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一次大勝仗, 邊防上情緒高漲，人人臉上都帶著笑。黑山和白龍沒有大肆的歡宴, 但是食堂的夥食立刻上升了好幾個檔次，另有好消息是白川教授和中州首府聯系上了, 申請在第五戰區新建臨戰科研基地和生物化科技戰，立刻得到了批準，一應物資供應會立刻送過來。

這個速度有點太快, 再一次讓嚴幼林知道, 在這個世界裏，白川確實是近乎於神的存在，只要是他的要求都會被一一滿足。她在會議室呆了一下午，聽那些大兵哥分析前線的戰況, 如何合理使用神兵, 如何利用鮫人和咼皇的能力拿下蜂巢，覺得有些無聊，順手撈了一張整個中州的布防圖去食堂找吃的。

她體力勞動了一整天, 內臟有些受傷，沒有小白及時補充醫藥, 雖然體魄強健恢覆速度很快，但還是需要大量的進食補充營養。她到的時候，鮫人正對著水產窗口的新鮮魚類流口水，眼巴巴地看著廚師心驚膽戰地給她做魚片。

“這個好吃嗎？”嚴幼林一直對生食沒興趣，但看她站在窗口邊上不挪窩，一盤一盤接著吃的樣子, 被勾起了饞蟲，“我嘗嘗。”

鮫人分了一個小盤子給她，她拿筷子夾起雪白的魚肉蘸一點醬料，放嘴巴裏。軟嫩新鮮的味道直沖腦門，胃口大開，她揮舞著筷子對裏面的師傅道，“我也要吃這個，多做點。”

兩個神兵站在那個小窗口邊上，整整一個小時沒挪窩，一直吃到無魚可吃才罷休。廚師抖著手看滿框的魚骨，淚都流不出來，晚飯的魚肉全被這倆大胃王吃掉了，讓他上哪兒去找多的？

嚴幼林摸著胃，準備去小鎮上溜達溜達，拉著鮫人一起。鮫人上午耗費巨大的體力，雖然補充了食物，但是需要睡覺恢覆，揉著眼睛道，“你自己去啊，我要回去睡覺了。第一次知道，原來全力發動一次超聲覆蓋，這麽耗費體力，要很長時間才能恢覆。”

“還是缺乏鍛煉呀，你加油。”她在會上聽見白龍對這一頭鮫人的評估，估計是新出沒多久，對自己的能力並不太熟練，還沒辦法如其他戰區的一般達到整個戰區全覆蓋，“我自己去。”

結果，她還沒走出食堂的大門，就被白川給截住了，一定要她去實驗室看什麽新東西。

她看著托盤上的閃耀著銀光的護甲、護腕和一把白生生銳利的骨制長劍，疑惑地回看白川。白川道，“我看了鮫人用聲波探測傳回來的戰場情況，你現在的戰鬥方式太胡來了，對身體負荷太大。這是給你用來保護身體的。”

護甲的皮質很柔軟光亮，拿在手裏非常舒服並且貼合手感，她道，“這是用長空的皮做的？”

白川點頭，“神兵的身體非常強悍，所以它們死後用處很大。皮可以做皮甲，骨頭可以做刀劍，血液可以提煉毒素。”

他這樣說，她就有點穿不上了。

“不要有心理負擔，如果它自己自己死後還能被咼皇用上，會很高興。”白川又道，“將要建立的生研所也是基於此發展，大家集中智慧使用神兵的身體，旨在發展科技。目前各個戰區的狀況都很糟糕，明確說，今天這一場仗是這些年來，我們第一次獲得的勝利。”

在倫理道德上，南北方的人和AI，其實都沒什麽下限。

“還有這個。”白川摸出一瓶液體來，“這是根據長空身體裏提煉出來的神經毒素制作的解藥，你試試效果怎麽樣。沒有想到你的肌肉強悍到能夠承受模擬鮫人超聲波的程度，所以在這個藥液裏增加了活性元素，可以幫助你恢覆喉舌聲帶。”

嚴幼林從身上摸出那一小管子藥液，嗅了一下，當開始感覺到暈後，立刻嗅白川新給的解藥，果然立刻不暈了。白川看她恢覆好了，有點心癢癢，“咼皇，我想要一點你的血肉。”

“不可能。”雖然於她而言這只是一個游戲，但想想當自己離開後，這一群人就會徹底而無情地使用自己的身體，就忍不住惡心。

白川也不強求，只是有些遺憾。

“白川，我想聽你講一些過去的事情。”嚴幼林一邊翻著地圖看，一邊聊天。

這是軍用地圖，非常詳盡，整個中州大地的地形類似華國。根據南北地形地貌的不同，分成了十三州，南北的區分也是以中部巨大的山脈劃分，如果兩個地方的地圖重合觀察的話，恐怕只有一些小小的差異。

