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幼林將李辰東放置在自己已經縮得很小的機體內部, 看著一些細小的數據線接入他的身體。這個小小的人兒仿佛什麽都不知道一般，還用胖乎乎的小手去抓那些線。她覺得有點悲涼, 如此的努力，能夠抓住的溫暖也不過幾十年而已。

“準備好了嗎？”天機負責監控機體的能源供應和穩定性。

“好了。”

天機小心地查看嬰兒的狀況, 在發現其眼中點點金光後，沒吱聲，幫忙擋住, 重新檢查了全部數據線的接頭。一切工作準備就緒, 嚴幼林將手插入自己的胸口，摸到了那一團被自己存放在身體裏保護得最好的光芒。這是李辰東的數據，也是他的靈魂，有些暖又有些涼涼的, 帶著眷戀的味道。

她的雙手捧出這一團跳躍的光芒, 白中透著藍色，仿佛宇宙裏最清透的顏色。

“小心一些，慢一點。”天機道, “嬰兒的大腦沒有發育完全，承受不住太大的數據流量沖擊。”

“我知道。”她慢慢將光芒放入機體中, 機體內的數據線條將它包裹起來。她提心吊膽地看著，每一次電音或者警報音都讓她緊張。

“嚴幼林，從最開始起，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麽緊張的樣子。”天機看著機體的工作正常，數據的導入非常順利。小小的嬰兒從開始睜眼好奇，到慢慢陷入沈睡, 最後安穩地躺在搖籃中，不過短短的幾分鐘時間而已，“你在時間的巡游裏，調換過很多的身份。有遇到愛你的人，也有遇到你愛的人，為什麽會對他那麽的執著呢？”

嚴幼林怔了一下，是啊，愛過她的人不少，為什麽一定要是李辰東呢？

她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也許他在制造你的時候，就給你灌輸了這個理念——”

“不，我有自己的意識。”嚴幼林完全否定了高朗對她的作用，“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已經做了很多次，沒一次錯過。”

天機看著光芒慢慢完全沈入李辰東小小的身體裏，從此刻開始，這個嬌嫩的嬰兒小小的腦子裏，存在的將是兩個靈魂。一個算是李辰東的原版靈魂，一個算是人工覆制的白帝版李辰東。嚴幼林說她從來認得清楚，他很好奇，當她發現真相的時候，會怎麽辦呢？

大概巨量的數據對小孩子的腦子負擔真的很大，李辰東完成數據輸入後，一直沈睡了十個小時還沒有清醒的跡象。嚴幼林擔心餓壞了他，每隔四個小時，就要親自去餵他喝一大瓶的羊奶。

餵了兩次之後，嚴幼林聽見了基地外面慘烈的哭聲，這聲音太讓人煩惱了，她不得不走出去。

穿白衣的小土人站在廊橋邊，下面是那艘小船，赤|裸的童男女依然在船上等候著。宰殺的羊肉已經不新鮮了，童男女既不敢擅自進入，也不敢擅自離開，渴了就喝湖水，餓了卻不敢動羊肉。大概是因為過了一個黑夜嚴幼林都沒有接受這祭品，土人首領著急了，派了一個使者來，立在廊橋下聽小土人說話。

小土人也只是會一點零星的詞匯，對嚴幼林和天機一無所知，更不知道他們為什麽不收祭品，於是開始猜測各種理由。

“神喜幹凈，這些極品太臟了。”

“我帶回去餓五天只供清水，排完汙濁後再送來。”

“可。”

“神美甚，厭醜。”小土人道。

“必重選端正俏美童男女來。”

嚴幼林黑線，這都什麽玩意呢？她根本什麽都不想要，丟這些大活人來，她還得養活人家，虧不虧呢？

她試圖走出去，向他們申明自己，結果剛出現，小土人立刻就跪倒了。廊橋下的那人，更是幹脆趴在船艙內，怎麽都不起來了。她說了幾句話，用了一點兒土人的單詞，兩個土人更加驚慌了，大概覺得這個女神全知全能無所不能吧！

船中的大土人拖著童男女和羊肉，終於走掉了。小土人也回自己的房間，去照顧母羊，用采摘回來的蘆葦曬幹了編織各種生活用具，這一切就仿佛沒發生過一般。

李辰東醒來，在次日的一大早，非常具有存在感的哭聲，驚醒了疲累的嚴幼林。她翻身起來，沖到機體邊，便見李辰東趴在搖籃裏，試圖坐起來，臉上還帶著無奈的表情。

晨光照射，她突然就笑出了聲音。

李辰東發現了她的存在，小小的身板僵持著不動了，肉嘟嘟的臉上居然神奇地出現了一種尷尬的表情。成年人裝小孩，不僅不可愛，反而有弱智之感；但若是小兒做出成人的表情和行為來，大多數都會被呼可愛極了。此刻，嚴幼林看著他，只覺得他隨便嘟嘴挑眉的動作，都可愛得不行了。

