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樣？”

高朗看著九先生道。

前兩日, 嚴道青向他道破了斬妖劍的功能，他憑借著心中的一口氣, 強行用自己的劍氣分散在每一個細胞裏，將胸中沸騰的妖血壓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想, 也放棄了去思考。

嚴道青來找他，在他的預料中。他內心已經做好了重回嚴家，利用嚴家的資源將自己對未來的構思發展到極致的準備。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他的計劃也獲得了他的認可, 而作為交換，他同意將斬妖劍回歸，加入那一個老朽不堪的古老體系，他相信自己有能力改變它。唯一沒有料到的是, 嚴幼林居然是嚴家遍尋幾十年而不得的白帝子。

他仰頭看著吳胖子揮舞著迷宮在半空中使勁, 心臟被炙烤著，隱約在抽痛。

他做出了一個選擇，也決定要去承擔這個選擇的後果, 但他不知道，嚴幼林居然是白帝子。當真實地面臨著要失去她的可能性, 這種痛，超乎想象。

她的身體出現那麽多的異常，她在副本裏經歷了什麽，她的心如何在變。李辰東明明提醒了他，可他卻裝作看不見，最終, 他失去了最珍貴的寶物，換來的卻是連她的一根手指也比不上的駁雜血脈。

“通道已經開始出現了，但還不穩定。”九先生嘆一口氣，“道青這個人，就是小心思太多。他要第一時間告訴我妖天再現的事情，我可以做一些準備。現在失去了最好的時機，楊楓也只找到這一個點位。”

楊楓低頭在自己的視界裏檢索附近的能量變化，擺弄著經緯度坐標位置，將獲得的數據傳遞給吳胖子。

吳胖子根據她傳來的數據，調整迷宮的強度，將通道限制在自己的迷宮範圍之內。一旦那邊有妖類被傳送過來，確保它們會被困在迷宮中。這個工作不危險，只是耗費力氣太大。他上一次被李辰東封閉了系統，失去進入副本升級的機會，好不容易被解放後，立刻就接了這樣吃力不討好的工作。雖然有白小添無限量的異品供應，但累，也是會死人的。

趙東升滿臉擔憂地看著吳胖子和沈默不語的高朗，白小添站在他身側，也充滿了擔憂。

前幾日，突然接到邱治山的電話，說嚴幼林和李辰東在去嚴家接高朗的時候發生了一些意外。緊急中嚴幼林打開了一個危險的副本，和李辰東一起躲入其中，現在副本的力量外溢，開始和現實世界相交。所有華國的攜帶者必須團結起來共同處理這個巨大的危機，不然通道完全連接上之後，屬於異空間的邪惡力量將會進入這個世界。

他對邱治山可沒什麽好印象，直接掛了他的電話後與白小添聯系。兩個人又分頭聯系了九先生和高朗，明確了這個事件的真實性後，才開始著急起來。

邱治山對趙東升的魯莽行為沒有生氣，他親自到白小添的店裏等候兩人，只有一句話，“不管原因和後果是什麽，最重要的不是先將嚴幼林弄回來嗎？”

趙東升本來想諷刺他兩句，但白小添拉住了他，小聲道，“雖然他這個人不怎麽樣，但是對幼林好像真的很執著。”

邱治山聽見了兩人的話，道，“我不會害她。”

九先生蔔卦，確定通道最有可能出現在戎州的嚴家大宅外面。楊楓利用自己的能力，鎖定了在那裏出現的游走的怪異能量。之後，便開始了緊張的忙碌。

白小添作為司農，被分配了最重要的後勤物資供應和保障的工作，趙東升自然是負責她的安全。這個安排很好，但也很自然地將兩人排除在前線的位置之外，他們沒辦法獲得最新的一手消息，也接觸不到高朗。

高朗整個人也變了模樣，瘦了多半，面色陰沈，氣質如出鞘的刀一般銳利，容易傷人。他一直守在通道口的位置，看著吳胖子日夜不停地編織迷宮，眼睛瞪著迷宮中央的那個小黑點。

“我覺得這個情況，不太對勁。”趙東升環視左右，嘴巴貼在白小添耳邊小聲道。

白小添有點害羞，臉紅紅的，但是沒有躲開。

“我也覺得不對，他們好像瞞了我們很多事。”白小添小聲，“我算過了這幾天從我這裏拿走的產出，和消耗對不上。他們在囤積呢——”

“等會你假裝累了，沒辦法繼續生產。”

她點點頭，百依百順。

白小添的演技並不好，但趙東升是個光棍，她哎喲一聲之後，他就開始咋呼，大聲道，“小添，你怎麽了？累了嗎？我早就說了，你身體本來就弱，幹這樣的工作太耗費精神了。快回去休息吧，可別累不行了，咱們這一票的人，可都靠你了——”