“過去的事？”白川有些詫異，放下手裏的事情，看著她。

“對啊。”她看著他手裏簡單的一些研究用設備，“你們和那些機器的愛恨情仇。”

她現在有些無聊，就當聽故事。

白川陷入了回憶，臉上的表情變換不斷，一會兒笑一會兒悲傷一會兒絕望。

時間往前推移六十年，那是一個科技發達，百業騰飛的年代。AI被大量地應用在各行各業，社會生產力突破，飛速地進步著，一半以上的人類因此而被從繁重和重覆的體力勞動和低端智力勞動中解放出來。文創產業和新興行業開辟戰場要吸納這些解放出來的人力，想要在思想上將人類推到更高的程度。

全息模擬游戲艙的出現，給人工智能和人類的結合提供了一個新的思路。

在AI發展到最成熟的時候，各科技公司手握大量的大數據，他們將所有的數據輸入後可在游戲艙內再現真實的社會。地理環境、植被和礦藏，人類的生活規律等等，掌握了這具有決定性的資源後，閑散的勞動力可以進入游戲艙消磨時間，也可以在其中進行創作。這樣的創作不必要消耗大量的社會資源，被看成是最貼合實際但消耗和投資極小的模擬社會。隨著早期參與這個生活游戲艙的玩家推出的文創作品風靡全中州，並且獲得了極大的經濟收益後，地位更加穩固。

一時間，這樣的生活游戲艙風靡全社會，失去工作的人們蜂擁而入，瘋狂地在其中投入自己的全部積蓄想要創造出更多的金錢。不僅僅是底層社會的追捧，甚至有中層和上層的人也開始放棄現實生活，進入其中。

“政策上——”嚴幼林奇怪道，“沒有限制嗎？”

“一開始，是支持的。”白川道。

被AI奪取工作的工人、農民、服務人員以及各行業的底層，拿著國家給予的最基本的生活資料，只能享受最低配置的生活，心生怨恨。各地的犯罪率不斷上升，社會開始動蕩，但是，游戲艙的出現抑制了這種社會發展趨勢。所以國家給予科技公司大量的政策優惠和資金補貼，利用他們采取各種方式吸收社會閑散勞動力，消弭越來越嚴重的貧富差距和社會矛盾。

這不僅僅是一次科技升級，從根本上而言，這是一場革|命。

“聽起來很好啊，如果一邊拿著國家補貼，一邊在游戲艙裏玩，很多人都會願意的。”

“那是一個基於真實世界的巨大謊言，等人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社會趨於平穩後，購買一個游戲艙成為玩家成為大部分年輕人的首選，各種相關的智慧產業也依托此存在。直到一次意外停電事故的發生，導致整個片區內正在使用游戲艙的人死去百人以上。這個事故是科技公司遭遇的最大危機，它引起了巨大的反響，幾乎是所有的人都關註它的發展——因為到了那個時候基本上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人都在使用游戲艙。

此次事故的最終處理結果是遭遇意外事故的人獲得了巨額的賠償，相應的，科技公司開始推出蜂巢。

“蜂巢？”嚴幼林出聲，“就是我們現在要是弄掉的蜂巢？”

白川點頭，“最開始就是這樣的萌芽的。”

蜂巢建立在城市郊區，由國家出地，科技公司出資修建，統一能源供應和管理，更安全有效地為玩家服務。行業的相關規定也一一出臺，為保障玩家的安全制定了更嚴苛的規則，一時間內一個個巨大的蜂巢在各個地區拔地而起。相應的配套網絡、能源中心、後勤保障也一一起來。龐大的數據量集中起來後，對科技公司的AI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一時間整個社會大量的資源用在這個事業上。科技公司甚至根據所有的大數據，制造出各個行業的不同AI系統，陸續投放，其它各種實體經濟開始萎縮。

與此同時，另一波人卻開始感覺到巨大的危機，一種人類被AI管理的深重無奈令他們日夜不安，於是，他們開始匯聚起來，在各種場合公開立場，抵制AI的存在。

“晚了。”

白川點頭，“是的，晚了。這是人類自己的罪孽，當然是要人類自己來承擔——”

網絡上有一種討論，如果有一天AI產生的自己意識，人類該怎麽辦？

悲觀和樂觀互相沖撞，現實社會和虛擬的世界開始撕裂。

當AI在源代碼的基礎上產生了自我意識後，它們開始利用各種規則規避人類對它們的影響，真正的悲劇開始了。這個社會，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人類，掌握在了AI的手裏，甚至，它們能夠直接動用一切社會資源；物流、信息服務、社會服務以及政府的封閉網絡，只要是使用信息傳播相關的部分，一一被攻略。

