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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飲忘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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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昭二十九年末,瓦剌汗王又與吐蕃國和親,納吐蕃王妃,一時傳言瓦剌汗王冷落宋國公主,宋國使臣出使瓦剌。

寧昭三十年,王崢林告老,請辭帥印,北境易帥。趙珩力排眾議,加封譚子泓為鎮遠大將軍,執掌帥印,由此譚子泓成為宋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元帥,統管北境軍事。

寧昭三十二年,北境踏雲騎成立,由譚子泓親自挑選士兵,被北境軍冠以“北地最鋒利的箭”稱號。

寧昭三十三年,瓦剌新汗王繼位,向宋國與吐蕃皆發出請帖,譚子泓奉命出使瓦剌,與瓦剌新汗王共商兩國邊境貿易。

寧昭三十四年,踏雲騎突襲瓦剌,一舉擊潰三萬瓦剌兵,迫使瓦剌汗王逃出都城。吐蕃援兵至,則被譚子泓一紙書信說退,冷眼旁觀。此舉震驚朝野,寧昭帝趙珩震怒之下,仍是聽從了大臣勸諫,借此機會撕毀和約,與瓦剌宣戰。

僅僅一年多時間,譚子泓麾下的踏雲騎勢如破竹,在瓦剌的草原上橫沖直撞,打得瓦剌軍節節敗退。瓦剌多次求和,皆被強硬拒絕。除此之外譚子泓對於瓦剌人似是有些一種刻骨的仇恨,下令每贏一戰不留俘虜,一律殺盡。一時間瓦剌人對譚子泓這個名字又懼又恨。可又抵不過踏雲騎的攻勢,只得一退再退。

寧昭三十五年初,戰局漸入焦灼,踏雲騎攻勢更猛,圍住瓦剌王城。就在此時,一紙書信由瓦剌使臣冒死送入宋軍。

信不長,卻引得一向冷靜自持的譚子泓,掀了桌子。

瓦剌大汗親筆所書,宋國和親的四公主趙婉,病急想要返鄉。隨書還有一封趙婉的親筆信,寥寥幾句:

病樹床頭春,倚木待舊人。

識君萬般苦,奈不待光陰。

既得皎皎月,婉兮無所惜。

與君約百年,不飲忘川水。

心臟猛地抽痛,手一松,信紙翩然而落。

譚子泓呆呆地看著面前的信,白紙黑字,無比清晰,字字紮的眼睛生疼。她騙不了自己,這是她的字跡。墨痕有幾處染開,還有幾處也看的出來筆力的虛浮。

她可以想象寫這封信時趙婉的樣子,可只是想一想,便讓她心痛難耐。

她說她知道她的辛苦,她說她沒有遺憾,她說她不會飲下忘川水……

這些是什麽意思,是訣別麽?訣別?她對自己的訣別?

不,不可能!她不甘,怎麽可能甘心!她就要做到了,她們就要等到了!她還有沒有說的承諾要對自己說呢……對,她還沒有說,她不會失信的,她一定還在等自己!

再一次來到瓦剌的宮殿,受到的卻不再是同樣的禮遇。城外駐紮著踏雲騎五萬鐵騎,瓦剌新汗王求的,只是一紙和約。

五年的時間,她的心血成就了奇跡,卻似是換不回最平凡的願望了。

壓抑著心底的恐懼,她緩緩推開那掛著白花的門。

一個身穿瓦剌服裝的男子迎面走了出來,看到她,緩緩行了一個大禮。

“譚將軍。”

“王爺,許久不見了。”譚子泓沒有心情多說,擡腳就要往裏走。

“將軍留步。”那男子一側身子,攔住了她。

譚子泓看著面前攔住自己的人不由皺了皺眉頭,“阿木爾,我沒有心情和你在這裏浪費時間。”

“將軍思人心切,在下知道,可有些話在下也要先說清楚。”男子的漢語說的不怎麽標準,卻是帶著無比的決心。

譚子泓冷下臉,幾欲發作,卻還是忍住了。

“我與將軍雖是異族,是仇人,卻也同樣是惺惺相惜的知己。六年前我答應將軍好生照顧貴國公主,這些年也從未失約。只是將軍可還記得兩年前出使時,我與將軍說過的話麽。”

“記得,”譚子泓深吸了一口氣,“與她的事我自然記得。”

“先王不喜漢人,貴公主自嫁過來當日便被禁在小院中,後來又有吐蕃公主和親,先王更是不喜婉公主。其實這些年,婉公主雖過的寂寞,卻也沒有太多麻煩。而婉公主確實是個聰慧討人喜歡的人,兩年前我便說過,我再護著她,不是為了你。那麽,我想知道,若我不說那句話,你還會起兵麽?你既然知道她在我這裏,還會如此置她於不顧麽?”

