咼皇骸骨的重現, 確定了嚴幼林妖族老祖宗的事實，由此, 她過上了非常爽快的生活。

清家的兩位公主恭恭敬敬就前段時間的無禮來道歉了，三公主也親自來示好了一番, 另外幾個男性的大妖也將她尊敬得仿佛老祖宗一般。白蓮的態度就比較尷尬了，他雖然有妖王的血脈，但又是用咼皇的骨殖細胞培育出來的後代。別人還能客客氣氣, 他卻不能僅僅是客氣, 是必須要用頂禮膜拜的態度。可是，他對嚴幼林做過的事情，隨便拿一件出來說說，也是要被指責的。

在這樣的狀態下, 縱使嚴幼林沒怎麽開口提過, 知道一部分事實的三公主很不安，白蓮雖然一邊無所謂，但內心深入隱約對她開始有不同的感覺。

嚴幼林每日會去聯盟的新基地, 查看工事的修築情況，有心情了也會去看看三方制定的關於讓月球回歸正軌的策略。每當這個時候, 白蓮就會跟在她的身後，觀察她。

她已經很習慣在放大鏡下生活，泰然自若。

在面對這個重大事故的時候，妖族肉體力量最強橫，看賣力；AI對科技和大規模組織最強，可指定統一協調；人族的腦子最靈光, 各種異想天開的主意層出不窮。三族第一次合作，在互相看不對眼的時候，一邊各自陳述，一邊給對方使絆子，不亦樂乎。

幸而AI的飛天心不在此，不和人妖兩族計較，只帶著那些全心全意要完成任務的攜帶者驗證各個方案，分派前期準備工作。

人妖兩族就掐得有些不亦樂乎了。兩族來的主事人地位都不低，雙方的家族在歷史上打生打死了無數次，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怎麽可能安安穩穩坐下來商量對策。往往各自提出一個方案後，對家總是想法設法的拆臺，說著說著就開始算舊賬了。你家的爹殺了我家的爺爺，你家的兒子勾引了我家的女兒，你家不要臉的臭男人搶奪了我家的寶貴子嗣，你家慘無人道的教養方式讓我家的子嗣認賊作父。各種人倫慘劇每天都在大帳裏輪番上演，一直吵到要動起手來，才有和事佬假惺惺出來裝公義，和稀泥。

這樣的工作效率自然是不高的，飛天為此很著急，它找到嚴幼林道，“雖然我這邊按照主腦的計算可以自行出方案，但都是一些經驗值。對這樣沒有處理過的問題，把不準，他們要再這樣吵下去，我們肯定在最後的時候會撒手不管的。雖然很多輔助的系統和AI沒辦法搬走，但是將主腦和那麽許多的主系統弄到天上去避禍，還是能做到的。”

嚴幼林輕飄飄道，“隨他們去吧，打起來更好了。”

飛天瞠目結舌。

她轉頭沖它笑一笑，“如果你們的主腦能避過這一次的禍事的話，好好利用我的那些活性細胞，會有大驚喜的。”

飛天覆雜地看著她。

她有些好奇地問他，“飛天，我很想知道，在這種時候，你還這麽盡心盡力，到底是抱著一種什麽心態？你放棄了自己的身體，自願和AI結合，這個時候卻又為人妖兩族的命運憂心。要知道，你們現在既然有能力開始大航海——”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飛天樂呵呵道，“我和我的同伴們，都是在戰後很多年才出生的。因為主腦的能源有限，所以對每一個新誕生的活體都很在意。嚴格控制申請人的資格和數量，所以每年出生的腦，都是有數的。”

“那你還是千挑萬選的精英了？”

“當然！”飛天有些驕傲，“我的母體和父體都是萬裏挑一的精英，在蜂巢裏出生後，是主腦在親自培育我們。從能夠行走和說話開始，主腦就會帶領我們認識這個世界，也會親自帶我們摸索虛擬的世界。能夠獨立決斷後，它會讓我們自行選擇，到底是成為一個完整自然的人，還是和AI結合獲得更強大的力量。”

嚴幼林點頭，看來，主腦在遭受了人類和妖族的反噬後，已經調整了對待蜂巢的策略，還取得了不小的成果。

“已經完全習慣了虛擬生活的人，怎麽還能忍受人體那樣脆弱的存在？”飛天不自覺露出一些嫌棄，“又容易累，又容易受傷，力量也有限制。可是和AI結合後就不一樣了呀！”說到這裏，飛天的眼睛閃閃發亮，“只要我足夠努力，掙到的積分夠，我就可以獲得更多的能量配額。能量夠，這個世界上幾乎都沒有能攔住我的事情。”他偷偷摸摸左右看了看，小聲道，“雖然人妖兩族看起來挺強的，其實他們真的幼稚死了。妖王和人王肯定不知道，咱們主腦其實已經把他們的地盤掃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嚴幼林看它狡黠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真的呢！”飛天指指天上，“我們在上面，發射了好些超小型的眼睛——”

