外一名男子,剛進屋的時候我就註意到了,他的相貌竟然和秦桓之有六七分相似,一聲本白色的儒生打扮,只是神情冷若冰霜,令人不敢接近,只是沒想到,他的聲音也挺動聽。

他滿臉厭惡地將我上下打量,朝林大娘做了個抹嘴的動作,林大娘立刻用手中的絲帕替我擦去嘴角邊的黃膽汁和口水。

兩條鮮艷奪目的帶子在他的頸脖圍了一圈,如同美麗的羅纓一樣,兩端飄蕩在胸前,那是橫梁上的兩條毒蛇,此時此刻,宛如嬌兒見到慈母,鉆到他身上撒嬌,其中的一條蛇,昂起醜惡的三角頭,神氣活現地沖我吐出細細的舌頭,有點像做了壞事的孩子,有大人撐腰時的小模樣。

我的心猛地跳到了喉嚨間,腦子一片空白。

白衣儒生朝我走近了一步:“聽說你不喜歡傾國傾城?”他的身上也有一股清淡的花香氣,十分怡人。

我從來沒想過要改變外貌,所以吃力地說道:“我不想整容,我。。。。。。”

白衣儒生打斷我的話:“整容?何意?就是換臉麽?你這蠢婦,我說的是,你不喜歡它們?”捏起一只蛇頭,親昵地撫摸著。

原來這兩條毒蛇,竟然有名字,而且是傾國和傾城,好吧,我的確夠蠢。我咽了口唾沫,竭力鎮定下來。

眼睛的餘光看到林大娘無聲地退出室外,車夫繼續專註地餵狗。

白衣儒生垂首輕嘆道:“其實我以前也不喜歡它們,覺得它們很臟,不是在爛泥裏就是在地洞裏爬來爬去,還以老鼠為食,渾身的腥臭味。”

傾國和傾城好像聽懂了他的話一樣,竟然不滿地發出細細的聲響,還沖我怒目而視,小眼睛發出綠油油的光芒,又惡毒,又恐怖。

白衣儒生輕輕地撫摸過它們的尾梢,淡淡地笑了,那笑容竟然也如同春花綻放一般,燦爛明媚:“可我後來發現,它們不但聰明而且多情。一旦愛上了你,就再也沒有二心,一輩子不離不棄。”

我腹誹道,多情的蛇精只有白素貞,而你絕對不是善良的許大夫。

他的目光變得熱切:“自從我十二歲那年在嶺南一帶見到它們以後,就再也離不開它們了。它們喜歡圍繞在我身邊,聽我撫瑟吹簫,夜深人靜的時候,陪伴我秉燭夜讀,無論我身在何處,它們總會千裏迢迢的趕來,替我物色獵物,驅散我的孤單寂寥,就連我的家人和仆人都做不到這一點呢。”

我忍不住微微發抖,原來我遇到的是變態狂,不是綁票的山賊流寇,不要錢不要色的劫匪最可怕了,誰知道他會使出什麽手段來,讓你生不如死?

他忽然熱忱地看著我,笑了:“聽聞夫人是個棄兒,上無父母疼愛,下無兄弟姐妹陪伴,想來定能明白我的感受。”

我不敢冒險搭腔,怕適得其反,於是苦笑,算是認同他說的前半部分。

白衣儒生也不介意我笑而不語,有些驕傲自得地說道:“我的前世一定是海中的龍王,身邊的姬妾無數,她們美麗多情,生生世世都舍不得離開。”

他的年紀也就二十五六歲左右,不知道受過什麽樣的打擊,才會瘋癲成這個樣子,我瞥了一眼已經餵完大狗的車夫,很希望他能說句話,哪怕是句狠話也行,因為至少他是個正常人。

但是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我們一眼,無聲無息的牽著大狗,走了!屋裏就只剩下變態的白衣儒生和他的傾國傾城,我嚇得冷汗熱汗一起流,兩腳像踩在棉花上一樣,挪不動了。

只得小聲地說道:“公子,這裏很熱,我想出去吹吹風。”

白衣儒生倏地貼了過來,滿臉不高興地說道:“采薇,你為什麽又要走?不是說好了要和我白頭到老嗎?”

原來他把我當成別的女人了。

我吶吶說道:“只是出去吹吹風。”

他哼了一聲:“你以前也是這樣說,可是一走就是五六年,害得我差點被你父親打死,到官府誣陷我,說我把你剪碎了餵毒蛇。”

他一生氣,傾國傾城也吶吶喊助威,朝我做出攻擊性的姿勢,我嚇得臉都綠了,心裏更加認定了,這個變態是想替他的蛇精姬妾們找食物。

只是為什麽是我?難道我長得像他的“采薇”,那也不對啊,他長得跟秦桓之有點相像,而那個林大娘,分明就是個冒牌貨,還有車夫,籌謀了這麽久,裏面一定有別的原因。

想清楚後,我沒那麽害怕了,強忍心頭不適,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慢聲問道:“公子這幾年都到哪裏去了?”

白衣儒生沒有想到我會上前扶住他,意外之餘,他驚喜地說:“采薇,你不生氣了?又肯和我說話了麽?”

我微微笑道:“我為什麽生氣?”

白衣儒生疑惑地說道:“你為什麽生氣?因為你說我故意拿毒蛇來嚇唬你。其實,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嗎,它們總是喜歡來找我,無論我躲到哪裏,它們始終陰魂不散地跟著,我害怕,我不喜歡它們。”

他說了那麽多,也不知道脖子上的傾國傾城聽懂了沒有,它們怎麽無動於衷地爬出了門外?

我朝門外看了看,柔聲說道:“公子,我相信你,我們一起離開這裏,回家去,好嗎?”

白衣儒生猛然搖頭,驚恐地說道:“不!不能回家,它們會跟著我們的。再說了,君王讓我在這裏等你,給你換一個新的腦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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