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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簾外五更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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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如水,夜風習習,枝條舒展的柳樹下,一個身材高大的黑影逆光佇立,手中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直指我的門面,劍尖上的血跡尚未凝結,正不住的往下滴,強烈的血腥味恣意地鉆入我的鼻腔,我忍不住喉嚨打顫,差點幹嘔出聲,忙低頭避開劍鋒,卻見地上一人橫躺在地,身下黑色的液體緩緩流淌,漫到我的腳底,血腥撲鼻,是血,是人的鮮血!

我的心跳幾乎停止,驚恐萬狀地瞪著黑影,他身穿一襲寬大的黑衣,頭上長發披散,下巴高高擡起,俯瞰著我,一派殺氣騰騰,仿佛嗜血的殺人狂魔,又仿佛久不見天日的冥王哈迪斯遇上好鬥的波塞冬。

本以為武平侯在營帳中展示的威嚴已達十分,卻不料今日的威嚴才當真是老虎發威!

我腳下一滑,咕咚一聲從石凳上跌到塵埃,趁勢跪趴在地,不敢擡頭再看那陰森可怕的黑影,口中嘟嘟噥噥的求饒:“小。。小的喝醉了,無意驚擾丞相,請丞相明察。”

話音剛落,頭頂上有一股淩厲的劍氣劃過,劍,卻沒有落到我身上,肯定是他的長劍在我頭頂上比劃了一下,也許他是想嚇唬我一下,也許他真的想殺了我,不管怎麽說,他住手了,我只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趟。

正自慶幸不已,聽到武平侯怒聲喝道:“來人!”

僅在我擡頭的功夫,三名黑衣人憑空出現,抱拳齊聲問道:“丞相有何吩咐?”

秦公祺厲聲說:“府中曾有令,老夫清修之時,任何人不得打擾。這賤婢在我府中多時,豈有不知道之理?所以老夫一劍將她殺了。”

他聲色俱厲,武斷暴戾,與那日在壽陽山狩獵時長者般的和藹可親切判若兩人,身上透露的雷霆萬鈞之勢,隨時能讓人灰飛煙滅。

我嚇得趕緊低下頭,不敢擡頭再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如同利箭般掃射過來:“芳儀夫人今日才到府中,不懂府中規矩,暫且饒過這一回。你們速去稟報蘭歆夫人,讓她過來處理後事。”

他虛虛伸手招我站起來,我瑟縮了一下,小聲地說:“謝丞相的不殺之恩。”

後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出那個可怕的地方,因為腳底沾了血,所以走路的時候好幾次打滑,前面領路的黑衣人就像一塊千年寒冰,幾乎冷人凍結,他將我帶到府中的荷花池邊,言簡意賅地說了聲:“請芳儀夫人在此等候。”然後也不管我的死活,自顧自像空氣一樣,消失了。

沈艷蘭匆匆趕來,她焦灼萬分,不住地道歉:“都怪我太大意,把你交給那膽大妄為的賤婢。丞相已經查清楚了,這賤婢是晉中的刺客,在府中潛伏多時,她死不足惜,只是差點害了你,芳菲,你真的沒事吧?”

明亮的宮燈之下,她的一雙翦水雙瞳裏滿是憐惜和關懷,頭上的攢珠金釵光芒四射,我看得眼花繚亂,機械地胡亂點頭搖頭,見我嚇成這個樣子,她更著急了,捏住我的手,竟然哽咽起來。

相對無語間,伊春德飄然而至,又是一番問長問短,自責得泫然欲泣,可惜我什麽都記不得了,只好作自我檢討:“都怪我,是我沒用,才喝了那麽一點點,就醉得厲害,差點闖了大禍,嚇著你們了,真是對不起。”

沈艷蘭歉然道:“這哪能怪你呢,都是我的安排不善,讓你受驚嚇了。丞相沒有責罰你吧?”

