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朗將身體緊緊嵌在山石裏面, 屏息凝氣將自己隱藏起來，不露分毫。白小添作為誘餌, 放在山下的原野上，她正在收集一些帶毒的植物, 按照她自己的方法配置神經毒素。趙東升作為她的護衛，游蕩在原野的邊緣，警戒著。

這是游戲中的第五戰區, 靠近邊界, 時常發生越界侵入的行為。這一片草原，是一頭英招的游玩之地，它喜歡在夕陽的時候來這處跑一跑，喝喝水再回去。高朗盯上了它, 觀察了整整三天後, 才制定了作戰方案。

游戲裏關於英招的資料非常少，只有一個視頻，攝錄時間還是一年前。視頻裏遭遇英招的同樣是一支三人小隊, 這小隊從戰場上退下來，按照軍隊領頭的指示去預定的地點集結。不料半路上, 突然冒出來一頭英招，那英招在天空盤旋一番後直沖下來，用蹄子踹死了兩人。那兩人身上的機甲外殼根本沒辦法抵抗英招的力量，剩下的一人反映比較快，在它俯沖的那一瞬間就避向了旁邊的樹林。

英招的飛行能力超強，高空作戰優勢使得它在平原開闊地帶沒有對手, 逃跑的那個人戰術是正確的，但他太過於低估了英招的力量。視頻上英招見跑了一個敵人後，並不著急，悠然地甩甩蹄子上的鮮血，覆又飛上天，金色的眼眸看著樹林裏沖天飛起的鳥。它揚手從後背抽出一把機械弓，瞄準，爾後射擊，那箭不知用何種材料制成，射出後發出響亮的哨音，拖曳著從天際落下樹林，爆炸出一個深坑。那個逃跑的人，在深坑中直接化成血肉，不消說對抗，連逃跑都是無效的。

高朗將那個視頻反覆播放了數十遍，又拉著趙東升和小添看，仔細研究戰術。他道，“我們在搬遷到第五戰區的路上遭遇的列車出軌事件，就是英招造成了。這半人半獸的玩意，不僅僅力量超群，而且智商堪比人類。對付它，比一百頭野獸還要困難——”

“朗哥，你說怎麽幹，我和小白就怎麽幹。”

高朗看著柔弱的白小添，他對她幾乎沒什麽印象，但自從進入這個游戲後，這小姑娘從來沒在她面前顯露過害怕或者脆弱。她竭盡全力地跟著自己和趙東升，顯然，她的內心並不如她表現出來的那麽脆弱，在某個方面，她的堅韌超出了他想象。

“我們的優勢在地面，英招是天空的霸主。要殺死一頭英招，必須要把它引誘下來。”高朗道，“小添，你去做誘餌。”

趙東升不同意，“朗哥，我做誘餌。”

“英招看到你的肌肉和機甲就跑了，還誘餌？”他沒好氣，轉頭認真對白小添道，“你放心，我保證你不會有任何危險。”

白小添點頭，“朗哥，我不怕，我自己有辦法。”

趙東升著急道，“小添，你看你那個小身板，又跑不快——”

白小添靦腆道，“東升哥哥，這是游戲。我在現實世界裏就膽子很小，那是因為我怕死，可是在游戲裏，這些都是假的呀，有什麽害怕呢？我想試試看，總不能一直讓你們保護我。而且，我自己也有一些想法，想要試驗試驗。”

“好，二對一，趙東升你閉嘴了。”

高朗說服了白小添後，詳細將自己的戰術告知了兩人，這才有了這一次的行動。自從列車出軌事件後，三人鉆回游戲艙藏好，片刻後便被那些機器人救了出去，搬運回巨大的庫裏存放好。待一切正常，恢覆進入游戲後，高朗去查了新排名，這一次和他們一起來的玩家，消失了大半，除了死亡，高朗想不到其它理由。

所以這裏玩的所謂游戲，或者根本就不是游戲。這裏面的那些怪獸和半人半獸，都是真真實實存在的，而他們日日在虛擬艙內的各種戰鬥，或者就是為了找到一個最好的對付那些怪獸的辦法。

白小添收集的草藥已經足夠，她找了一個湖泊開始清洗。穿著機甲始終不能做出最精細的動作，她看看天邊的紅雲，想了一會兒，直接從機甲裏滑出來。

“小添，你怎麽跑出機甲了？”趙東升在外圍時刻關註她。

白小添將耳機塞在耳洞裏，“只要幾分鐘就好，我洗藥材。”

