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結 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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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當所說的西域僧人果然是西海,與幾個月前相比,他明顯清瘦了許多,身上百衲衣顯得晃蕩蕩的,但是他灰綠色的雙眸中依然蘊含著無邊的活力。

他的跟隨者們有西域來的僧人,有承天寺的和尚,還有一眾善男信女,上次在洛京表演的南越國民間表演團的演員們也赫然在列!

太有趣了!這支隊伍還真是中外嘉賓雲集,人才濟濟。

英武帥氣的孔雀王,身材勻稱完美,氣質獨特;古靈精怪的年輕魔術師,眼珠轉的那個靈活銷魂,而且他的衣袖那個寬大的啊,表演歌舞的異族女子,腰肢纖細裊娜,令人嘆為觀止。

這支隊伍的確很引人註目,難怪這一帶的人都不陌生。

西海見到我很高興,連說我與佛家有緣。面對我的疑問,他微笑著解釋:

他雖然出生在宛月國,但是二十多歲以後就開始游心禪覽,在南越,交州一帶生活了很長時間,所以這些南越國民間藝人對他並不陌生,從洛京得知他到東吳傳教,都紛紛表示願意跟隨。

南越國人篤信佛教也不是什麽新鮮事,但是他們這種虔誠還是令我頗為動容。

這支浩大的隊伍靠什麽謀生呢?到新羅鎮的當天,我就找到了答案:僧人托缽乞食,其他人各顯神通。

不是所有的人對他們都是友善的,魔術師指著一個脖子有傷的人告訴我:就是在乞食時被打的。

西海等僧人日中一食,過午不食,溫飽不保,難怪他老人家瘦得這麽厲害。

新羅是個兩江交匯的大鎮,過往的行人客商很多,按理說不同的文化交流比較頻繁,弘揚佛法應該不是很艱難的事。

可是西海的講法活動聽眾寥寥,他講的是一些最簡單的佛理,比如善惡報應,因果循環。我坐在偌大的場地上,發現周圍坐了幾個掉了牙的老奶奶,正聽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一個還小聲咕嘟起來:惡有惡報,就是讓那惡婆娘被大郎狠狠揍一頓,看她還敢給我喝稀飯洗冷水!

聽得我忍俊不禁,但是為了表示自己是來捧場子的,於是很嚴肅地制止了老阿奶的發牢騷行為,大義凜然地維護了宗教活動的莊嚴肅穆。

可是我很快就正經不起來了,因為森冷的寒氣不時從地上竄進了盤起的雙腿,真令人吃不消,西海怎麽就那麽泰然自若呢?

更要命的是晚上,這幫人是睡在樹林裏過夜的!名副其實的苦行僧啊!我哀嚎連連,除了一身阿明媽送的換洗衣服(是阿明媽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改的阿明的舊衣裳),我身邊再無其他可以禦寒的衣物。整個晚上我都躺在火堆旁的幹草上,面朝蒼穹,癡癡地看著天上的明月,竟然想起了張九齡的詩: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

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

不是我太多愁善感,都是這皎潔的月亮惹的禍!

聽西海說有當地人捐助船資,我們可以免費坐船直到吳興城。

吳興城?就是下渚湖的所在地,那裏是我無意闖入這個時代的地方,如果找到那片水域,我是不是可以回到現代?

看到我突然雀躍不已,西海禪師念了幾聲善哉善哉。

第三天一大早,我們就上了船,這船是客船,有住的地方,我和那些南越國女演員們住在一起,是底艙的大通鋪。

船在途中停靠碼頭的時候,西海他們上岸托缽乞食,為了省出點銀子,我也有樣跟樣,還真別說,居然成功了三次,第一個給我滋飯團的是一位胖胖的大嬸;第二位行善的人是一個賣紅豆粽子的爺叔,他遞給我粽子的時候明顯想吃我豆腐;第三個給我米飯的是一個靦腆的小蘿莉,水汪汪的眼睛裏滿是好奇。

長得一副好皮囊果然很占便宜,要知道那位魔術師從來就沒有討到吃的,即使他賣力地露了兩手。

孔雀王也不是每戰必勝,你說我能不自信爆棚?

可是就討了三次飯,我就失去了興趣,不管怎麽說,一幫四肢發達的健康人扯著傳法的大旗,心安理得地乞討,非人類正常行為。

於是我忍不住找西海,很直接地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西海眼睛半瞇,耐心地聽完我的理論,沈吟不語,良久他灰綠色的眼瞳閃爍明亮,朝我雙手合十,只說:“女檀越所言極是,貧僧自有主張。”

嘿,還板起臉來送客了!還真是大牌啊!