我努力地想了想,搖了搖頭:“好像沒有。丞相顧念我是頭一天過來的,饒過我這一回了。”

沈艷蘭如釋重負,含淚微笑道:“那就好!我就知道,丞相絕舍不得為難你的。”她頓了頓:“否則二公子又要不依了。”

話裏玄機甚多,我瞥了一眼伊春德,她會意地朝我露出一個笑臉,其中的意味十分明顯:現在你相信我說的了吧,二公子是很在乎你的!這個單純的小春啊,我心裏苦笑一聲。

見我已經恢覆如常,沈艷蘭親自送我回去,我暫住的院子名為墨荷閣,占地不大,只有一間正房和兩排共四間廂房,庭院也小,種滿了荼縻花,幽深的香氣,彌漫在空中,很是宜人。

:“你先歇息吧,明日一早我來找你。”沈艷蘭微笑著指向守候在一旁的小丫鬟:“她叫茗香,是府中最機靈的小丫鬟,你住在府中的日子,就由她來服侍你吧。你那個叫清心的小丫鬟,家中有事,已經安排她回去了,如果你有什麽不合意的,就直接跟我說。”

她依舊滿臉笑容,關懷備至,伊春德不在身邊,我懶得跟她周旋,低低的嗯了一聲,打了個呵欠,軟綿綿地躺在床上,眼皮子又開始打架,朦朧中,她替我掖了掖被角,和那個叫茗香的小丫鬟輕手輕腳地走了。

說來也奇怪,沈艷蘭走後,我的睡意全無,因為我聽到門外好像有人在躡手躡腳地來回走動,在房門前屢次停頓,我嚇得神經繃得緊緊的,大氣不敢出,細心地聽著門外的動靜,手中緊緊握住一把剪刀,徹夜未眠,直到晨光熹微,才放心地睡去。

一覺醒來,茗香告訴我已經是中午時分,蘭歆夫人和伊春德早上出門去承天寺前來過的,見我睡得沈,沒有叫醒我。

我一骨碌爬了起來,驚疑道:“今日是香期?為什麽不叫我一道去?”

茗香偷偷地覷著我的臉色:“今天一大早,丞相下了吩咐,說,說要夫人你禁足一些日子,不能走出相府的大門。”

我眼前一黑,媽的,怎麽又是禁足,堂堂當朝丞相,手握兵權的大將軍怎麽凈用些對付後宮裏娘們鬥爭的伎倆,就沒有別的新鮮玩意?

一想,不對,怎麽跟後宮扯上關系了,他秦公祺又不是皇帝!我更不是後宮裏的宮人。

唉,這想法怎麽那麽邪惡呢?

沒想到,更邪惡地在後頭,茗香慢條斯理地給我梳頭打扮,端茶端飯,吃飽喝足,我剛在庭院中轉了三圈,茗香慢吞吞地說道:“芳儀夫人,你都準備好了嗎?丞相已經在敬亭閣等候多時了,我們這就過去吧。”

她的表情天真無邪,活脫脫一個女版龍小雲,我心驚肉跳,魂飛魄散,結結巴巴的:“茗香。。。。。。丞相,為何叫我過去?不知已經禁足了嗎?”

沈艷蘭啊沈艷蘭,你真的要送我上砧板嗎?

茗香娥眉輕顰,漂亮的鳳眼微瞇:“奴婢也不知道,芳儀夫人,我們還是過去吧?您,還需要補妝嗎?”

補你兩個毛栗子!我恨恨地想道:讓你的頭上長個大疙瘩,誰叫你壞心眼!我淡淡的說:“不用了,走吧。”偷偷看看衣裳,還好,穿得挺素淡灰暗的,符合我一向的尼姑風格。

敬亭閣,在荷花池中間,只有一條曲廊通往岸上,是個清靜的地方,更是個神秘的所在,公公在這樣隱秘的地方會見兒媳婦,不免令人浮想聯翩,我走在曲廊上的時候,一種八女投江般的悲壯心情油然而生。

亭內的布置極具書香氣息,墻上掛著字畫,有一幅畫我尤其熟悉,是落霞公子的《少年彌勒坐佛》,當年作為見面禮物送給蛟川鄭氏,怎麽流轉到了這裏?