一切為時已晚。

“我的父母、親朋、同學好友，都是死在那一場戰爭裏。”

那是一場戰爭，人類為了找回自我的權利，而AI則為了保護屬於自己的工蜂，雙方高舉大旗，毫不猶豫地開始了一切。

“為了最後的生存機會，死了很多很多人，才把這個星球上最具有威脅性的核武器全部銷毀拆除，封存了制造方法。當然，這是另外一個故事，但也因此，我們才爭取到了生存的空間，否則——”

嚴幼林點頭。

“所以從我記事起，每一天活著，就是要把那些機器人徹底毀滅。”

這並不是一個好聽的故事，嚴幼林聽完後心情有點郁悶，她沒有追著問細節，也沒有拿那一套皮甲護具，只帶著地圖，回房間休息。躺在床上看著地圖，看著漫長的邊防線上劃分出來的幾十個戰區，以及每一個戰區配備的那些神兵和支配者，這防線的後面，是圍繞神兵為中心運轉的社會。如果是在過去AI成為人類的人頭大患，那麽神兵呢？當AI消失後，這無數的兇悍的神兵又何去何從？

她亂七八糟地想著，眼睛開始迷糊起來，耳朵裏有輕緩的聲音傳來。

一個青衣男子在前方走著，她好奇地跟過去想要看看，那人站定，看著她，“你是誰？”

嚴幼林的腦子一般清醒一半迷糊，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反問道，“你又是誰？”

“我是羲和。”

“羲和？”嚴幼林，“做夢的人還能有名字？”

“你不是在做夢，我只是來看看你。”羲和道，“如果你願意，我想要和你聊一會兒。”

“沒什麽好聊的，別來打擾我——”嚴幼林不耐煩地揮手，“我累了，要睡覺。”

可是他並沒有消失，持續在她夢裏出現，她覺得夢裏這人太不識趣，怒道，“坐標，這是怎麽回事？讓它滾——”

坐標仿佛有應了一聲，但太過於迷糊，她什麽也沒有聽見，但羲和消失了，她安心地翻個身，陷入了睡眠之中。

嚴幼林是被淒厲的尖叫聲驚醒，睜開眼，心臟狂跳，耳裏慢慢的人和獸類的聲音。她立刻翻身滾起來，推門而出，卻聽見一聲吼叫，“白龍呢？鮫人暴走了，讓他趕緊來——”

她走出去，這個小院的門已經被堵死了，幾個支配者顫顫巍巍站在圍墻上觀察情況，見了她仿佛見到了救星。

“咼皇——”

嚴幼林正要說什麽，卻只見那人無端端四分五裂，熱血飛濺。血點漫天飛撒，落得她滿頭滿臉，她皺眉，跳上圍墻，卻見外面的小街上已經滿地屍首，各種神兵夾雜著幾個人類。

“鮫人暴走了？”她問另外兩個支配者，“怎麽回事？”

“不知道，她本來在水池休息，但是突然就開始唱歌，將神兵和支配者吸引過去，然後——”他吞了吞口水，“白龍和李辰東去戰場上了，黑山長官進山了，現在這裏只剩幾個副官。”

“真是麻煩死了。”她抱怨一聲，也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不然這個邊防站就毀了，她的任務也別想好好完成。她摸出口袋的裏兩個試管，跳下墻，飛快地沖水池過去。

水池已經修築完成，四周移植了許多山上的花木，水是引來的山泉水，此刻這水已經變成了濃紅色，血腥沖天，而鮫人已經不知去向。嚴幼林瞇眼，視線立刻穿透各種建築物，那些四散奔逃的神兵中間，鮫人站在街道中央，引頸高歌。

嚴幼林飛奔而去，一束能量沖耳邊沖過，撞在墻壁上，房屋倒塌。這該是被鮫人集成束的超聲波攻擊，無聲無息但破壞力驚人。她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看著，鮫人的眼睛已經從淡金色變成了濃金色，豎瞳成一線黑色，臉上的麻木而僵硬，但是喉嚨裏的歌聲越來越縹緲，大概是吟唱的時間太長，她的嘴角已經開始噴血。

她看看手裏的毒藥和解藥，雙足一點，身體化成一線沖過去，左右抓住她的後頸掐入頸項中，用力將她的身體甩起來，狠狠砸到地上。她沒有留力，所以地上立刻被砸出一個大坑，鮫人的身體骨骼全部斷裂，不自覺地扭動著，還是堅持不懈地繼續唱歌。