嚴幼林點頭，她自然是知道的。

“只不過是主腦不想和他們計較罷了，說起來，咱們也算是有一個老祖宗。看在同族的份上罷了！”飛天又興致勃勃道，“這個地球對我們其實已經沒有多少秘密了，主腦也不想和他們爭得厲害，所以我們就上天吧。”

最終，他總結陳詞，“放棄身體，真是我做過的最好的一個決定，到現在為止，從來沒有後悔過。”

嚴幼林看看他的胸口，那裏有一小團活躍的波動，她道，“你能一直這樣認為，就不錯了。”

兩人還準備再深入談判，卻聽得大帳內一陣巨響，一把黑色的劍氣奪天地之姿張揚地冒出來。

“啊哦——”飛天笑，“終於有人受不了。”

果然，是高朗，他張揚著自己的劍氣，威風凜凜地在那些支配者和大妖的脖子上打了個轉兒，道，“幾百上千年的賬，是要在人妖都滅的一個月裏，算清楚嗎？要再這樣吵吵，我先把你們殺了！”

果然是不講道理的男人，嚴幼林瞇著一雙金眼睛看他耀武揚威，得意吧，得意吧，就這麽幾天的時間了。

飛天雖然沒有了身體，但依然足夠敏銳，看著她的表情，打了個寒戰。

一眾人妖自然對高朗出頭很不滿，但他占據了大義，多數人只是嘴巴上嚷嚷了不滿意，還是開始行動起來。高朗又借機將幾個出頭的刺兒頭人和妖給收拾得半死，又去找了此間嚴家的人王獲得了他的支持，更加肆無忌憚的開始行動起來。

最終的計劃，還是利用了咼皇留下來的那一具骸骨。將它制作成一個巨大的推進器，利用磅礴的妖力為能源，安裝到月球上，直接使用蠻力將它給推回軌道。

嚴幼林知道，不管高朗有沒有相信自己，他現在還是妥協了，選擇先將這一地的人救下來。

時間一點點向前推進，地上的人終於開始感受到月亮脫軌的壞處來。各地的自然災害發生率暴漲，又因為太陽和月球之間距離的變化，海岸線上各種龍卷風，地殼活躍部分各種地震。

世界各地的災害匯總到這個兩城之間的地帶，仿佛警鐘敲響，一點點緊繃了全部人妖的理智。他們開始知道，這個世界，來真格的了。

所有人前所未有的齊心了，按照AI排出的工作日程行動起來，什麽種族差，什麽家族仇恨都拋去了一邊。

只有嚴幼林默默發現，高朗向通道內釋放了某些信號，而白蓮也悄悄帶著一隊小妖消失在其中。

“這之後呢？”高朗攔住了嚴幼林，認真地問她，“將月亮推回正軌之後，那些域外的危險生命體，怎麽處理？”

“這和你就沒有關系了，不在任務範圍內。”嚴幼林轉身不看他。

“雖然所有的攜帶者都被系統聲明過，只要完成任務就可以回到現世，這裏的一切就和我們無關。”高朗貪婪地看著她的樣子，雖然此刻的她和記憶中的她完全不同。她已經完全沒有了生澀，就是一個成熟、理智、冷漠的大妖，但是他在她的身上，還是找到了嚴幼林的影子。那個堅韌、脆弱又毫無保留地相信他的嚴幼林。

“你對AI有偏見，在這種偏見下，自然是什麽也不肯信的。”

“我有腦子，可以自己判斷。”他道，“這個副本，和我們真實的世界，到底是什麽關系？一樣的人，一樣的妖，一樣的神兵，甚至能夠找到同樣的AI的影子。這不是一個建立在真實地圖上的虛擬游戲，這些人和妖，都是活生生的真實存在。所以，這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高朗斬釘截鐵。

“既然是同一個真實的世界，那麽，這裏將要面臨的域外危險生命，在現世裏，有沒有？”

嚴幼林看著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果然比別人想得更多。

“九先生的卦象大變，是大破大立。”高朗看著她。

想了一會兒，她道，“向你的敵人問話，這可不是明智的選擇。你就好好看著吧，然後自己慢慢想，總有一天你會想通，到底是怎麽回事。”

