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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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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天上午,永義又去了太平間,雖然他不願相信,但弟弟死了就是死了,屍體得領,後事也得辦。

刑警李易看到永義的時候吃了一驚,大冷的天,永義戴了頂毛線帽,卻只穿了一件襯衫。

"你不冷麽?"他問。

永義搖搖頭,想了想說:“我有點發燒,身體裏燥熱的很,穿多了難受。”

李易看他的樣子,臉孔果然紅通通的,說:“那去醫院看看吧。”

永義看看李易說:“謝謝警官。不過你也知道,我們這樣的,是沒有城裏醫保的,就算只是個小感冒,看一次病的錢,說不定就是鄉下家裏活一個月的。這不快過年了,還要辦我弟弟的喪事,能省一點是一點。”

李易聽了,看了眼永義,默默不語。

寶強的屍單再次被揭開,永義怔怔看著弟弟幾秒,忽然嚎啕大哭--昨天還好端端的屍體,這一刻,眼耳口鼻之中竟然都滲著黑血!

就和昨天早上永義夢中的情景一樣!

"兄弟啊!"永義抱著屍體大聲吼了一聲,直挺挺倒下去了!

"餵!"李易連忙去扶,這一扶不要緊,李易發現,寶強雖然渾身滾燙,鼻息之間卻沒氣了!

李易一駭,剛想喊人,已經氣絕的永義喉頭間卻忽然發出“吼吼”兩聲,猛的坐了起來!這又一驟然變故,讓李易嚇了一跳,怔看著永義的眼睛瞪的血絲迸裂,嘴巴誇張大張,喉頭上下翻動,臉上青筋畢現,彎腰直頸,大口喘氣,神情極度痛苦。

“你還好麽?”李易想去攙扶永義,永義的手卻擡起來,微微一阻,手指尖碰到了李易的手,李易的手猛地一縮,同時不由自主的一抖。

他又感受到了昨天那種滲入肌膚般的陰寒,剛剛還渾身發燙的永義,在醒過來之後,又變的比冰更寒冷。冷到連周邊的空氣都似乎帶上了霜氣。

永義緩緩站了起來,腦子裏電光火石,先前的迷惘瞬間化作一片明撤,他閉眼努力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眼神依舊悲傷而無助,他掏出紙巾,默默而仔細的擦去了兄弟寶強口鼻間的血跡,極慢的,上牙碰下牙的哆嗦出一句話:“寶強,我知道,你死的冤啊。”

寶強的領屍手續終於辦完時,永義放下簽字的筆,心頭忽然無來由的一疼,他下意識的回頭,看見了娟子淚流滿面的臉。

“誰告訴她的?!”永義紅著眼對著陪著娟子來的兩個工友大吼。

晚上,永義站在自己房間,脫下頭上的帽子,露出了一腦袋的銀針。他把銀針一根一根拔下來,隨著銀針被拔下,一小股一小股的血液隨之流淌,有一行血淌進了永義的眼睛,溫涼模糊,永義眨了下眼,拔下了頭頂上的最後一根銀針,剎那間,身體之內仿佛一股清泉沖下,一下子,耳目清明了。永義擡起頭,看見了天花板上蠕動著的沙粒般大的灰蟲,他不僅能看清蟲子黃色的身體,還看得清它比之沙粒還小了幾十倍的八只小腳。房間裏很安靜,永義卻覺得耳朵裏嗡嗡的,到處都是嘈雜,隔壁工友的呼嚕聲無比清晰,墻壁裏水管滴滴淌,地底下老鼠吱吱跑,接著他聽見了極輕的一種聲音,比風聲更輕,他低頭看自己的腳底,忽然就看見了一條活動著的細線,疏淡的顏色,比頭發絲還細,就像線團落下的線頭,從自己的腳趾頭處延伸出去,穿過了墻。

他聽見自己大到嚇人的聲音:"找到你了!"