流雲從天上落下來，道，“咼皇，鮫人好可怕呀，我差點就被她咬死了。”

嚴幼林看它原本漂亮的皮毛上，四條抓痕貫穿，“她這是暴走了還是被什麽影響了？”

“不知道，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鮫人堅持從坑底爬出來，又有不少的神兵被她的歌聲誘惑著走過來，她的耳後已經出現了鰭，手指變成尖利的爪，腿上出現一片片的藍色魚鱗。嚴幼林伸腳，想要一腳將她踩掉——

“等等。”白川急匆匆從街道沖出來，耳朵上掛著耳塞，表情很扭曲。

她心念一轉，不再動手，退開。白川沖上來，在地上摔破一個試管，裏面的透明藥液立刻揮發，鮫人的身體開始一點點爆炸，她的喉部出現一個血洞，終於停止了歌唱。

基因炸彈——

嚴幼林眼熱得不行，視線跟著白川的手轉，她感覺自己在這個游戲裏的深入程度已經很厲害了，不自覺真的將自己當成了咼皇。

“來幾個人，把她擡到我的實驗室去。”白川招呼周圍緩緩靠攏的支配者，又分出一部分去安撫神兵。

一行人將鮫人安置在實驗室的平臺上，用合金束縛帶綁紮起來，鎖扣一直延伸到地上的地鎖。剪開她的衣服，清洗傷口，正骨，包紮。

“白川，不處置她？”嚴幼林看白川的意思，根本沒有要將她廢棄。外面的那麽多人和神兵，白死了。

“我要檢查是哪裏出現問題了。”白川面色嚴肅，“鮫人的制造僅次於咼皇，很困難，但是成品穩定。這是第一起鮫人暴走事件，很珍貴的案例。每一個事故，都是有原因的，我們存在的意義就是降它找出來，解決掉。”

“你剛才用的那個，是基因炸彈？”嚴幼林問。

白川側頭看她，沒回答。

她在估摸著這玩意的制造難度，從鮫人暴走的事情看，如果基因炸彈不能及時的近身使用，好像也是白費。白川的沈默證實了她的猜想，懸在頭上的利劍終於被她找到了劍柄，她開始考慮處理掉這個老家夥後遠遠走開獲得自由的可能性。想完後覺得十分可行，但又覺得好笑，這只是一個游戲，於她而言走和不走沒有意義。

鮫人被整理好，眼睛半張半開，一線金光流瀉，口中迷糊道，“羲——”

嚴幼林走近，耳朵貼在她唇邊，聽見一陣空洞的氣音，她道，“和——”

“羲和？”嚴幼林立刻回神，抓住鮫人的脖子，用力搖晃，“羲和是誰？”

“別搖，她只剩一口氣了。”

“白川，你知道羲和嗎？”

白川有點茫然，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她的聲音又幾分諷刺，“已經被別人找到老窩裏來了，居然說不知道？”

“你是說？”

“我覺得，這個羲和應該是機器那邊的人。因為剛才睡覺，我做夢也夢見他了。”她看著滿身傷痕的鮫人，“她應該是被控制或者是被腦波同步，具體的我不了解，但是結果很明確。以你現在實驗室的條件，能找出原因來嗎？”

白川的臉上顯倉惶來，完全手足無措，片刻後又仿佛找到了救星，他說，“可是，咼皇你沒有被控制，對不對？”

“這次算是僥幸，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嚴幼林走出實驗室，看見白龍急匆匆從外面走進來，雖然他一直表現得不喜歡鮫人，但此刻臉上的焦急是做不得假的。她走到街上，拉著互相舔上的幾頭英招，一邊安撫它們的情緒，一邊帶它們上城樓去散心。

李辰東從城樓上跳下，直接沖她跑來，面無表情但眼睛裏有焦躁，看見她滿頭臉的血，瞳孔一瞬間放大。

“你怎麽樣？”他用力抓住她的胳膊。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腕，一段雪白的皮膚被握在銅色的手裏，顯得越發纖細。

“哪裏受傷了嗎？還是什麽地方不舒服？”李辰東伸手擡起她的下巴，“說話呀。”

她對上他的眼睛，“我沒事，這是別人的血。”

李辰東松了一口氣，她看著他的手，他這才放開，耳朵可疑地紅了。

“李辰東，AI那邊的人，可能找過來了。”嚴幼林扭開頭，“必須要和高朗重新聯系，否則你的計劃會失敗的。他試圖控制我，沒有成功，但是鮫人卻中招了。”

作者有話要說： 羲和：好強大的腦波，居然不受我的影響。

坐標：滾——，這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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