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們不同的大概只有閔仔耘。

郊外的夜色別是一番景象。哪怕是在除夕，除了散布在四處的燈火，放眼望去，更多的還是一片漆黑。天空倒是響晴，湛墨色的夜幕上鑲嵌滿了星星。

閔仔耘望了望天空，南面三星高照，這是獵戶座腰帶上的三顆星，從右到左被人們稱作福祿壽。這還是小的時候爺爺教他認的，此刻正亮得耀眼。

半個小時之前，晚上11點，鄰村的一對夫婦氣喘籲籲地背著個小孩來他們家敲門找他爺爺，“閔醫生，求求你了，你幫忙看看我家囡囡，她好像發燒得很厲害。”

閔爺爺有些急，顫顫巍巍地走出來。“進來吧”看見小女孩紅通通的臉，他摸了摸她的額頭，又仔細把了把脈。小女孩因四周陌生的環境突然醒了，睜開了眼睛。

“囡囡啊，今天看煙花了嗎？”閔爺爺問。“看了，剛剛在路上看見了，爸爸背著我，我看見好多不一樣的煙花。”她奶聲奶氣地回答。

“那囡囡有沒有覺得不舒服？”

“頭痛，想睡覺覺。”

“爺爺給你拿個糖，我們先洗個澡，再睡覺好不好啊？”

“好”小女孩聽到有糖吃，打起來精神。

閔爺爺讓閔仔耘去拿一支自己加工後的生姜紅糖棒棒糖給小女孩，對夫婦說“放心吧，就是有點高燒，退下來就好了”。

閔仔耘拆了外面的油紙，拿給她，小女孩伸著舌頭，吃的認真。夫婦的臉上的焦慮稍稍緩了幾分。

閔爺爺年紀大了，坐在桌邊寫了方子後也沒站起來。招來孫兒“拿去抓藥，把水燒好再抓。第一副張單子是泡澡的，第二張是喝的，煎一碗的量，再抓三副打包。”

閔仔耘快速地抓了一小份喝的藥，熬起來，又燒了水。剩下的藥要等著水先熱了才能派上用場，便不著急了。只見少年眉間認真，他拉開一個一個小抽屜，熟練地抓出藥一掂，放在稱盤上。

他的手線條柔和，勻稱白凈，指甲修剪得幹凈整齊，舉止間敏捷靈活。左手修長的食指撥動著刻度，把多的藥材放回抽屜，右小指勾著稱上的細繩，確定好克數，攏過秤砣，端著盤子倒在一張一弛油紙上，同時左手又伸出去開另外個抽屜。

閔爺爺撚著一把覆古的白胡須，頗有種孺子可教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娓娓說來:“紫蘇，發汗驅寒，冬季嬰兒風寒感冒必備，配以防風，改善手腳冰涼，調理體質，緩解流鼻涕、鼻塞。菖蒲，通竅除濕的功效，配合陳皮、白芷促進血液循環和新陳代謝，祛寒氣、旺正氣、通氣祛痰。艾草，可逐濕寒、通經絡、理氣、抗菌、抗病毒、增強免疫力，改善敏感膚質等諸多功效。防風，發表、祛風、止痛的功效，配合麻黃根、龍骨，在嬰兒出現感冒頭痛時，緩解感冒頭痛……”

盡管閔仔耘已經谙熟於心也耐心地聽著，鼓搗著一些需要舂碎的藥材。待所有藥準備好，水也正好燒好了。

屋子裏沒有空調，是因為爺爺說用空調多了身體會變差。閔仔耘搬來一臺小太陽取暖器讓夫婦先給孩子脫外衣，他則刷洗幹凈小木桶，一邊配好藥浴一邊囑咐道，“叔叔阿姨，水都準備好了，不要太冷也不用太熱就可以了。熱水我放在這裏的，冷了就添一點，小心別燙著她。時間差不多了爺爺會提醒你們，我就出去了，有什麽事也可以叫我。”

這是閔家的家教，來自於很小就要背的那些古文，像是什麽《禮記·效特性》：“男女有別，然後父子親；父子親，然後義生；義生，然後禮作；禮作，然後萬物安。”除了嬰孩，閔家要求男兒對異性保持尊重和愛護的態度。

