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幼林回家洗了個澡, 披著濕|漉|漉的頭發出來的時候，高朗正好到家。他一邊將公文包丟沙發上, 親切地看了她一會兒。脫了西服外套後，他單手擁著她的肩膀, 往室內走，親吻她散發著花香的頭頂。

“今天和辰東出去還順利？”

“挺好的。”嚴幼林不是很想說話，坐在梳妝臺前, 整理頭發, 打開吹風機。

高朗看著鏡子裏她的表情，伸手接了吹風機，幫她整理頭發，慢慢吹幹。

放下吹風機, 他雙手抱著她, 貼著她的臉蹭了蹭，唇落在她的耳廓和頸項上，十分溫柔多情的模樣。嚴幼林用力撐開他的頭, 他道，“心情不好？睡一會兒, 就好了。”

“你真粗魯。”她才不相信他的純潔性。

“上次你就是這樣對我的。”高朗也不客氣，直接解了自己襯衫的扣子，手摸了摸她的臉，“別以為我沒發現。”

“別瞎說。”

“想騙我？”高朗直接將她摟到懷裏，坐在大腿上，契而不舍, “來吧，我就是你的大玩具。”

“真是低估了你臉皮的厚度。”

“試試？”

嚴幼林任由長發滑到肩膀上，他的手很大，很暖，觸摸她臉的時候她覺得很安全，這種親密的感覺她很喜歡。於是，她沒有拒絕他的討好，雙唇貼著他的唇，舌尖勾著他的舌尖，慢慢地滑向床鋪。

高朗強勢地將她按在身下，密密實實親了個夠，他俯在她身上舍不得離開。

她伸手，抱著他的頭，慢慢道，“林海平死了。”

高朗的身體不動了，擡起上半身，看著她。她微微瞇起眼睛，“沒想到，死得這麽快。”

他翻身，側躺在她身邊，單手幫她整理頭發。

“其實我還是記得小時候他對我挺好的，每次出差回家都會給我帶禮物什麽的。”她看著雪白的屋頂，“如果我不喜歡的話，就會丟掉，他也不會生氣，反而哄我高興說下次一定帶我喜歡的。為什麽人死了，就會只想得到他好的地方呢？太奇怪了。”

高朗摸著她的臉，“你要去送他嗎？”

嚴幼林搖頭，“沒必要，我現在這樣只是大概作為人的心臟殘留的一些感情反應。”

“你說得自己好像不是普通人一樣。”

“你覺得我還是普通人嗎？”她轉眼，露出金色的雙眸，其中已經瑩滿了淚，“普通人，會有這樣的眼睛嗎？”

“你——”高朗覺得她的情緒不對，“怎麽了？”

她深吸了幾口氣，將淚水強行按下去，沒說話。

高朗突然笑了，“你呀，會哭的樣子，怎麽都是一個普通的小姑娘。你是不知道，有的人會惡心到什麽程度，和他們比起來，你真是上不得臺面。”

“這種還有能比較的？”

“當然有啊。”高朗將她揉到自己懷裏，“你見識過的惡人還是太少了，運氣好，才遇上了我。”

“你真能給自己臉上貼金。”嚴幼林雙手環著他的腰，臉貼在他心臟的位置，“高朗，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呢？”

高朗苦笑不得，“這樣就算是對你好了嗎？”

她搖頭，長發起伏，“你把我綁定了，應該是可以強迫我做很多事情的，對不對？為什麽從來沒有過呢？”

兩人屈身相抱，仿佛在胎房裏的雙生子，他道，“沒有什麽事情是我做不到的。”

“我很有用，對不對？你應該榨取我的最大價值——”

“我是那麽短視的人嗎？”

“那你是在養豬嗎？等到我最肥的時候，再宰殺。”

高朗知道她失去了唯一的血親，雖然面上表現得很不在乎，但內心深入終歸是不安和惶恐的。

“嘿，養豬會是這樣好吃好喝地養？”高朗張口，咬著她肩頸上的一小片肉，舌尖輕觸，牙齒陷入肉中，令她又癢又痛，“還想吃肉嗎？每天隨便丟點米糠就好了——”

嚴幼林推開高朗，坐起身，伸手抓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摸出一枚勳章樣的東西來。

“這是什麽？”高朗感覺到了勳章上異常的能量波動，“哪兒來的？”

“邱治山給的，綁定轉移的異品。”她看著他，“高朗，既然你也不用我，直接解除我們的綁定吧，我會更愛你的。”

高朗從她掌心撿起勳章，“沒收了。”

“為什麽呀？”她也不生氣，反而有點撒嬌。

“這不是小孩子玩的東西，他給你也是不懷好意。”

