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僵屍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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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吸引著岑非去另外一個世界, 那股力量將岑非的魂魄從身體裏吸了出來,卻沒能徹底帶他離開。

在最開始脫離那具身體的時候, 岑非還有些驚奇, 可是在驚奇之後便是無邊的失落, 他現在什麽都沒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去什麽地方。

後來,他總算是離開了那裏,他其實是有些舍不得自己那具腐爛得不成樣子的身體的,幸好有新認識的僵屍小哥願意幫他照看一下這具屍體。

他家的房子早已經被人變賣抵了債, 成為了另外一家人溫暖的港灣。他失魂落魄地去了父親的墓地, 唯一的安慰是有好心人發現了他母親的屍體, 報警後查明他母親的身份,將母親和父親葬在了一起。

岑非隱約知道父親的死與蘇家有些關系,但其中再詳細一點的原因他便是不甚清楚了, 於是他跟著討債的那些人去了蘇家, 去了那些與他父親一樣被蘇家逼迫得無路可走的倒黴蛋家中。

從他們的口中, 岑非這才知道了整個事情的原委。

那些人說, 青龍會的賀爺為了蘇家的大小姐沖冠一怒,施了些見不得人的手段將蘇家商場上的幾個競爭對手統統除去。

青龍會的賀爺……賀知澤……

岑非不相信, 他怎麽能夠相信呢?那個說好要和自己過一輩子的人, 最終卻成了謀害自己的兇手。

於是他搭著去G市的汽車,找到了賀知澤。

可是他看到了什麽?賀知澤在咖啡廳裏與蘇家的那位大小姐說說笑笑著, 問蘇薇薇對他做的一切是否還滿意。

賀知澤、賀知澤、賀知澤……

岑非不記得自己最後是怎麽離開那間咖啡廳的, 他只記得那天的月色很美, 也很涼,他一個人站在天臺上,好像踮起腳就能夠觸摸到那些星星,晚風吹得他搖搖欲墜,然而魂魄是摔不死的,

年年歲歲,歲歲年年,他既想著與賀知澤永不覆相見,但是恨意又折磨著他必須要做點什麽。

不過想來,賀知澤應該也沒有想著要再見到自己,他是不是從離開自己那刻起,就已經計劃好了這些。

在後來的日子裏,岑非常想著,如果那個時候他沒有救下賀知澤,後來的一切也許都不會發生了,他也許會在高中或者大學喜歡上另外一個人,然後平平靜靜地過完一生。

可惜,他遇見了賀知澤,而賀知澤也遇見了他,岑非曾經不明白他和賀知澤究竟是怎麽產生這麽一段孽緣的,直到他知道了所有的劇情。

但已經太晚了,他的心連同他的身體都一起爛透了。

而現在,賀知澤的這場夢如今也該醒了。

岑非輕輕笑了一聲,翻身趴在賀知澤的身上,伸手輕輕觸碰著他的臉龐。他並不想要賀知澤的命,他也沒有那個能力,他只想送他一件禮物,一件他永生都無法忘懷的禮物。

賀知澤從睡夢中悠悠轉醒,在夢裏他終於看見了那些被他遺忘的,被替換的記憶,他仿佛醍醐灌頂一般,知道了自己為何對岑非總會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是他對不起岑非,明明跟他說好他能夠考上重點高中就會去找他的,卻一直沒有回去早他。

賀知澤還不知道,有些事遠比與他的小男友失約更為可怕,他的小男友啊……早已經死在許多年前那個夏天的晚上。

那個夏天,聲聲蟲鳴,陣陣犬吠,而岑非,就死在了那片喧鬧中。

他現在回來了,帶著一身腐爛的皮肉回到他的身邊,懷著無法消除的惡意,只是為了送他一場永生無法忘懷的夢魘。

賀知澤想睜開眼,跟身邊的小男朋友道個歉,結果卻發現自己的兩只眼睛此時岑非用手捂得死死的,他在自己的耳邊小聲哼道:“我壞掉了賀知澤,我已經完全壞掉了……”

賀知澤聽不明白岑非在說什麽,他掙紮著想要起來,卻發現自己全身沒有任何力氣,他忙問道:“你在說什麽岑非?是不是後面受傷了?你松開我,我出去給你買藥,別發炎了。”

岑非沒有回答賀知澤的問題,他沈默了一會兒,又問賀知澤:“賀知澤,你想起來了嗎?”

“我想起來了,岑非。”賀知澤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慌得厲害,他急於向岑非道歉,好像在通過這種方式逃避著什麽,“是我不好,我錯了,原諒我一次好不好,以後我不會再走了,我們在一起好好的,好不好?”