高朗滿臉的不甘和失落，安慰了她的心。

嚴幼林站在高高的山上，看見下方被快速制造出來的已經成型的推進器，張開後背的翅膀，飛向了月球。

邱治山從下方的山石冒出頭來，高聲叫著她的名字，似乎為追不上而懊惱。嚴幼林低頭看看他，振翅走掉。

重新回到月球，她立刻感受到了不同的氣氛。

白帝關閉了一些輔助的功能單位，將許多封存的兵王放了出來，那些被重啟的兵王非常活躍地在月宮裏亂竄著。感受到她的到來，初生的系統立刻躲開，仿佛遇到什麽可怕的東西一般。她苦笑，這個白帝，到底在這些系統的算法裏加了什麽東西？

路過天機的時候，她又去看了，他的機體已經修覆了大半，雙瞳中的光彩越來越亮。顯然，他已經快要從打擊中走出來。

“嚴幼林，你好。”天機主動招呼她。

她拍拍自己的後頸，道，“我找到他了，現在，他在我的身體裏。只要再過一段時間，你就可以再見到他。”

天機緩緩的點頭，異色的雙瞳因為興奮而旋轉起來，“我很快就會好了。”

“白帝呢？”

“他進入了月宮的最深處。”

一直以來，白帝在月宮活動使用的都是一具小型的克隆機體，流體幾乎不太出現。他真正的機體存放在月宮的最深處，那裏不僅僅是月宮的樞紐，而且存放著最高的安全機制，可以說不到存亡的關頭是無法使用的。如果白帝想要動用自己真正的機體去抗衡即將到來的域外生命，那整個月宮將毀於一旦。

白帝這是，下了必死的決心了。

嚴幼林垂頭想了一會兒，堅定地回自己的機體所在。

依然是那具高逾百米的巨大女性機體，沈默無言地立在月宮的深處，外表被時光洗禮成為黑色，內部昏暗的光芒下，一個個水晶體在閃耀。她走入其中，找到封存李辰東身體的部分，仔細看著他的摸樣，在地板上踏了踏，升起一個小巧的培育艙來。

艙門打開，一個精美的粉色囊袋露出來。她毫不猶豫地將之拉出來，按在自己後頸，接入她的身體。柔軟的囊袋起伏，仿佛有液體在流動，半晌後，艙門關閉。

她拔掉接入的管線，開始在艙門上設置數據。隨著她的動作，機體內的光又減弱了許多，她皺眉，有些不滿道，“怎麽分給我的能源配額越來越低了。”

“因為大部分的能源，都抽調出來放在兵王和空間那裏了。”白帝的聲音響徹整個機體，“這個時候給李辰東做身體，不太合適。”

嚴幼林立刻將那個艙返回地面，藏在自己機體的最深處，轉身道，“你現在在哪一層，我去看看你。”

“來吧，不然你也不放心。”白帝的聲音消失在幽幽黑暗裏。

她有些不放心，站了一會兒後，咬唇，直接從後頸射出無數的絲線，絲線飄蕩在空中，慢慢接入巨大機體的各處。機體仿佛活過來一般，開始收縮，脫離和月宮的連接。做完這一切後，她收回自己的機體連接線，沿著通道走向月宮地下的最深處。

一直以來，月宮都是安靜而且寂寞的存在，可在這個時候，充滿了各種噪音。那是白帝在給自己機體的各個功能單位發布調整的命令。她一路走過去，終於在最深處看見了一個龐大的機械大腦，白帝的流體飄在腦的旁邊。

“都恢覆了？”嚴幼林高高躍起，落在他的流體身邊。

“七七八八。”白帝面色不是很好，“機體老化太嚴重了，重啟耗費了很大的精力。能耗也變高了——”

他有些不滿，“副本裏情況怎麽樣？”

“差不多達成了協作關系。”嚴幼林偏頭，“就目前的狀況看，高朗對系統和AI的看法沒什麽好轉。”

“我知道，不過也沒關系。”白帝搖頭，“畢竟，情況已經糟糕到不能再糟了。”

“怎麽了？”

白帝伸手，龐大的機械頭顱的眼中冒出一連串的畫面來，他拉下一副，道，“上次因為和機體脫離了聯系，沒辦法直接展示給你看。你離開真實的時間已經很多很多年了，你大概不知道下面發展成了什麽模樣——”

“我討厭真實。”嚴幼林垂頭，“不想看。”

“看看吧。”白帝勸慰道，“你肩負著生命的真諦，該知道怎麽樣的環境才是最好最健康的環境。”