周圍的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一把摟起白小添，以根本來不及阻擋的速度跑到了最近的休息用房內。

趙東升才不管別人看，一路抱怨，“這麽多能人啊，什麽事情擺不平呢？居然就眼睜睜指望著一個小姑娘養。李辰東在的時候，可是給了大價錢的。現在這些人，不僅不花錢了，還要予取予求，知不知道人家的異品產出都是血肉築成的呀！這是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啊，我的傻姑娘——”

白小添不好意思了，小聲道，“東升哥，沒那麽誇張。”

“我不管，你好好休息，誰來也別開門。”趙東升直接將她按倒在床上，拉上被子，關上門，在門上掛了一顆金子彈保護她，大搖大擺走到高朗身邊去。

高朗沒管他，依然看著那個不斷收縮的通道。

趙東升嘆一口氣，“朗哥，那裏有花嗎？你一直盯著不放。”

他掃他一眼，道，“你剛才在鬧什麽呢？”

“你們嚴家的人幹事不講究呀，拿咱們小添當免費食堂用。李辰東在的時候，可不差錢——”他氣呼呼道。

“缺多少，列張單子給我，我讓人轉給她。”

“朗哥，你這是什麽意思？”趙東升很不開心了，“這是錢的事情嗎？這可不是錢的事情，是他們根本就沒把咱們當自己人，一點也不顧惜。”

“對不住了。”高朗眨眼，“前陣子我病了，家裏人著急，顧不得許多。幼林又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著急，更管不上別的事情了。東升，就是因為把你和小添當自己人，才找了過來幫忙。有怠慢的地方，你們不要多想——”

“算了。”趙東升揮手，“對了，你公司那個產品，現在都賣瘋了呀！還說要出聲劃時代的新產品，徹底改變全部人類的生活方式。這廣告詞也整得太酷了一點吧——”

高朗終於轉頭開始看他，微微一笑，“東升，你是在害怕嗎？怕我再搞出一個蜂巢來？”

“反正我對那玩意沒好感。”趙東升抓一抓頭皮，“看著你弄，我心裏不舒服。”

“全部的資料，我有和辰東報備過。極限安全機制，你放心，吃一次虧便聰明一點，我不會犯同樣的錯誤。”高朗長長地舒一口氣，“只要把李辰東弄出來，你就知道了。現在的頭等大事，是要將這個通道處理了，同時送人進去，把他倆找出來。”

“進去了還不是要完成任務才能出來。”趙東升哼哼著，“進去的人越多，對他們越不利。”

高朗搖頭，伸手，一柄黑色的劍若隱若現，道，“沒關系，只要通道完全開啟，我進去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九先生站起身，走出搭建在通道邊的臨時用房，站到迷宮邊，擡頭對吳胖子道，“怎麽迷宮在坍塌？”

吳胖子也急得滿頭大汗，“不知道啊，通道的力量突然變強了。”

“迷宮的建築材料強度不夠？”

他連連點頭，“是啊是啊，鉆石級的強度根本扛不住。這可是空間和空間之間的交融，什麽物質材料都能給撕碎了——”

“那就沒有辦法，只能任由它一直吞噬？”九先生不是很開心，“妖天裏萬妖橫行，一旦蜂擁而入，可是大災禍。”

“我真的沒辦法了。”

九先生想了許久，視線在周圍表情茫然的無數攜帶者臉上滑過，最終落在嚴道青身上。這老頭子將家族裏的精英挑了出來，正在進行思想工作，無非就是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保衛人類的時刻終於來臨之類的屁話。他伸手揉了揉額頭，另一手的手指在盤算著，一個個怪異的卦文符號在他指間飛舞著。

楊楓走過來，“先生——”

九先生嘆氣，“妖類無狀，若是能明辨是非的大妖還可通人語，怕就怕是無法無天的小妖。”

“那先生準備怎麽辦？”楊楓道，“咱們盡到人事就可以了，何必——”

“吳胖子。”他揚聲。

吳胖子從半天上落下來，滿身虛汗。

“咱們要是放棄直接在通道口上設迷宮，而是將迷宮設在大地和天空中，從外圍將整個通道方圓百裏的空間立體封鎖起來。你能做到嗎？”只有用退而求其次的辦法了。

“這個簡單多了，當然能行。別說方圓百裏，方圓千裏我也能給蓋出來。”吳胖子頓時松了一口氣。

“你按照這個圖——”九先生從袖口摸出一張紙。

“先生！”楊楓臉色都變了，“你這是準備？”

