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幻 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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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衣服都晾幹,我們的長發也被春風吹幹的時候,已是皓月當空,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我依依不舍地替他穿好衣服,半跪在河邊,以水當鏡,打算將頭上的長發盤起。

他頎長的身姿倒影在水面上:“芳卿,你還是女子打扮更動人,以後回到雙清苑,我不許你再穿男裝,也不許你,用這裹胸。”

我挽頭發的手停下來了,思路有點跟不上,他,說到了雙清苑,還有兩個不許。我站了起來,剛才跪的時間長了,腦部有點沖血,我扶住了他伸過來的手。

他的另一只手,調皮地抽走了我頭上的發簪,我的長發又披散了下來,他出神地看著,嘴角邊蕩開一個醉人的微笑:“纖發如絲,綠鬢如雲,芳卿,這才是你該有的樣子,以後,你要多多保養,萬不可辜負我對你的一片心意。”

他伸出一只瑩白的玉手,輕輕將我臉頰邊的一縷青絲掠到耳後,低頭在我耳邊吹了一口氣,滿是期待又滿是作弄般柔聲說道:“你還要給我多生幾個孩子,能生幾個是幾個,別學這些曼卡人,無知地拒絕上蒼的憐愛。”

他柔軟的嘴唇無意中劃過我的臉頰,正要繼續糾纏下去,我,慢慢地躲開了,怔怔地看著他:“孩子?”是啊,孩子,如果我懷孕了怎麽辦?找乃跟幫忙嗎?以什麽理由呢?而且,我還想到另外一件事。

那廂裏,他熱烈地說道:“是啊,孩子,你我的孩子一定像你我一樣好看,不,應該比他的父母好看。”

我心中苦澀酸痛,眼中漸漸升起水霧:“公子,我,我能為你生孩子?”

他纖長的手指在我臉上輕撫著,笑得那樣歡快多情:“本公子準許的,自然可以,不會有人敢對你不敬。”

我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縱有千言萬語,也難於啟齒:他,準許我這個妾侍生孩子,那意味著他的正室,皇甫氏,按照他們秦家的規矩,應該已經做了媽媽。四年前,秦老夫人那淩厲的眼神,嚴厲的告誡猶在耳邊,還有那碗烏黑難喝的藥汁,曾經怎樣無情地粉碎我的尊嚴,而今天,這個秦家人,如此輕松地左一個“準許”,右一個“你要。。。。。。”,說好聽了,是對我這個妾侍的寵愛,說難聽了,是他對正室的涼薄無情,或者說骨子裏就是涼薄無情。

這是怎麽一個人啊!我透過兩行清淚,默默地看著他。

模糊的視線中,只見清輝的月色灑落在他的身上,他如同籠罩在一陣朦朦朧朧的迷霧之中,漆黑如墨的眼瞳中閃動著熾熱的光芒,似要將我融化一樣的凝視著我,空中的明月與他相比,少了幾分仙韻,少了幾許深情,他與四年前相比,沒有了青澀,愈發的清逸秀雅,沈靜溫潤,似是自天上降臨的仙人,是月宮裏走出的神靈,實在無愧於秋月公子的雅稱。

我的三魂七魄幾乎被他攝奪而去,迷失在這天人般的驚世容顏裏,此時一只飛鳥從樹梢上飛起,鳴叫在這月色朦朧的春澗之中,受驚的青蛙紛紛跳入水裏,蕩起的漣漪,擊散了兩條河面上即將糾纏在一起的身影。

從河邊回來以後,我對他保持足夠的距離,面對他的笑問,也只是一語帶過:“公子,我們還是不要犯禁忌的好。”曼卡人雖然姑媳共眠一榻,夫妻之間的事情也各行其是,並不意味著我們可以在人家的神聖領土上恣意幽會尋歡。

五月初,島上的天氣變得陰晴不定,我們的茅屋有點漏水,我打算回船上安身,這時曼卡的頭人愛尼回來了,當天便接見了我們一行人。

愛尼四十出頭,生得面孔和善,一對眼珠如深海般湛藍純凈,發出迷人的光彩,他的膚色較深,身材甚高,孔武偉岸,背負一把古雅烏黑的大弓,箭袋塞滿了利箭,箭鏃均塗上了白色。

數月未歸的愛尼,毫無疲倦之態,聲音洪亮渾厚,精力十足,十分耐心地解答鄭若民的所有問題,比如用多少擔礦石換多少件鐵器,用多少捧寶石換多少副工具等等。

當他聽說我要親自祭拜天神祈福後,他本來就明如朝陽的雙瞳愈發的熠熠生輝,眼珠流轉之時,像藍寶石一般璀璨奪目,目光所到之處,如同在平靜的海面掀起一道微微的波瀾,真是個美男子型的怪蜀黍,我心中想道,這人的風采比文武全才的世家子秦公祺還要略勝一籌。