“李辰東——”她出聲。

小嬰兒躺在床上不動了，裝睡。

“我知道你醒了。”她走過去，坐到機體的旁邊，“咱們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面了，你就不想和我說說話嗎？”

嬌嫩的粉唇動了動，還是沒張開眼睛。

“好吧，我理解你目前的狀態是有點尷尬，但當時也沒別的辦法了。”嚴幼林伸手去碰碰他的肌膚，軟嫩爽滑，她笑嘻嘻道，“劍氣已經完全破壞你的機體，如果不趕緊將你的數據導出來的話，會徹底消散。所以，我請白帝幫忙取出了你的數據，又下去找飛天拿了你的活體組織，重新給你培育了這個身體。能量有限，所以只有從頭來過，慢慢長大。”

李辰東還是沒說話。

嚴幼林也不管他在想什麽，接口道，“當時的情況很危急，如果不盡快做決定的話，大家都會陪著一起死。白帝這個機器，雖然是機器，但是這麽多年了，也產生了自己的意識。他雖然很忠誠地在執行著最高安全機制，但是私心裏還是想逃掉的。”她想起他在耳邊說的，他知道她所有的秘密，他會幫她實現所有的願望，略有點心塞，道，“我本身雖然身負最完善和最完美的人類基因，肉體力量也很強大，但是在偷奸耍滑這樣的事情上，是比不過他的。麽辦法，只有在他們投機的時候，我也跟著玩一把。”

“只是沒想到，這一把越玩越大。最後雖然也算是達到目的了，但是原來的地球，好像也變得很糟糕了呢！”嚴幼林嘆了一口氣，“怎麽能變得好呀！人越來越多了，資源越來越少了，白帝對人類的管控也越來越嚴格。平時的時候，他是安全機制的執行者，仿佛一個獨裁的王，但是到了人力不可抗拒的時候，也是很無力。更無力的是，全人類手無寸鐵，等著他拯救。好在，他在最後關頭醒過來了，這世上哪裏有什麽救世主呀？合該是讓自己去決定自己的命運，你說對不對？”

李辰東聽得很認真，嚴幼林也就開始仔仔細細給他講述全部的事情，包括AI的誕生，她的誕生，以及副本的秘密。

講到最後的時候，李辰東的嬰兒臉已經失了血色，她知道，這打擊對他而言有點大。

“也就是說，你是我從那些時間副本裏拉出來的。”嚴幼林輕輕摸著他的頭，“我們所經歷的副本，都是真實世界裏工蜂的真人角色扮演，我們最後去的那個副本，也是設定好的最終副本。而真實的世界，其實就是一個完全擴大化的蜂巢——”

大概是信息量太大，沖擊力也過於強力，李辰東小小的身體已經不能負擔這樣繁重的思考。他小臉發白，呼吸急促，身體數據開始出現變化。嚴幼林立刻讓機體對他進行人工幹擾，令他陷入深度的睡眠，等他終於平靜下來之後，已經進入了深度的睡眠。

嚴幼林站在一邊看了他一會兒，笑了笑，轉身走掉。

太陽升起來又落下去，李辰東自睡著後，又是連續幾日都沒醒，這一次嚴幼林不著急了，直接讓機體維持他的生命力就行。

小土人在一層乖乖呆著，平日裏和天機學習說話，學習一些簡單的知識，每日按時間安排巡查基地周圍的安全情況。偶爾仰頭看見依靠在二層欄桿上的嚴幼林，眼中便流出的傾慕的光芒。他在這基地開建的時候，在水澤中進行成年的歷練的時候，便旁觀了整個浩大的神宮從無到有的過程。那些天上降落的神器，那些猶如高山一般挺立的立柱，還有被神所使用的工具，以及讓黑夜如同白晝的力量，都讓他目眩神迷。

他日日在這神宮周圍徘徊，他記得在成年的時候被父親賜予的神箭，父親告訴他一個戰士能夠生存下來便是勇敢和無所畏懼。他在面對神的時候畏懼了，他屈服於強大的力量，但是想要的欲|望卻沒有消退。

幸而神宮裏的女神，終於出門了，她整個人飄在水面上，仿佛一場幻夢。她的皮膚白得像天上的雲彩，她的身姿美得仿佛春日裏的花，當她擡手去制服那些矮腳羊的時候，比任何一個戰士都要勇敢。他想要捕獲她，所以毫不猶豫地射出了那一箭。

他冒犯了神，已經做好了會死去的心理準備，可是，神寬恕了他。因禍得福，他還進入了神宮，見識了種種神跡。

知道族人追來，獻上了祭品，神根本毫不在意。

他現在是神的學生了，可以直接和神交談，所以他即使剛成年，身上沒有任何的功績，那些人也會聽他的話。他讓他們送來更好的祭品，更多的矮腳羊，更多的羊奶和羊羔，他要將自己的全部獻給神女。

因為，他知道，他是被神光照耀過的，神女會賜予他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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