“朗哥，你快點讓小添回機甲。”趙東升道，“這一次伏擊要是失敗了，咱們不僅沒有積分拿，還得扣分。”

高朗沒有回話，因為，他已經看見天邊一個小小的白色光點在飛快地接近，說什麽都來不及了。

白小添看著清透的湖水，將洗幹凈的草藥放在幹凈的器物裏，壓榨出藥汁，按照比例調配，完成後將手其中。水裏有朵朵紅雲的倒影，慢慢地出現一扇巨大的白色翅膀，爾後是兩扇。她瞪大雙眼，身體僵硬，不敢動。

那英招落在湖邊，雙翅收回，上半身赤|裸，長發束在耳後，梳理得非常整齊。它似乎是很好奇，四蹄慢慢踱著，濺起一些水花。

白小添手裏緊緊抓著一把草藥，站起身，再不敢動。無論在視頻裏看過多少次的英招，也沒有這樣正面直視震撼。它身上的皮毛仿佛一匹最好的銀光段子在太陽下閃光，隨著它的行走，皮肉起伏，銀光如波浪一般奔湧著，既優雅又高貴。且那半獸的上半身，俊美堪比李辰東和高朗。一直以來她的交際圈非常狹窄，及時擁有了系統之後所認識的真人帥哥也就無非高李二人。可這英招不僅僅是美，還有一種介乎於中性的魅惑氣質，當它的金色雙眼盯著她的時候，她好像被擊中了一般。

“人？”它口中發出聲音，又清又冷。

“你——”白小添有些遲疑，它居然是會說話的。

它笑起來，整張臉突然生動，“原來那些機甲裏裝的是人。”

白小添不知道該怎麽應對了，如果是純粹的野獸她不會有任何猶豫，可面對的是能說話有著人類一樣五官的英招。她有些遲疑，耳朵內的耳機傳來兩三聲敲擊，她知道這是高朗在給她信號。她仰頭看著它，咬牙閉氣，伸手去拿那個裝藥汁的盒子，將藥汁撒出來，濃烈的藥味兒揮灑的空氣中。

“這是什麽味道？”英招打了兩個噴嚏，擡手揉揉鼻子，“好難聞——”

白小添手腳在發抖，忐忑這草藥到底能有多少的作用。

“呀——，我怎麽覺得有點暈暈的。”英招揉完鼻子又去揉眼睛。

“小添——”

趙東升的聲音猛然從後方傳來，白小添後背一凝。果然，幾乎是立刻，英招的雙翅張開，鋪天蓋地。

“躺下——”

趙東升厲呵，白小添馬上躺下，就地一滾，落到自己脫下的機甲旁邊，手緊緊捂住鼻子。

英招扇動翅膀想要飛起，不料後背一沈，一具機甲落在它的後背上，雙臂死死卡住它的翅膀根兒，飛不起來了。它瘋狂地掙紮跑動，巨大的力氣，想要將背上的東西甩出去。它甚至側身，用雙手去拉扯那卡住自己翅膀的機甲雙臂。哪裏知道這機甲十分難纏，且力量超大，這一抓一扯之間，已經將它翅下的皮肉撕裂。

“朗哥，就是現在——”趙東升大吼，他的雙臂被拉住。這野獸的力氣太大，被它握住的機械手臂已經呈現扭曲的樣子，再僵持哪怕一秒，他就要失去機械手臂了。

高朗的身體已經擠出了石縫，雙腿撐在石上借力高高跳起。身體的半空中高速飛行，他背手抽出巨大的機械劍，直沖那英招當頭砍過去。英招已經看見了高朗，再不去管背上的趙東升，揚起四蹄飛奔，直沖草地邊緣的小樹林而去，仿佛想要借助裏面的樹枝阻擋兩人。而那路上勢必要踩踏白小添的機甲。

“小添，躲開——”高朗大喝一聲，雙腳落在草地上，再借一力，又高高跳起，草地上留下一個巨坑，可見這力量之恐怖。

白小添眼見著避不開英招的鐵蹄，飛快地爬上機甲打開的胸腔，只求這機甲能幫自己抵禦一些狂猛的力量。

趙東升見白小添不僅不跑還反而往機甲上爬，肝膽欲裂，雙手放開英招的翅膀，向上撲去，直沖它的頭和雙眼，想要強迫它改變方向。英招的翅膀得了自由，猶豫神助一般，它緩緩閃動雙翅，速度更是增加一倍，眨眼間前蹄便要踹上那嬌小的機甲。

“走開——”趙東升機械手臂卡上英招的脖子，狠狠道，“你敢踩上去，我折斷你脖子。”