“我怎麽覺得你現在一點也不帥了呢？”嚴幼林看著他，“親愛的，我們已經這麽親密了，綁定或者不綁定，又有什麽關系？”

“當然有關系。”高朗起身，撿起地上的襯衫往身上套，“雖然綁定你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但是我喜歡我們之間這種不能改變的關系。你是我的所有物，這讓我感覺很安全，我不會改變主意。親愛的，你也別想這個事情了，沒有可能的，除非我死的那天。”

他低頭在她臉上親了親，“我去做晚飯，你想吃點什麽？”

她咬著指甲，心裏很不甘心，“沒什麽想吃的。”

那個轉移綁定的勳章也沒什麽鳥用，難道她舍了高朗再去另外給自己找一個主子？只想想，就覺得腦殘。

高朗去了廚房，從冰箱裏摸出兩塊牛排解凍，等待的時間他試圖召喚破軍。自從那日讓李辰東暫停系統後，再次打開，系統的升級似乎加快了速度。破軍沒有任何回應，但是卻自動彈出了視界來。

他看著視界上五個副本亮起的小標志，其中兩個呈環裝代表正在進行，三個呈綠色表示已經完成。伸手點開新人類遺跡副本的標志，找出數據頁，挑出屬於嚴幼林的部分，認真看起來。

嚴幼林自從走出副本後就表現得很不正常，他為了照顧她的情緒收斂了自己的個性，但這並沒有什麽用，反而讓她得寸進尺了。他要看看，她在副本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副本的數據很簡單，沒有任何感情和偏向的敘述，只是忠實表現了各個節點的行為，不做任何評價。他從嚴幼林進入副本的數據開始，一直看到了她結束任務。

在整個任務裏，數據有三個比較明顯的變化，第一個是在剛進入游戲的時候，第二個是在她走出研究所的時候，第三個是在她滅掉幾乎所有羲和副本的時候。

第一次和最後一次的變化他能理解，所以重點關註的是第二個。

看完數據後，他摸出手機，找到李辰東的電話號碼，想了許久，終究是沒有打出這個電話。因為，李辰東已經對他盡到了道義上的責任，他提醒過他，說如果有一天嚴幼林一定要和他解除綁定，他要怎麽做？他一定是在副本裏親身感受到了嚴幼林的變化，而且幾乎是不可逆轉的變化。

“你在發呆？”嚴幼林靠在門框上看著高朗，他面前的牛排已經解凍完全，紅艷艷地攤在盤子裏。

高朗回神，“你去等著，馬上就把飯做好了。”

嚴幼林笑一笑，轉身走開。

恐怕，嚴家已經不是大問題了，而更迫切的問題，是嚴幼林。

真是頭痛，高朗開始覺得，也許蜂巢式的虛擬人生系統，也是有它的優點，至少管理起來非常方便。

嚴幼林自己不願意去送林海平，但到了日子的那天，她很早就醒了，一個人默默早起。心神不寧地跑步，吃早飯，洗漱完畢後，發了一會兒呆。高朗看見她的樣子，沒打擾，一個人上班去了。

她自己在家裏呆了一會兒，實在忍耐不住，終於出門。

秋天幾乎要過完了，樹葉掉落了一半，氣溫下降，走在路上感覺不到任何愜意。

邱慧如給林海平選擇的是一個豪華大墓地，在遠離市區的一個山上。據說因為風水很好，入葬的非富即貴，所以整個墓園也顯得非常高大上。她站在一個山頭遠遠地看，殯葬公司的人一通熱鬧後，道士終於讓他入了土。

等到邱家的人散去，嚴幼林才慢慢下山。

這個墓地是一個雙人墓，顯然，邱慧如也給自己預留了位置。她想不出來一個男人有什麽好的，值得兩個女人為他而死，他除了長得好看一些，脾氣溫和一些，但皮肉裏不過是一個自私而且懦弱的男人罷了。

墓碑上的男人，正青春年少，白膚黑發黑眼。

她從口袋裏摸出三根手掌長短的香，點燃，放在碑前。

“你來做什麽？”邱慧如怨毒的聲音響起來。

嚴幼林早就聽見她返回的高跟鞋聲，她沒躲，也沒什麽好躲的。

“給他燒三根好香，畢竟是他生了我。”她背對著邱慧如，看著林海平的相片，“你給他選的地方不錯。”

“你可以走了，這裏不歡迎你。”邱慧如雖然怕她但態度很堅決，“你不要再逼我，不然——”

嚴幼林起身，看著她，她道，“我不會再為你保守任何秘密。”

“白帝子嗎？”她偏頭，“你可以告訴任何你想告訴的人去，我不在乎。”

邱慧如悲憤道，“你是海平唯一的血脈，臨死的時候還念著你，讓我一定不要對九先生或者別的人透露你的身份。你對得起他嗎？”