隨著閔仔耘長大，他才發現大家都有迷信保守的長輩，但老人言傳身教還要被要求從小背古書的大概就只有自己了。只是性子就這樣被養成了，總不算封建迂腐，還是萬幸的。

“嗯，好的。”婦女抓著小女孩的胳膊揮了揮，用逗孩子的童音對她說，“說謝謝哥哥，辛苦哥哥了。”

在取暖燈下，小女孩的臉蛋兒愈加紅潤，她奶氣地說“謝謝哥哥，辛苦了哥哥。” 閔仔耘神情溫和，溫柔地說“不客氣，你要快點好起來。等你好了，哥哥獎勵你糖漬山楂”。小女孩瞪著圓碌碌的大眼，巴砸著嘴角流出來的清口水。

閔仔耘臉上掛著一抹斯文的暖意，走出門輕輕掩上了門，一撮風隨著門關上灌了進來，卻也好像因為他溫暖起來，只有一絲微微的涼意而已。

“放心吧，我還在這裏呢，你要是困了就先睡，院裏的那些等過了初一天再收拾罷。”閔爺爺的渾厚低沈聲音從屋內傳出來，閔仔耘應了聲好。他知道爺爺也會把案桌和浴桶所在的方向的中間用帳子隔開，然後坐在那裏翻著醫書靜靜地等，他就不去那張忌諱頗多的桌上擠了，每次就選擇往門外跑。

但要是遇上哪個女人大腿發疹子，屁股生褥瘡，或者這個小孩要是燙到了，他知道爺爺又會全然不顧地查看病情。所以掛簾子，站門外什麽的實屬刻意給病人留的隱私和尊嚴，本來這爺倆也不會看小女孩洗澡，更別說這剛剛學會說話與嬰兒區別並不大的孩童。

院子裏原本堆著一個火堆，火堆上面是簡易的不銹鋼架子，可以烤菜烤肉，火堆旁邊是兩把小矮凳和一張小茶幾。晚上的時候他和爺爺就圍著火吃著餃子聊著天，酌著小酒，不時烤個五花肉、牛肉、青椒、茄子什麽的伴著吃。

現在是漆黑的一團，閔仔耘拿著小棍撥了撥，碳灰下埋著零零散散的火星被翻了出來。為了取暖，他坐在凳子上用玉米殼子重新生起了火，又順便架起來了腌過的牛肉片，不一會兒濃烈的肉香就飄了出來。

屋子裏飄出來陣陣熟悉的藥香味，還有什麽比此刻守在爺爺屋外，吃著牛肉喝著小酒還賞著星星舒服的呢

沒多久，屋內就傳來說，小女孩燒退下來了。婦女提著要帶回家的藥，男人抱著粽子般的女兒，後面跟著步履緩慢的閔爺爺。小女孩被厚衣服裹得嚴嚴實實，連臉蛋也用圍巾遮著，夫婦倆怕她被風吹了加重感冒，又怕被悶壞了。

閔仔耘也十分有經驗了，不等爺爺開口，就去抓了把桑菊糖給他們說：“回家路上你就跟她一直說話，讓她含著糖，補充點體力，也不這麽犯困。這樣你就放心了，回去後再好好休息也沒大礙的。”

夫婦的謝謝說了一遍遍，臨別時，劈裏啪啦，鞭炮聲驟響，煙花也在空中綻放。家家戶戶都把最響的鞭炮和最大的煙花留到夜晚十二點。直到此刻，夫妻臉上才是完全放下心來的表情，婦女欣慰地說：“新年願望就是女兒平安健康。”丈夫也質樸地笑著，小心翼翼整理了下圍巾，想讓女兒看看新年的煙火。

“囡囡啊，好看嗎？”他問。

“好看”。小女孩細綿綿地說。

幾分鐘後周圍重新寂靜下來，夫婦打著電筒慢慢地走遠了。爺爺在吃飯時就打著盹犯困，現在更是疲憊了。閔仔耘打來水讓爺爺洗漱好，又扶著他到床上幫他蓋好了被子。

關了爺爺房屋的門，還要去鎖院子的大門，把浴桶洗幹凈放回原處，菜和肉放在冰箱裏……做完這瑣碎的一切，終於可以休息了。

除夕團年夜，他從不願意想起團圓這個詞來，但只要有爺爺在，就是滿足的。閔仔耘又掬了一捧清水拍了拍臉，揉了揉眼瞼，轉身回到了房間，借著酒意睡得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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