永義跟著細線走出去,去找自己的影子。

這是永義第二次尋找自己的影子。

這也是他第二次丟了自己的影子了。

都說人有三魂七魄,永義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他的七魄,竟會藏在他的影子裏。這些都是第一次丟了影子時,外公告訴他的。

"你和貓一樣,貓為什麽有九條命,因為它的魂魄不在肉身裏,你也一樣。貓把魂魄藏在水裏,埋在土裏,藏在樹洞裏,你三魂在位,七魄卻寄居在影子裏。"

外公說:"永義,你不是常人。"

永義的外公曾經是個道士,即使他活著時時常說,全天下的道士裏,有他這樣本事的沒有幾個。但外婆只要聽見外公說這話,就會哭著罵,說外公亂練法術報應在了自己孩子身上,罵外公該死,叫外公償命。永義外婆接連養了9個孩子,活下來的只有永義媽一個,外婆因為孩子接連夭折瘋了,瘋起來就打人咬人。

永義對這個不著調的外公,曾經嗤之以鼻,但16歲的那年夏天,他溺水,第一次把影子丟了。影子沒了,永義都不知道,是外公發現的。

那年夏天,外公也是這樣在永義頭上紮滿了針,據外公說,這是一種可以提升人體五感的法術,五感上升時,人體會渾身滾燙,待體溫降下之後,眼耳口鼻便會變的成倍靈敏,只有這樣,才能看見連著身和影的那條比塵埃還纖細的連接線。

那次他們跟著這條細線,找了影子三天三夜,有時找著了,又叫它逃了,永義眼睜睜看著影子在地面上蹦跶著,跑遠了,就像個活靈活現的人。第三天,他們終於逮住了那條頑皮的影子,抓到它的時候,它正躲在娟子的房間外面,偷看女孩子洗澡。影子的行為讓永義的臉紅到了耳根,從此和娟子疏遠了。即使他知道,娟子一開始是喜歡自己的。但影子的那一次丟失讓他開始退卻,因為外公告訴他:“人死之後,三魂存世為鬼,七魄轉世投胎,你的七魄在影子裏,如果小鏡子裏照不見人影子了,就說明你的七魄脫了你的身去投了胎,你就死了!"

外公的話讓永義害怕,他害怕忽然有一天影子就又丟了,丟了就再找不回來,找不回來,他就死了。

有些人,不適合成家。成了家,只會害苦自己喜歡的人。比如外公。比如自己。

現在,影子又一次沒了。

永義跟著那條細線慢慢找,心頭生悲。

他知道,要不是自己的七魄藏在影子裏,本來是會和寶強一樣,凍死在橋洞裏的。

但是,活下來又怎麽樣。家裏還有一個老母,兩個弟弟,老母要奉養,弟弟要讀書,老父死後,一家的擔子都落在他肩上了,壓到他喘不過氣硬拼著命撐,還好後來寶強來幫他,才好了一些。但現在,寶強死了,從今以後,家裏只能靠他一人了。

正愁苦間,忽然,永義看到了前方的人影子——沒有參照物的一條影子,無比突兀的出現在冬夜苦寒的月光底下,永義看著它,不由鼻頭一酸——影子靜立的地方,正是娟子的房間門口。

永義不知道是影子根本沒跑遠,還是轉了一圈又回到工地。夜風很大,吹起一地沙粒,也把無主的影子吹的一抖一顫,永義看著自己的影子,它孤單站在風中,呈一個垂頭的姿勢,仿佛神態悲哀,腳下拖著一條細細的線,正歪歪扭扭連到永義的腳底下。

一瞬間永義就掉下淚來。今天娟子留在工地收拾寶強的東西,永義知道她一夜沒睡,並且哭了一夜,那小聲的啜泣此時此刻正隔著風聲,清晰無比的傳進永義的耳朵裏,揪著他的心。

寶強跟著自己進城之後,娟子也來到城裏打工。娟子來城裏是為了寶強,而寶強進城,說是幫家裏,實際是為了幫自己減輕負擔。

因為來城裏打工,這對小戀人把婚期延後了,說實話當初永義聽到他們這個決定後心裏竟是有一絲竊喜的,只因他喜歡娟子的心,數年未變,但現在,寶強死了,娟子痛不欲生,這樣的結局讓永義悔不當初,更恨死了自己。

他覺得他再也看不下去了,握著拳飛快的朝影子跑去,誰知還是晚了,就在他接近一瞬間,雲把月亮遮住了,影子一下子消失的無影無蹤,永義僅一步一差,又把影子跟丟了。

一片黑暗中,只餘下了一個沒有影子的永義,他緊捏著拳頭站立著,一動不動,沒有聲息,就像一個沒有影子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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