九先生點頭，“姑且試試吧。這個法陣，用迷宮建出來後，我再行蔔卦，顛倒陰陽之術，應該能困住它們。這樣才能給嚴家的人制造使用劍氣的機會大規模掃滅。”

“你的身體，恐怕負擔不了這麽大面積。”楊楓沈著臉，想了一下。

“這個事情太突然了，攜帶者裏大多都普通，要他們幫忙恐怕也不行。還得防備著他們被通道的吸引力弄走——”

九先生的話還沒說完，懸在頭頂上的巨大迷宮抖動一下，從中間開始出現蛛網一般的裂紋，一塊塊巨大的晶石斑駁著掉落。

吳胖子嚇得魂不附體，撒腿就想跑，“先生，迷宮要垮了，咱們快走。”

九先生自然是不肯走，反而直直走到迷宮下方，仰頭卻見那黑乎乎的通道仿佛在蠕動一般，將透明的迷宮吞入其中。恐怕是吞得太多不消化，又一股腦噴出來，無數碎渣如散開的煙花一般飛濺在迷宮上，穿墻過屋。

“通道開了。”高朗抱著劍走過來，“先生，此間的事交給你了，我自去副本裏。”

“你千萬小心些——”九先生再三交待，“白帝子是萬妖的傳承，要殺她，必然是和萬妖為敵了。”

“先生也小心。”高朗整個人仿佛沈入黑暗中一般，“這個副本不一般，會將所有的攜帶者無差別的拖入進去，你們最好先做準備。”

黑色的蓮花張揚地懸掛在半天上，月亮從雲端出來，月光照在上面，鑲了一圈銀邊。

人妖兩個邊城的守備主官通過旗語交流後，方知道是誤會了。

落鳳城的人類得到了望北城即將換防的消息，派了前哨來打探消息。從過往的經歷看，每一次妖族換防，因為大王的性格不同，防守的方式不一，每次都會給落鳳城的人找大|麻煩。他們獲知此次的主官是妖王的親外孫，又是九華山的大王，拜在他王旗下的妖眾數萬，怕不是個好打發的，因此只要有風吹草動就會立刻匯報城防。

換防的第一日，兵荒馬亂，陌生的小妖們來了此處，不知規矩，在城下的荒野裏玩耍游獵，幾次和散落草間兵站裏的人發生了短時間的交鋒接觸，令雙方的氣氛很緊張。入夜後，遠遠地變見了天上一層層黑雲，人族的前哨從未瞧見過這樣的景象，只道是這一次換來的白蓮大王的手段，嚇得屁滾尿流回城報信。

落鳳城的主官姓黑，出自天京的黑家，這個家族和妖族戰了數百年，名將輩出。一聽來報這個消息，點了兵馬就出城迎擊。一路疾行了幾十裏，瞧見那翻卷的黑雲和沈重的擊打聲音，心情就沈重了。這樣的狀況，歷史上出現過幾次，每一次都伴隨著滅世的大妖出現，給北方的人類造成了巨大的損失。

等他們氣勢洶洶沖到望北城下的時候，妖族又道是人類要趁換防亂糟糟的時候偷襲，並且利用特別的手段搞出了城外黑雲那一出。

雙方，就這麽誤會彼此了。

雖然是誤會了，但誰也不會相信對方的純潔性，就這麽尷尬地對峙著，不肯輕易退去。生怕萬一真的是對方的陰謀，一個松懈，城滅人亡。

“他們就這樣對峙著，什麽也不幹？”嚴幼林在山頭上趴了大半夜，身體疲累了，打個哈欠。

李辰東精神也有點不濟，看著四處飄蕩的一團團妖火以及對面燃起來的大火堆，“不然呢？主官都出動了，而且天上那東西，也不知道是什麽——”

奇怪的震動沒有停止，蓮花的範圍也越來越大。

兩人實在等不及了，下山，卻碰上了終於上城頭的三公主。三公主身後跟了幾個彪悍的成年大妖，朱雀走在最後面，急匆匆站到了瞭望臺上，一行人開始利用妖具收集那黑蓮花裏洩露出來的能量，準備研究它。

兩人又不走了，看熱鬧的心壓過一切。

三公主和那幾人嘰嘰咕咕商量了一會兒，發出無聲的超聲波信號，白蓮收了巨鳥後，從天上落下來。

“三姨——”

“好像真不是人類在搞鬼。”三公主道，“以前也有過幾次類似的事件發生，但是記錄太少了，而且經歷過的大妖都不在了。真是麻煩——”

“那是怎麽回事？”白蓮急迫道。

“應該是屬於某種次元壁的破損，會有異空間的來客。”三公主苦惱，“大概是這樣。”

朱雀輕聲道，“人類那邊關於這個的記載也很少，而且語焉不詳，許多重要的資料都消失了。”