難怪他在寨子裏那麽有威信,事實證明,有魅力的男子,最容易俘虜他人的忠心,譬如,普京大人,據說是俄羅斯師奶們的夢中情人,他的政治生涯能長盛不衰,他的女粉絲們的支持率功不可沒。而且能和天神溝通的人,就是不一般,我來時的忐忑不安,在美男子大叔的光彩照耀之下,早已灰飛煙滅,對祭神一事也沒那麽害怕了。

尤其愛尼還文縐縐地問我:“落霞公子貴庚?”短短幾個字,熨帖得人心裏頭暖洋洋的,強烈地渴望和他繼續交談,盡管他問的問題在現代,too personal 。

這樣的好嗓子不去參加星光大道,不去做男版的蘇珊大媽,實在是太可惜了,我胡思亂想著回答說:“晚輩今年十九。”

美男子大叔又接著問:“不知落霞公子的生辰在何時。”咦,他幹嘛對我的出生年月這麽感興趣呢?莫非他是我的親生老爹?要和我來個父女相認?

見我久久不語,愛尼笑著解釋:“祈求天神賜福,總得告訴天神祈求者的生辰八字。”

唔,我剛才確實是想歪了,美男子大叔說的也對,占蔔算命什麽的,不也要報生辰八字的嗎?況且他語氣殷殷,神情一片坦蕩,如果我不說反倒顯得小家子氣了,可林子大,沒告訴過我這些啊,於是我訕訕地說:“晚輩出生在秋天,至於日子時辰,因晚輩極小時便出了家,記不清父母是否提起過。”

愛尼怕我尷尬,溫言安慰起我來,最後清描淡繪地說:“也罷,不知曉也不打緊,落霞公子不必多慮。”

我總覺得他說這話的時候,藍色的雙瞳中煥發出一種奇特的神采。

最後他給了我一個鼓勵性的微笑,示意我不要著急,然後風輕雲淡地問鄭若民:“不知鄭公子是否將祭品都帶齊了?”

聽他的言下之意,已是答應我的請求,看來這天神沒有那麽傲嬌。

愛尼和我們約好三天後舉行祭神儀式,我在一旁聽了不免喜憂參半,喜的是此番前來的任務總算完成,可以揣個鍍金的證書回大陸高就去了,憂的是,我,到底是什麽來歷呢?是流落民間的還珠格格還是身負重任的小昭姑娘?如果是前者還好,頂多被遣到某個地方被迫受點規矩,如果是後者呢?我打了個寒噤:已經不是處子的我,會不會被拋下山谷去餵毒蛇?

好死不死,三天後,盛大的祭神儀式如期進行。

地點就在寨子後面的山谷裏,那山谷的“山”,就是攀車阿達說有溫泉冷泉的山。

據說全寨子裏的人都來了,黑壓壓的一片,果然很壯觀,少說也有五六千人了吧?男男女女,均身穿盛裝,女人頸脖間配掛的寶石瑪瑙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男人佩戴的腰刀,也鋥亮耀眼。

鄭若民他們也在場,有這麽多人一起祭天神,我覺得應該不會出什麽意外,挺多就是走走過場,對方把什麽信物,譬如,一個什麽印啊,一把寶劍啊甚至是一份武功心訣交給我回去交差了事,如同鄭賢之說的一樣,我的任務就是來這裏取件什麽東西,舉行某個儀式。不得不說,這古人就是太講究繁文縟節,太信神信鬼的了。

高高的三足銅爐裏早就焚燒著香木,香氣馥郁,紫色的煙霧不斷擴散,彌漫在山谷,高高的火苗隨風跳躍,四周的景象,漸漸看不清楚,“哈森”,作為身份低微的隨從,只能站在距離我十幾步遠的地方觀望,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被我的反悔給氣的,也可能是被我的冷落給憋壞的,總之,他現在身體很不好,真的像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一樣,行動緩慢,目光呆滯。

這讓我又歉疚又擔心:他真的被我傷到了嗎?可是現在想這些,已經晚了。。。。。。

一陣空靈柔美的弦樂從天而降,夾帶著曼妙的女聲,唱誦在青山綠水間,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溫柔悲憫,生生要聽者落淚,悲者開懷,就像慈祥的母親在召喚游子的歸來,又像年輕的母親在唱著曲子哄著孩子甜甜入睡,口渴的人聽了如同飲上一瓶甘露,大病的人聽了如同看見了春天。。。。。。。