嚴幼林冷著臉從她身側走過，離開了這個地方。

下臺階，上大路的時候，一輛黑車停在墓園口。車門開，九先生扶著楊楓下車，兩人均穿著深色的衣服，帶著一捧白菊。嚴幼林頓了一下身體，楊楓立刻發現了她，拉拉九先生。

九先生看著她，“嚴小姐，節哀——”

嚴幼林扯扯嘴角，點點頭，“九先生。”

“沒想到林先生會走得這麽快，不過也算是解脫了。他的病從基因裏來，如果任由病情發展下去，恐怕死得不好看，更加令人悲傷了。”九先生溫軟地看著她，“對了，嚴小姐可以去醫院檢查一下基因情況，這種病有一半的幾率會遺傳。如果提前進行醫學手段介入的話，會有治愈的幾率。”

“謝謝九先生關心，我會的。”她偏頭，看著楊楓，“楊小姐身體好了？”

“已經好了。”楊楓臉色不怎麽好，顯然對她之前的無禮很介意。

“對了，嚴小姐，這一次進入副本的十位攜帶者，你都見過了吧？”楊楓淡淡道。

“見過了。”嚴幼林不知她賣的什麽關子。

“那你一定知道嚴家出了一個新的坐標了？”楊楓笑了笑，長發被風吹得很遠。

嚴幼林目光澄澈，看著她，搖頭，“我不知道，系統並沒有通知過這個事情，所以我也沒有在意。”

“你從現在可以關註一下了，畢竟有了一個新的坐標，受影響最大的，還是你。”楊楓還欲再說，九先生拉了她一下，道，“嚴小姐，你別擔心。得到新的坐標系統的是嚴部，他是嚴家這一代的長子，為人很正派，對你不會有任何不良的影響。”

“這個事情已經和李辰東溝通過了，顯然他沒告訴你。”楊楓微微垂頭，“回去好好問一問，別被人賣了還不知道為什麽。”

“我會的，謝謝先生提醒。”嚴幼林點點頭，告辭轉身。

九先生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對楊楓道，“我覺得嚴部即使升級了，那個坐標系統也完全無法和嚴幼林的相比。這其中有什麽差別，你想過嗎？”

楊楓微笑，“先生對她感興趣了？”

嚴幼林當然知道楊楓特意告訴自己新坐標的事情是不懷好意，但對李辰東隱瞞這個事情也頭痛。她相信，關於這個事情，只要李辰東知道了，高朗也肯定是知道的。所以，兩個人男人背著她，已經達成了某種聯盟，她對此卻一無所知。

說不生氣有點假，但這種惱恨又無法公諸於眾。不知為何，在經歷了一個副本任務之後，她內心裏對李辰東的信任居然和高朗完全持平。兩人在研究所呆的那段時間，和神兵的親密接觸，讓她在關於自己真實身份的問題上偏向了李辰東，她總覺得，有共同經歷的人才會有更多的共情，顯然，這是她的天真。

“這些男人，真是麻煩呀！”她在腦子裏道。

“想想就明白了，高朗是你的綁定人，他是絕對不想要失去你；聯盟因為有你的存在才能吸引那麽多的攜帶者；在這一點上，他們兩人的利益是一致的；但是，如果你因為想要解除綁定而和高朗鬧矛盾，李辰東肯定是會站在你這邊，這符合他的利益。”

“所以前兩天他才會和我說，支持我的任何決定。”嚴幼林點點頭，“是了，我現在因為你的存在是一個香餑餑，那要是白帝子的身份再洩露，又會怎麽樣？這玩意有什麽用？你說我要不要去醫院查一查身體？”

“最好不要。”坐標的聲音有些歡快，顯然，它發現她已經完全不排斥它對高朗的挑撥，這至少證明了她內心的真實意願，建議道，“你可以找李辰東幫忙，選擇他比高朗可靠。他身後的嚴家好像很麻煩——”

“你又不告訴我解除綁定的方法。”

坐標真有些無奈了，道，“真的只有一個方法，殺了他。”

“我信你的話才是有鬼了。老實說，你到底為什麽不喜歡他，是因為他這個人還是因為破軍這個系統？”嚴幼林一定要把這件事搞明白了，“而且你們這些系統鬼鬼祟祟，到底在打什麽主意？那麽囂張地商量事，真以為沒人發現？”

“還有天機，你好像也不怎麽喜歡？”

“我不喜歡的多了去了。”坐標此時也比較健談了，道，“破軍太極端了，天機又太溫吞了，兵王比較好控制，空間那個小心思多到爆炸，位面交易的太貪心了，談愛直播的簡直沒法交流正事，司農過於懷柔——”