譚子泓瞇起眼睛,冷冷看著他,哼了一聲, “呵,她本是我的人,我將她迎回,有何不可麽?至於你們,阿木爾,你莫要欺我,當年若不是我宋軍暗弱,你們會欺辱嫻公主至死麽。再者這本就是我與她的約定,與你無幹!”

“好,不愧是譚將軍,果然是深謀遠慮。不過譚將軍,我再且問你,起兵之後,你的目標還只是為了她麽?瓦剌數次求和,你只要應了,大可提出條件,迎她回去,可你卻不依不饒,定要滅了瓦剌才罷休,致使戰局一拖再拖,你憑什麽讓她,一個人在這裏等你!你敢說你為的不是名垂史冊,不是愛江山勝於美人麽!”阿木爾情緒也激動起來,目光裏流露出一抹怨恨。

“你!”譚子泓一驚,正要反駁,心頭卻忽然一涼。

阿木爾的話一遍又一遍響在耳邊,她有些清醒,又有些迷茫了。她不禁有些懷疑了,他說的對麽,若是自己一心為了趙婉,在瓦剌第一次求和的時候自己就可以提出條件,這場仗本就不是兩國願意打的,便是趙珩其實也無時不想停戰,只要自己同意……那麽自己一心繼續著這場戰鬥是為了什麽呢?是他說的為了名氣為了江山麽?呵呵,自己一個女兒家,要這些做什麽?可若是當時自己應了求和,那麽兮兒便早就可以回到自己身邊了,也不會讓她抱憾而去,她到底在堅持什麽……

混沌中,她突然想起了譚子澄的臉,想起了多年前三人初見的場面。那個畫面很遙遠了,遙遠的幾乎要淡忘了。

“子澄……”她一下了然,原來是她一直不願意承認,譚子澄的死是紮在她心底的一根刺。其實從不會有人真正了解,她對這個弟弟深刻的感情,便是連趙婉她也未曾提起過,當年譚子澄年少時生病的原因,是為了救她落水而至。她的人生因此而改變,她卻無怨無悔,可那份信念在譚子澄去的時候便動搖了,這些年撐下來的原因,該是因為趙婉,可趙婉……又偏偏是瓦剌的王妃!

她對瓦剌人的恨從來都沒有彰顯在言行之中,可戰意漸濃之時,想徹底毀滅這個民族的念頭便愈加強烈,不知不覺間便占據了她的全部身心。可也因此,她扔下了兮兒……

“你恨瓦剌,這沒有錯,可她苦苦等著你,我替她所不值。”

阿木爾不再多說,轉頭率先走了進去。譚子泓恍惚地跟上,直到看見了那塊靈牌,意識才再次回來了。

“兮兒……”她撲過去抱住靈牌,癡癡地摸著上面的字。

不是她熟悉的文字,但她知道,這是她妻子的名字。

楞楞看了一會兒,她突然松開了靈牌,回頭看向阿木爾,聲音顫抖,幾乎不成字句。

“她在哪?”

“瓦剌習俗與中原不同,已經葬了,火葬。”

“你說謊!”破碎的字句從嗓子裏吼出,血色充滿了眼睛,如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怎麽可能,她的兮兒,怎麽可能已經不在了,化骨成灰……她的兮兒那麽美,怎麽可能就成了一抔灰土,怎麽可能!她還有話沒對自己說,她怎麽可能就此消失在她的生命裏!

腦子裏一時清醒,一時糊塗。到最後剩下的唯一念頭讓她覺得恐慌:她真的,再也見不到她的兮兒了?

太多的畫面湧入腦海,還未拼湊卻又碎開,耳邊響起的是兮兒各種碎碎的話語,眼前閃過的也是各種細小的片段。她對自己笑,她對自己發火,她對自己的質問……那麽多的點滴,此時一下都清晰起來。原來,她竟記住了這麽多與她有關的片段,這些東西,早已融入骨血,又怎麽可能從骨子裏剔除呢?

“兮兒!”嘶吼出聲,眼前猛地一黑,懷裏的一個東西滑落出去,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叮嚀聲

低頭看去,那塊羊脂玉靜靜躺在腳邊,慌忙拾起,一道裂痕卻紮疼了眼。

對不起,我連這個也沒保護好……

低低地哽咽滾在喉間,死死咬住牙,竭力將所有悔恨與愧疚又咽回。

是了,她還有事沒有做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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