“開玩笑嗎？異空間來客？”白蓮冷笑。

“這個宇宙，這個世界是多維的，我們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而且，在歷史上，淹沒在無數的典籍裏，曾經也有過這些異客的身影。”朱雀也不著急，慢吞吞道，“這個宇宙大得很，雖然說是異空間的來客，但也許就是從天上的星辰而來，通過特別的穿越方法——”

“行了。”三公主打斷他，“現在事情蠻嚴重的，你就別胡說八道了。等大家都有閑心的時候，你再來說笑。”

朱雀聳肩，對三公主的呵斥不以為意，轉眼看著若有所思的李辰東和嚴幼林，沖他們笑了笑。

白蓮有點煩躁，看兩人還在此處，道，“這裏沒你們什麽事，趕緊回去，別來添亂。這不是你們能來的地方，一個個真不省心——”

“所以我說，你需要一個靠譜的大管家。”三公主接口。

嚴幼林立刻向白蓮和幾位大妖告別，三人一路同行回住的地方。

伴隨著沈重的撞擊震動和巨大的回音，朱雀道，“剛才我在說認真的。”

“朱雀博士，關於那些異客，你知道些什麽？”李辰東道。

“很少。”朱雀搖頭，“他們來得奇怪，消失得也很奇怪，不過只知道他們是來找什麽東西。”

“找東西？”嚴幼林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是的。”朱雀笑道，“不過應該是沒有找到的，因為他們最後都和歷史上的某些名人或者大妖產生了無數的風流韻事，被記錄下來的也是這些事情。要說幹成了什麽大事，好像也沒有？不過，他們的子女成就都蠻好的——”

李辰東和嚴幼林交換了一個只有兩人才懂的眼神，系統在這個副本裏設置的任務確實很奇葩。奇葩到連本地土著都要吐槽的地步了，生娃傳承血脈，有那麽重要嗎？

“像這樣的情況，我認為人妖兩族就應該抱著比較開放的態度共同配合。畢竟要面對的是未知的人和物，如果能從中發現一些什麽，說不定會給我們的社會帶來巨大的影響呢。”朱雀有點傷神，又仿佛在自嘲，“不過，我說了不算。”

“博士既然有這麽多的想法，為什麽不選擇一方，某個職位，做一番事業出來呢？”李辰東好奇，“如果認為三族應該團結起來共同認識這個世界，那面對目前這個狀況，行霸道，統一大陸——”

嚴幼林清清嗓子，“李辰東，你別拿自己那一套理論瞎扯。博士認識世界更多，他知道怎麽做最好。”

“慚愧得很，我白活了幾十年，空有滿腹的鬧騷，其實根本就不敢行動。”朱雀果然是垂下了頭。

“我也就亂說說。”李辰東看著他道，“只是博士太心善，唯恐亂起兵事，禍害平民百姓。畢竟以他的能力，在哪裏都能活得很好，但是那些普通的小妖和人類就不一定了。”

“一寸山河一寸血，誰肯退讓出祖先的熱血澆灌過的地方？”朱雀又道，“即便是白蓮大王這樣仁慈的大妖，你讓他放棄望北城，他也必然是將提議的人劈成八瓣。什麽統一大業，怕是要血流成河，我一個懦夫，做不成這些事情。現在想的就是，趕緊結束中州的行程，去南方。”

走到了小院門口，嚴幼林撐不住要去睡覺了，李辰東卻邀請朱雀去自己房間喝茶吃酒。兩個剛認識沒多久的男人，看起來很快就熟悉起來了。

嚴幼林梳洗完畢，躺在自己的床上，聽著遠處傳來的空氣振動的聲音，卻意外的心安。隔壁偶爾有李辰東爽朗的笑聲，她閉著眼睛，模模糊糊想的卻是，這個瓜娃，是不是又想了什麽餿主意，想要忽悠那個朱雀博士了？朱雀嘴巴裏謙虛自己是個懦夫，不敢做什麽但她總覺得這人不能只看表面，他若真是一個懦夫或者無能的人，怎麽在東海的龍宮裏斡旋那麽多年全身而退？

即便三公主今日呵斥了他，但也有著維護的意思，想來，他的這一套理論不是沒有受眾。

一個外族人，在妖族的上層兜售什麽統一理論，兜售什麽走向星辰大海，這是一種什麽用的革|命精神？簡直是拎著自己的腦袋走刀鋒，可怕的是，他還有望成功。

“我在飛天的實驗室，有聞到過他的味道。”坐標這個時候又開始冒出來了。

嚴幼林昏昏欲睡，隨口道，“那他和白蓮還有飛天，就是一夥的，這幾個人，心懷不軌呢。要不然呢，他就是個間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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