武平侯身穿天青色道袍端坐在上首案前,角落處,有個絳衣女子在煮茶,原來不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斂衽施禮,口中規規矩矩請安,武平侯溫言說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禮,坐下吧。”

和藹可親,那個殷殷慈父般的長者似乎又回來了。

絳衣女子將茶端了過來,秦公祺沖她揮揮手:“門外等候。”絳衣女子行禮低頭退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門外,我的心情莫名其妙的緊張起來,差點被茶水嗆到。

秦公祺似笑非笑,深深看了我一眼:“昨夜老夫的舉動沒有嚇著你吧?”

我頭皮一麻,來了!怎麽可能沒嚇到呢?我又不是殺人如麻的慣犯,對兇殺案熟視無睹。我剛想起身行禮,秦公祺沈聲制止道:“我曾說過,不必多禮。”

語氣中似有不耐煩。

我定定神,直視他的眼睛,發現他的眼裏並沒有可怕的波瀾,不由心神大定:“妾身差點闖了大禍,心中惶恐不安。”

秦公祺也不避諱,目光仿佛洞穿了我的思想,輕諷般說道:“老夫看著不像!否則你也不會睡到晌午才醒。”

我的臉紅了,怎麽就忘了武平侯喜歡摳字眼的事了呢,而且我這謊也太小兒科了,只得繼續圓謊:“讓丞相見笑了,妾身自小就有認床的習慣,昨晚沒有睡好,今早才補了一覺,蘭歆夫人體諒我的失眠,便免了我的早課。”

相府裏的女眷也參加早課的,時局動蕩,民間尚武。我的謊言滴水不漏,武平侯終於將視線轉移到別處,我不用直視X光,壓力無形減小。

“嘉木瑞花遍滿山,

草長鶯飛滿湖岸。

欲賞只待能翩翩,

得道成仙修行難。”

武平侯輕聲念道,他的案桌前有幾張淡黃的紙張,很像是伏波堂裏使用的毛邊紙,我心如鹿撞。

:“聽蘭歆夫人說,這是你剛進園時做的詩句,那時,你才十歲吧?”武平侯好像對我的塗鴉之作產生了興趣:“桓兒也喜歡作七言詩歌,難怪他對你情有獨鐘,原來你們喜好相似。”

他突然話題一轉:“只是老夫深感奇怪,桓兒的才氣不在小白之下,為何屢次老夫命題,他從不認真應對?自甘認輸,是對老夫心存不滿嗎?”

他所說的“不認真應對”是指秦桓之的詩詞不夠應景,不夠大氣,說白了,就是缺乏一種喊口號式的氣勢,沒法做鼓舞人心的演講稿,宣傳稿,原來他還是在乎秦桓之的看法的。只是秦桓之對老爹,是個什麽態度呢?

我恭謹地回答:“二公子博覽全書,喜好風雅,下筆前喜歡深思熟慮,對字眼仔細推敲,力求用詞簡練,通俗易懂,所以在短時間內,往往無法完成命題,而事後卻能做出佳句。這只是個人的習慣問題,不存在思想上的不敬。”

武平侯哦了一聲,緊接著追問:“如此說來,便是小白不夠穩重,輕率落筆了?”

他是個多疑的人,問這樣的問題不奇怪,我早有準備,假裝嘆息一聲:“妾身曾聽人說,當今天下的文才,三公子一人就占了七分,剩下的三分,才是天下的儒生擁有的。三公子寫文章,用的是上天賜予的天分,出口成章,氣勢磅礴,哪裏還用得著思考推敲呢?說到底是上天對三公子的眷顧,這樣的福分,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武平侯朗聲笑了起來:“你很會避重就輕,老夫差點被你糊弄過去,也罷,你能為桓兒說話開脫,也算是對他情深意重,只是老夫還想問清楚一件事,你須老實回答。”他不怒自威,令人望而生畏。

我忙應了一聲,靜待難題轟頂。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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