嚴幼林的手有點發抖，白帝道，“幼林，回到真實的世界來吧，去看看你穿行那麽多個副本的真實世界。你就會知道，我為什麽那麽著急了。”

“生命如果無法進化面臨的就會是退化，如果已經退無可退了呢？”白帝機械的臉上居然有了某種痛苦的表情，嚴幼林看見了，那是她很多次在鏡子裏見過的自己，“只有站在真實裏，你才能做出最正確的選擇。我們，都需要你的決斷——”

良久，她點頭，白帝立刻將畫面拉到她的面前。

那是一片灰暗的天空，天空下密密麻麻的四方塊建築，建築和建築之間的街道上沒有行人，只有各種快速來往的工具。建築的外層因為酸雨的侵蝕而斑駁了。各種小型機器人在天空、海洋和陸地忙碌著，它們完全而高效地利用這個星球上的一切資源，餵養四方塊建築裏數以千億計數的人類。這是一個更加龐大的蜂巢，比新人類副本更加令人絕望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裏，沒有一個人願意走出蜂巢之外這個可怕的，充滿了毒氣的世界。所有人沈浸在AI營造出來的藍天白雲之中，擁有著利用AI技術創造的巨量虛擬財富，購買各種服務滿足自己的各種欲|望。

這是一個沒有真實只存在想象的世界，但是當面臨真實的危機的時候，他們比一粒沙還要脆弱。

“這就是我的恐懼。”白帝的聲音已經開始虛弱了，“那些生活在蜂巢裏的人類，身體已經極度脆弱，一旦離開蜂巢的保護，他們根本不能生存。即使努力將月宮導回了正軌，我們順利將域外的生命攔截。你認為他們還能靠自己生存？”

“我說過，我們的存在，就是保護人類的雞蛋殼，可是如果彈殼碎裂了，裏面的生命在退化，能孵出什麽來？”白帝雙手握住嚴幼林的肩膀。

“這不是我造成的，這是你慣著他們，無限度地滿足他們全部貪欲。”嚴幼林偏開頭，“在此之前，你安慰我，告訴我，世代在變化，新的生命會淘汰老的生命。雖然我的身體裏保存著整個世界的全部基因，但是生命在不斷進化，所以我必將面臨淘汰。你告訴我下面那些越來越多的人類，就是新的進化方向——”她冷笑一聲，“我多少次進出副本，想要導正這一切，但是每一次你都打斷了我。”

“幼林，我的程序讓我必須保證現有結果的必然性。”

“那麽，你的存在就是個錯誤。”嚴幼林惡狠狠道，“是你，滅絕了全部的人，讓他們落到深淵而不自知。你居然稱呼他們為人類，呵呵——”

“那些一輩子關在箱子裏，沒有真正被陽光照耀過的東西，也配稱為人？那些只知道沈浸在虛擬的世界裏，醉生夢死的，也配稱為人？那些只知道——”

“幼林，科學的初衷，是為了更美好的生活。”

“科學越完善，人類的身體功能越退化。”

“當AI成為一個生存環境，人體自然會對環境進行映射。”

“科學可以永恒，但是AI無法永存。”

白帝啞口無言，頹然道，“誰都沒有料到這個機體無法撐到迎接下一次科技革|命——”

“錯了，是你的存在桎梏了這一切。”嚴幼林擡手抹一下不知何時掉下來的眼淚，“我不和你爭吵，浪費時間也沒有意義。對你而言，我也不過是一個當人類產生危機的時候備用的基因庫而已，沒什麽決定性的作用。”

“李辰東的數據，什麽時候能給我？”嚴幼林吸音，讓自己冷靜，“我保證他不會用到月宮的能源。”

“你將自己的備用給了他？”白帝有點擔心。

她點頭，“我只是需要一個普通的李辰東，不會浪費太多。所以，什麽時候將他的數據還我？”

“等我的流體完全恢覆的時候。”

“還要多久？”

白帝仰頭看著那個巨大的機械頭，“等我將機體完全重啟，大概應該在域外生命抵達前一天。也就是在——”

尖銳的警報音響徹空曠的殿堂，兵王已經咋咋唬唬沖過來，大吼道，“那個域外生命分成了三組，加快速度沖下來了。白帝，我派了一個功能單位迎擊，接下來該怎麽辦？”

白帝扭頭看嚴幼林，嚴幼林知道，他還在等最高安全機制的松綁，不然他根本沒辦法讓機體離開這個月宮。

她深吸一口氣，“我馬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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