一個多月後我們到達吳興城,一下了船,我就攔住一個當地的苦力問下渚湖的方向,那人連說沒聽說過,又問了一個路邊買小吃的,她也說不知道,難道在這個時代,下渚湖還沒演化出來?

看看這裏的風貌,哪裏有一點我熟悉的地方?

我絕望了!

更令人絕望的是,我們這一行人晚上住在城裏的街道上,露天的!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是無精打采的,可是西海禪師卻很興奮,不知道他和當地的城管說了些什麽,回來時號令我們尋找建築材料,在熱鬧的市區搭起了一間茅屋,嚴格上來說是一個草棚,比落英城當年的避難草棚還要簡陋的稻草棚子。

西域來的僧人和南越國的男演員們很給力,他們黃昏時分結束了“茅屋”的建築工程。

我這個有著5年出家史的前沙門中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西海禪師他們接下來的一舉一動:

他們取出紫金缽,汲來純凈的河水,安靜的凈手潔面,西海禪師還很不怕冷地在街上當眾沐浴更衣------當然是有人拉著布幔給他遮擋的,然後換上潔凈的僧衣,這才恭恭敬敬地從隨身的包裹中請出佛像,供奉在“茅屋”的中間,最後他們所有的僧人都在屋子裏坐了下來,一絲不茍的進行念經,禮拜,坐禪等活動。

僧人們一坐下來的時候,跟隨人員中就有人跟著坐了下去,眼睛半閉,口中喃喃有詞,我看了看身邊的孔雀王,發現他也慢慢地坐了下來,雙手合十。

圍觀的群眾非常多,他們看戲的心情我很能理解。

我真的很抓狂,難道要跟著他們這樣修行不成?不跟著他們,我又能到哪裏去呢?這裏離富春可不近,再說我口袋裏的錢未必夠坐船或坐馬車到那裏,再說人家吳先生也未必能幫上什麽忙,即使能幫忙,我也未必會接受,某人的自尊心是很強的。

西海禪師還是不錯的,第二天他讓男丁們繼續建造“茅屋”,雖然面積不算大,可是足夠我們所有人過夜的了。

話說我們這些“茅屋”佇立在市區裏是非常突兀的,每天來打擾僧人們念經打禪的大有人在,他們對僧人們的衣著,行事指指點點,甚至出言譏笑,我聽到一位承天寺出來的和尚念了聲阿彌陀佛,那個說話最惡毒的圍觀者突然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周圍的人一片驚呼。

卻見西海禪師慢慢睜開眼睛,走了過去,把那個倒地的人扶起半坐,然後對其拍拍打打,沒一會,口吐白沫的圍觀者眼睛張開,氣色漸好了起來。

:“施主有癲癇之癥,適才又造口業,所以才有此一劫。”西海禪師緩緩地說。

旁邊有人“切”一聲,連說這僧人是蒙的,西海禪師也不惱,他只是慢聲說:“這位施主咽喉處有不足之癥,一到寒冬,不免呼吸困難,若是不小心,睡夢中就會醒不過來。”

那個被點評的人噤了聲,訕訕地走了。

接著又有人主動地請西海禪師指出他們的建康問題,西海禪師都一一加以指點,終於,來圍觀的人都服了。

從那天開始,有人來找西海禪師看病,這倒是個好辦法,省得他們過那種原始的小乘佛教徒的生活-----自己不生產,就等人給飯吃。

問題是西海禪師沒有藥可以賣啊!難道靠開藥方賺錢嗎?中藥鋪的坐堂醫生們不來扁他才怪。

說來也怪,竟然真有人給西海禪師送來診斷報酬-----齋飯是也。

我閑得沒事,跟著南越國的藝術團出入大大小小的表演場地,做不了孔雀王,所以就做孔雀王的小助理。

吳興是個富庶的城市,而且這裏有不少從中原地區遷徙過來的人家,我相信自己能在這裏找到事情來做,可是西海禪師竟然反對。

他說:“女檀越曾說過要開辟佛像畫的新領域,此時正是最好時機,女檀越莫要因小失大。”

我狐疑地看著他,心道,大師,您確定?

西海禪師露出超凡脫俗的一笑:“出家人不打誑語。善哉善哉。”

姑且信他!

我買來紙墨筆硯,憑著記憶,用工筆的畫法,繪了一幅真人大小的佛像畫,用卷軸裝裱起來,掛在“茅屋”的墻上以供禮拜。

西海禪師的一番舉動終於吸引了那些從北方遷徙過來的佛教信徒,他們來“茅屋”和禪師討論佛理,然後請西海禪師到家中給他們講佛道,做法事,最後有人請供我老人家創作的佛像畫。

甚至有一天,我聽到有人提議,要給西海禪師捐出一個修行的住所。

至此,西海禪師自下而上的弘揚佛法行動取得了小小的勝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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