英招雙手搭在機械手上，用力拉開，又聽見身後有劇烈的風聲，知道有東西破空而來，本能地向側面飛開。眼角的餘光卻見一柄巨大的劍從過自己的耳邊劈過，劍鋒淩冽，滑破了他的臉頰。刀勢不停，從他的耳側又砍向肩頸，它強行扭動上半身，還是被拉出一條深深的傷痕，血肉和白骨斷裂，露出裏面跳動的心臟來。

趙東升見英招改了方向，白小添的機甲只是被風刮倒，心裏松了一口氣。又見高朗從自己頭頂躍過，劈出一劍之後熱血撒了自己滿身，他又飛快地轉身站上了英招的背。趙東升立刻機靈地任由英招拉住自己的雙臂，巨大的機甲身體還直接沖入它的懷中，令它無法立刻做出正確的判斷。高朗眼疾手快，又是一劍，直接從英招的頸項左側劈過，劍鋒卡在它的頸骨之上，無法動了。

英招的頸項被砍掉了一半，整個龐大的身體倒伏在地上，血如噴泉一般射出。

趙東升立刻操縱機甲跳開，站在它的身體旁邊喘息，雙手還警戒著。

高朗用力將劍往下壓，可這獸類的骨頭太過堅硬，根本沒有辦法。

英招口中噴出血，道，“你們也是，人？”

高朗直起身體，揭開機甲的面罩，大口喘息，“你能說話？”

英招的眼中滿滿的疑惑和不甘心，“人怎麽會殺我？”

高朗和趙東升對看一眼，道，“不殺你，難道還養著你？”

英招還欲要說什麽，高朗直接跳到劍柄上，用全力下壓，終於將那漂亮的頭顱切了下來。

頓時，三人耳中滿滿的悅耳音樂聲，無數煙花和花瓣飛撒，通報第一頭英招被殺死後的各種獎勵。

白小添搖搖晃晃站起來，走到兩人的身後，道，“我腿在發麻，沒辦法走了。”

趙東升已經被她嚇得魂飛魄散，大吼道，“你是傻的嗎？叫你走你就趕緊往外面跑，為什麽還要爬到機甲裏？你是嫌目標不夠大，還是嫌自己活得太長久了？”

白小添本來又怕又累，被他這樣吼了一通，忍不住淚，嗚嗚地哭起來。趙東升能罵人，也可以和嚴幼林開開帶顏色的玩笑，就是拿她這樣嬌滴滴的妹子沒辦法，頓時手足無措起來。

“別鬧了，咱們趕緊走。”高朗撿起大劍和英招的頭，掛在腰上，伸手撈起白小添的小機甲，飛快地在原野上奔跑起來。趙東升也回過神來，馬上跟在他後面跑起來，“幸好這次小添找的草藥有用，幸好這次只有一頭英招來——”

高朗緊閉著嘴巴不說話，沈默地奔跑著，直到跑出幾公裏開外，遼闊的原野上一陣淒厲的吼叫聲。兩人回頭看，卻見遠天上，兩頭英招圍繞那一頭的屍體在盤旋著，因為憤怒和恐怖，它們無差別地踩踏著那一片草地，整片地塌陷。

趙東升擦擦額頭的汗水，馬上撒下幾包消除氣味的藥，悶頭繼續和高朗跑，一直跑到自家的營地外，這才歇氣。

高朗將白小添的機甲放在地上，丟開手裏的英招頭顱。

“我們在原來的戰區，遭遇到的對手全部是各種奇怪的野獸。”高朗將機械大劍插在石縫裏，一屁股坐在石頭上，滿身獸血。虎口因為砍殺的次數太多，皮肉撕裂，生生地痛著。游戲的擬真度已經到了百分之百，所有的傷害全部真實反映在身體上，對三人更不利的是，在游戲中他們沒有辦法使用小白的藥品。所有的傷要麽硬抗，要麽用積分換取傷病修覆技能，“那些野獸的攻擊力非常高，但智商有限，如果不能正面對抗，還可以智取。但目前這個第五戰區的對手，就很不好對付了。”

“那個半人半馬的玩意，叫英招的，如果有很多很多，咱們根本沒法打。”趙東升跟在高朗後面辛苦了這麽多天，三人配合，九死一生終於殺掉一頭。他看著掙紮著爬起來的白小添，雖然滿面淚痕，但看起來完好無損，心徹底放下，“咱們今天算是運氣好。”