賀知澤的心已經亂了,徹底失去了理智,以至於他忽略空氣裏彌漫的腐臭,還有岑非冰涼的、滑膩的不似活人的皮膚。

“賀知澤,我要送你一件禮物。”岑非低了低頭,將嘴唇靠在賀知澤的耳邊,輕輕地說道。

“岑非……”賀知澤無力地喚著岑非的名字,只希望他能夠對自己仁慈一把,希望他能給自己一個補過的機會。

然而,賀知澤終究是要失望了。

岑非收回了手,現在賀知澤終於能夠看清岑非的樣子了,眼前的岑非幾乎已經沒有了人的樣子,臉上的血肉腐爛了大半,只剩下一對黑溜溜的眼睛空空地望著賀知澤。他掛在胳膊上的腐肉好像隨時都要掉下一般,腐肉下露出的森森的白骨來。

空氣中彌漫著讓人難以忍受的惡臭,賀知澤看著眼前的這一幕瞠目欲裂,手指緊緊抓著身下的床單,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他抖著嘴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一時間竟是說不出任何的話來。

岑非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眨著眼睛,問賀知澤:“你喜歡嗎,賀知澤。”

賀知澤呆呆地看著岑非,他並不覺得眼前這個人可怕或者惡心,他會感到恐懼是因為他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或許就要離開他了,而他留不住他。

他這半生何曾像今天這般狼狽過,他紅著眼睛,想伸手碰一碰岑非,卻在觸碰到岑非眼神的一剎那失去了所有勇氣。

他深愛的人啊,究竟為什麽要對他這麽狠心呢?

沒有聽到賀知澤的回答,岑非有些失望地垂下頭喃喃著:“應該不會喜歡吧,我自己看著也覺得惡心,對不起啊,讓你一醒來就看到這個,但我也沒有辦法啊,賀知澤,我想讓你記得我。”

賀知澤搖著頭,他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幕會是真實的,他的手終於覆上了岑非的手背,冷意一下子竄入了他的骨頭裏,他不斷地向岑非詢問著:“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岑非仰躺到床上,輕輕笑了一聲,回答賀知澤說:“賀知澤,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哦。”

窗外有冷風不知從什麽地方吹了進來,原本溫暖的房間在一瞬間陷入了寒冬,狂風夾雜著細雪將他們兩人包裹在裏面,岑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縹緲,“我已經死去很久了。”

賀知澤預感到了這場即將到來的別離,他想要抱著岑非大哭一場,眼角卻幹澀得可怕,他握住岑非的手,不住地問他:“為什麽……為什麽啊……”

“為什麽啊?”岑非的視線從賀知澤的身上離開,轉頭望向了窗外,昨天晚上下了一場小雪,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白,灰色的麻雀在樹枝間來回跳躍著,他張了張唇,好不容易才說了幾個字出來,“大概是因為,我放不下你。”

先是愛,後是恨,是賀知澤讓岑非死後多年也沒能回到他該回的地方去。

但現在,一切都要結束了。

“我要走了,賀知澤。”岑非收回了視線,再次看向了賀知澤,賀知澤低頭看著自己,眼睛上蒙了一層厚厚的絕望,有那麽一瞬間,岑非忽然心軟了,他想擡手安慰安慰他,他說:“我不會再回來了,請你不要……忘了我。”

他將“不要”兩個字放得很輕很輕。

賀知澤在岑非的身邊躺下,抱住岑非,把腦袋抵在他的肩窩處,悶聲問他:“怎麽忘記你啊……你告訴我要怎麽忘記你……”

“就像你曾經做的那樣。”

岑非的話音落下,他身體上的腐肉就開始融化,成了一灘深紅的液體,將身上的床單染成一片鮮紅。

而不過轉眼間,便化作了一副白骨。

他走了。

“啊————”賀知澤痛苦地哀嚎著,像是一只絕望的野獸,他失去了行動的能力,只能緊緊抱住懷裏的這具白骨。

就在昨天晚上,他以為得到了畢生所愛,現在……他弄丟了他。

他抱著懷中白骨,嘴唇擦過白骨冰冷的頭顱,可是他連這具白骨也留不下,他眼睜睜地看著懷裏的白骨化作了齏粉。

他什麽也沒有了。

賀知澤躺在床上,瞪著眼睛怔怔地望著旁邊空空的枕頭。

他閉上了眼睛,好像死去一般。

而他也永遠不會知道,岑非是怎麽從那條長年散發著惡臭的水溝旁來到他身邊的。

那是一片廣袤的沒有邊際的蘋果林,他從水溝中踉蹌著爬起,撥開重重的蘆葦,走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路,這條路好像沒有盡頭,只有一盞搖曳著微弱燭光的油燈在漆黑的遠方閃現,後來,這盞燈也熄滅了。

慶幸的是,他走出了那片蘋果林。

可是迎接他,是一片更為荒涼更為貧瘠的黑暗森林。

在這片森林裏,他看到了原本有人誘他吃下的紅色蘋果,原來是用毒蟲毒蛇的汁液熬成的。

他曾經深深愛著那個送給他蘋果的人,而現在他也送給了這個人另外一個鮮艷的蘋果。

誘他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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