天空中灑落著粉紅色,白色的花瓣,發出清雅的香味,和香木焚燒時發出的香味混合在一起,相得益彰,沁人心扉,那些花瓣很眼熟,我伸手接了幾片細細辨認,吃驚不已:這些竟然是應春花的花瓣,和雙清苑櫻雪山上的應春樹掉落的花瓣一模一樣,我在人群中尋找秦桓之的身影,他也怔怔忡忡地看著漫天飛舞的花瓣雨,紋絲不動,形同老僧入定。

空中出現五彩的車輦,騰雲駕霧,淩空出現,我身邊的曼卡人紛紛跪倒地上,口中喃喃有詞,均不敢舉頭張望車輦的真正面貌,甚至鄭若民一行人,也單膝跪地,畢恭畢敬。

愛尼張開雙臂,高舉烏黑的寶劍,高聲邀請仙子的出現,他動聽的聲音穿透厚厚的濃霧,回蕩在山谷中,振人耳膜。

愛尼的誠心感動了天神,我站在寶鼎的下首,擡頭張望,看見半空中不知何時出現了四個飄逸的仙子,她們白色的衣裙隨風飄蕩,裊裊多姿,個個容貌驚世絕艷,確是天人容顏,舉手投足,仙風道骨,雅韻絕世。

其中一個仙子輕啟丹唇:“愛尼尊者今日所求何事?”不急不緩,真如黃鶯婉轉,珠圓玉潤,不知是否天生如此?如果是後天,不知須幾年才能練成?我又開始亂想。

愛尼稽首:“今有落霞公子求見天神,祈求天神賜福,保佑其父一世平安。”

這裏說的父親,當然不是指林子大,應該是我的親生父親,這是鄭賢之命我如此告之愛尼的,其中原因,我並不是很清楚,或者說鄭賢之不清楚。

另外一個仙子咭咭嬌笑起來,好像對愛尼的話很是不認同,果然:“落霞公子雖然是龍章鳳姿的人物,不過愛尼尊者,你說的落霞公子分明是一位妙齡女子。”

除了秦桓之和我之外的其他人都嗬地驚嘆起來,很是壯觀,一起將目光對著我,充滿了驚奇,充滿了好奇,也充滿了不理解,被揭露老底的我呆在那裏,不知作何反應。

那愛尼的反應非常快,他疾步走到我跟前,驚喜地朝我上下打量著,目光中包含著諸多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含義,他突然喃喃地朝我念了幾句什麽,然後,他對著半空,朗朗說道:“落霞公子孝心可嘉,不遠千裏,渡過重洋,求請天神賜福其父,剛才我已問過落霞公子,公子為表明心跡,願以處子之身,永世侍奉天神,還請仙子憐憫,助她完成心願。”

事情突然往另外一個方向發展,我措手不及,心中連連叫苦,壞了,壞了,原來我真的是小昭姑娘,要一輩子守身如玉的,可這愛尼為什麽要替我說話?我分明不是什麽處子!更沒說什麽一輩子不嫁人,他不問青紅皂白的說一通,到底想幹嘛?

我正要張口解釋,卻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口不能言,不管費多大的力氣,就是喊不出一個字來,大驚失色之下,心知中計,忙朝秦桓之望了過去,希望他快點脫身,而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伏地不起,差點被身邊激動的人群踩踏。

至於鄭若民一行人,也淹沒在人群中。

我悲憤交加,轉身就要往秦桓之的身邊跑過去,剛剛邁出兩步,身子淩空而起,玄色的外衣被無形的剝落下來,在空中化成了灰熾,我又驚又怒,本能地要伸手護胸,卻發現動彈不得,手腕處分明被什麽東西纏住了,稍一動彈,鉆心般的疼痛,這些鳥人,到底想做什麽?

怒目所到之處,是那四個美得不真實的仙子,正冷眼望著我,她們的臉孔美的驚天動地,可是眼裏卻沒有多少柔情,是標準的冷美人,她們雖然口中連連嬌笑,將我推上彩輦時的力度卻大的驚人,我疼得眼淚汪汪,在地上的人看來,是我太激動了,哭成了淚人,他們繼續面朝大地,大聲誦念著天神的名字,長跪不起。

空中的弦樂又飄然而起,空靈的女聲減去減遠,我在絕望和悔恨之中,只能看著地上的人影不斷變小,最後消失在我的視線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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