高朗點頭，胳膊在顫抖著，腿也因為力竭而抽筋，他進了這麽多次副本，只有這一次最狼狽不堪。

“主要靠小添的草藥知識，沒有她，這個戰術沒法用。”高朗喘息，“英招會說人話，在我意料之外。”

“那它們到底是人，還是什麽？”趙東升抓抓頭發。

白小添抽抽噎噎，“應該是人的吧？”

高朗知道，這樣一個在和平社會的女孩子，雖然一直表現得很堅韌，但直面這麽血腥的場景，沖擊力還是太大了，安慰道，“不是人，而且這是在游戲裏。小添，你太累了，要不然先下線休息休息，出游戲艙活動一下，吃點水果恢覆體力。”

白小添點頭，“朗哥，那你和東升哥呢？”

“我和他去把這任務交了領積分和獎勵——”

趙東升看著白小添的身體化成一線白光消失退出游戲，側頭看高朗，道，“朗哥，你幹嘛支走小白？”

“有幾點疑問，和你商量一下。她一個女生，擔心她接受不了——”

趙東升轉頭，看那被丟棄在地上的英招頭顱，即使已經毫無生氣，但那頭顱上扭曲的表情和死白的皮膚，也完全是一個人類的表情。

“你說。”

“從目前的線索看，咱們所在的這個全息游戲裏的地圖、物種、人類、勢力分布，應該完全是按照現實的情況來設置的。”高朗瞇眼，看著天上的夕陽，“也就是說，所有遭遇過的奇葩物種，在這個遺跡副本裏，全部都是真實存在的。”

“是。”趙東升讚同他這個推論，畢竟三人在半途醒來，親眼目睹過英招恐怖的戰鬥力，居然能夠直接將高速行駛中的列車給搞出軌。

“唯一的問題是，咱們現在是在游戲艙內玩虛擬游戲，還是通過游戲上傳了我們的腦波數據操縱著真正的機甲在進行真實的戰鬥。”高朗道，“如果英招是游戲中的奇異生物，算是一個小BOSS，那麽它的出現應該是符合某種規律，而且是經常出現。因為要讓所有玩家都玩到，熟悉它，研究它，打敗它。可是你也看到了，它的出現是一個意外事故，游戲根本沒有給予任何提示，這和以往的戰鬥不同。”

“對，在老的戰區的時候，發布游戲任務會提前通知，需要殺多少頭什麽種類的怪獸，地圖是怎麽樣的，野獸的分布如何。來了這個新的戰區後，沒有明確的任務，而且也完全靠我們自己去找那些怪獸——”

“英招在看到小添爬出機甲的時候，非常詫異。”高朗道，“這讓我很在意。”

“朗哥，你這樣說我就有點怕了。老戰區玩游戲，受個傷還能用積分恢覆，在這裏就需要用積分兌換藥品，所以我懷疑在這裏要是死了，就真的死了。”

“這個簡單，我準備實地考證。”

“怎麽考證？”

“咱們交了任務後，不要用積分換藥品對身體進行醫治，馬上出艙活動，檢查剛才受的傷還在不在。如果在的話，我們就必須要再冒一回險——”

“什麽？”

“現在，把這裏的坐標記下來。咱們出艙後，找機會去機甲修理廠，按照機甲的編號找到我們現在穿的機甲，是不是果然存在而且在進行維修。如果找到了，證明這些機甲就是確實存在而且被我們的腦波驅動進行過真實的戰鬥。然後，我會想辦法，親自來這個戰場看一看，看看我們是不是在現實世界裏真的殺死了一頭英招——”

趙東升被他狠戾的表情嚇到了，“朗哥，如果都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那這個戰區到底是誰在利用AI驅動我們這些人類為他們戰鬥，這整個世界到底是怎麽樣？”高朗道，“而且，以系統的尿性，我懷疑它們為了制造任務的難度和沖突，會將幼林和辰東放在另一個勢力中。”

“操，那些糟心的玩意。”趙東升想起自己的兵王就想吐槽。

“但願我的推論正確，早點完成這個副本任務回去。”高朗長嘆一口氣，“這裏的AI，很發達呢。”

趙東升笑，“朗哥，你又被啟發出什麽新玩意來了？”

高朗也笑，“雖然很累也很危險，但確實對我很有啟發。這裏的有些技術，能借鑒——”

“呀，那這樣你不是要成為咱們華國的AI之父了？”

AI之父什麽的高朗是不想了，他只想要站在足夠高的位置，去擺脫那個世界強加在他身上的束縛。他要那個真實的世界，沒有人能站在他的頭上為所欲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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