“就你最能？”嚴幼林站在郊區公交車臨停站臺等了一會兒，上車，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來，“你就沒缺點嗎？”

“我的缺點？”坐標想了一會兒，遺憾道，“大概就是對你太過溫柔了吧。”

嚴幼林真是好想吐槽，頭貼在車窗上，翻了兩個大白眼。

“你想想，我完全可以和在副本裏一樣，控制你的身體，讓你擊殺高朗。為什麽我沒有這麽做？”坐標感受得到嚴幼林的心跳和呼吸，“因為我尊重你的選擇，這已經是超越我底線的溫柔了。”

“既然如此，你該是不需要我的存在，為什麽非賴著我呢？”

坐標可能覺得自己不知覺間又暴露了什麽，開始岔開話題，道，“第一批的五個副本玩完了，你就可以開始找下一批了。這次，你想玩什麽？”

嚴幼林不回答，調出視界，開始檢查上一次遺跡副本游戲裏別人是怎麽玩的。

九先生選擇進入的游戲是僵屍圍城，任務目標是必須抗住僵屍潮的三次進攻，解救被僵屍圍困在都市裏的剩餘人類。他是一個非常有能力的人，楊楓是他計劃堅定的執行者，另外三人大概也是九先生的信眾非常聽話。所以這根本就是一個成熟的小戰隊，一進入游戲後，立刻通過楊楓的墨水蝴蝶聯系上，匯合後，在剩餘的人類裏發起一次簡單的活動控制了領導權。之後，五人利用各自超強的肉體能力，從屍潮裏殺出一條血路，領著數百人去了新的基地。

整個任務並不出奇，令她比較在意的是那一瓶所謂的“龍血”墨水，是在殺死一只四級的水生屍王後，楊楓用墨水瓶在屍王的心臟處接的血。

不是系統自行設置的獎品，而是利用某種特別的生物，這和利用神兵的屍體制作兵器甲胄類似。

看完九先生的任務，她又調出周游的數據來，這個年輕小夥子進的是廢土重生，他大概是單獨一人，和另外四人不太熟悉，所以一開始進入游戲的時候，並不著急找人。他真是演了好大一場戲給嚴幼林示範，如何更好的忽悠人，如何在空白套白狼的時候還能讓人好不猶豫地顯出自己的生命。那些被他忽悠了的人，真是相信他是天降聖人，只要團結在他的周圍就可以被拯救，就能夠獲得更多的食物和物資，甚至連氣候都變好了。

獲得了一定的信仰人群後，他才大搖大擺地跑去找那四個同伴，以人力為資本忽悠著人家幫他去廢棄的城市翻垃圾，種田和建立最初級的社會體制。

嚴幼林被這小夥子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她完全沒料到，世界上居然還有這樣臉皮厚到豪不自覺的人。最重要的是，那人一直認為自己真的是在普度眾生。

“你只要學會他三分之一的本事，高朗和李辰東圍著你轉。”坐標發表意見。

“瞎說——”嚴幼林有不同的看法，“高朗和李辰東這樣的人，心眼才多得要死。我要是忽悠他們，保準兒被他們給忽悠回來。”

“還挺有自知之明的。”

車到城內，嚴幼林下車，伸手拉了一個出租車，摸出手機準備聯系高朗，打了一個電話沒人接。她換舒明先的電話，結果舒明先居然說高朗整個下午都不在公司，他以為他回家了，也一直沒聯系上。

回到家，嚴幼林樓上樓下找了，還去地下室的那個密室，沒有高朗的蹤跡。

正在詫異的時候，李辰東的電話來了。

“幼林，你能不能用系統聯系上高朗？”

嚴幼林走到路邊，調出系統的視界，看到代表高朗的光標還亮著，道，“我試試。怎麽，你也找不到他了？”

“是啊，本來約好了時間見面，他一直沒出現——”

她立刻點亮地圖，查看所有代表攜帶者的光點。在地圖上，二三十個光點游蕩著，可每一個查看了，居然都不是高朗。她抓著手機，道，“奇怪了，我地圖上居然沒有他。”

“短信呢？”

“我發了。”她調出視界裏的短信界面，輸入信息，等了足足十來分鐘，沒有任何回覆。

“怎麽樣？”李辰東關切。

“還沒有回我。”嚴幼林有點茫然了，“這是怎麽回事？”

李辰東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有點糟糕了。幼林，你在哪裏，我馬上來接你。”

她扭頭看看周圍有點陌生的街道，再看看地圖上那些隱約的光點，“汽車北站，站臺路邊。”

“去人多的地方呆著，馬上就到。”李辰東急匆匆說完，嚴幼林便聽見一陣咆哮的聲音，那是車在短時間內提到高速的聲音。

在高朗這個事情上，他比她，還要著急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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