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甜蜜過後，顧寒的眼眸平靜的像兩泓深潭，醞釀著如何開口提及葉暖母親的事情。

可惜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他剛準備開口，葉暖就接通了醫院的電話：“葉先生，您母親的狀況十分危險，我們正在盡量搶救，但希望您能有個心理準備，恐怕熬不過今晚。”

葉暖所有的動作就頓在了那裏，在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他腦袋裏全是懵的，後知後覺，連手機都有些握不住：“您說什麽……我媽媽……”

聽到這裏，顧寒瞬間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醫院來了病危通知，然而為什麽時間提前了？不應該是在殺青的時候嗎？

今天之前，他覺得自己推測的一切都沒有錯，可事到如今，難道又被命運當猴子一樣戲耍了嗎？時間線上除了死亡的不可逆，連細微的改變都是奢望嗎？為什麽葉暖母親去世的時間提前了？

葉暖的手變得冰冷，整個身體都不受控的顫抖，喉嚨微哽，眼眶發紅，帶著悲痛道：“顧先生……可以送我回去嗎……我害怕……”

害怕見不到媽媽的最後一面。

兩人就此踏上回程的路，四個小時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身邊人沈默的看著車窗外，悄無聲息的哭著，偶爾能聽見他控制不住的抽噎，顧寒想起日記裏記錄過：他哭的時候都會註意到不打擾別人。

心裏像堵了一塊大石頭，顧寒心疼極了，柔聲道：“暖暖，不要壓抑自己，哭出來，哭出來會好受一點。”

葉暖不再壓抑自己的情緒，從喉嚨裏溢出了嗚咽：“顧先生……我媽媽……她是要……離開我了嗎？”

“她怎麽……舍得？她舍不得的！”

“她還說要……要吃我做的飯”

“她還說要……看見我……結婚”

“她舍……舍不得我的”

趕到醫院的時候，葉暖急不可耐的沖進去，眼前的世界都已模糊不清的，一路上連滾帶爬，最後映入眼簾的卻是醫生們無能為力的絕望，母親已經沒有氣息了。

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是那樣安詳就像睡著了一樣。

葉暖跪在病床前一顆又一顆的淚水連接不斷地往下掉，周圍的一切都無從感知，只剩下茫然，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疼痛，原來痛到極致是這樣的感覺，就像心臟被放進絞肉機裏，一片一片的支離破碎。

生離死別本是自然規律，可真正經歷的時候，還是會感到無所適從，顧寒不知道在這場改變裏自己推波助瀾了多少才會讓葉暖母親去世的時間提前了，慢慢跪在他身邊，用指腹輕輕揩去他臉上的眼淚，將他的頭靠在自己的懷裏，聲音很輕，“暖暖，別哭了，你母親肯定也不想看見你難過的樣子。”

“顧……顧先生，怎麽辦？我該怎……怎麽辦？”

此時此刻，他的情緒十分激動，原本不想在別人面前表現的不堪，可是當顧寒的手伸過來的時候，似乎分擔了他身上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的重擔，似乎在告訴他不必逞強，你可以表現出脆弱。

顧寒輕輕的安撫他：“不要怕，暖暖，還有我，不要怕。”

這一晚過的兵荒馬亂，淚流幹了，哭累的葉暖在醫院凳子上坐著，手裏攥著一封李姐連夜帶給他的信，那是母親寫給他的。

“小暖：

媽媽要走了，其實媽媽也舍不得你，可是在這世界上那怕是家人也會有不在一起的那一天，不是嗎？你要相信媽媽走的時候是很幸福的，因為看見我們家小暖長大了，能夠獨自生活了，還談了戀愛，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所以媽媽是沒有遺憾的，不要感到太難過，我可不希望看見小暖哭鼻子的模樣，太醜啦！媽媽希望小暖日後的人生都開開心心的，媽媽喜歡看小暖笑。

如果有一天，你遇見你爸爸，幫媽媽告訴他，我不恨他。因為他給過我幸福的時候，給過我這麽孝順的你。

小暖，媽媽永遠愛你。”

第二天早上，吳乃迅速趕了過來，看著葉暖一夜沒睡顯得慘白的臉不由得心慌，可葉暖看見吳乃的第一句話是：“等下開車送我回劇組，還有最後一場戲沒拍，不能耽誤劇組進度”

看著表現異常平靜的葉暖，吳乃有些害怕了，“小暖啊，這……這不著急的”

畢竟顧寒已經給劇組通知過將他的殺青戲份延期。

“等拍完了戲……我再來接媽媽回家”

吳乃六神無主的想尋個拿主意的，視線落在顧寒身上，那人微微點頭示意可以，無論是那個時空的他始終都不願給任何人添麻煩，這是他的決定。

又是四個小時的車程。

接到電話的時候，吳乃還在睡夢中，沒來的及告知劇組葉暖發生了什麽就趕到醫院，不過也幸好沒告訴，葉暖受不了別人憐憫同情的目光，受不了在這種狀態下的任何特殊待遇。

劇組人員倒是挺配合，只是猜想葉暖是不是與金主有了間隙，昨天才帶走他說要延遲最後一場戲，今天卻又一切照舊。

――――

趁著蘇柔睡著的間隙，陳慕穿好衣服就這樣走了，他得回去拿藏好的販毒資料交給岳明川，這三年不能什麽都沒得到，就算沒能找出販毒集團背後最大的boss，他也相信岳明川憑著那些資料可以按圖索驥，將販毒團夥一網打盡。

即便一開始的夢想是岳明川給的，但到最後他也從心底認同了這樣的選擇，最後一次，他想當個警察。

臉上的鮮血開始結痂，晨風吹拂的時候還是會感到疼痛，他用公共電話給岳明川打了個電話，聲音低沈：“我是陳慕，我有東西要給你，今晚零點，連河碼頭。”

沒再多言就掛斷了電話，和他對接的上級早已調任，最近正在做臥底資料轉接，混亂的程序將他徹底孤立在體系之外，除了岳明川，他誰都不信。

岳明川帶著手下的弟兄埋伏在連河碼頭，他現在很迷茫，隊裏沒人為他答疑解惑，他想過陳慕是在做臥底，可是他資料裏同樣前科累累，天平不停的在心中搖擺，始終不曾偏向那一邊，他害怕那人變了。

終於到了零點，他等來了陳慕，那人沒有多餘的話，迅速將u盤放在岳明川手中，“這是三年來，我搜集的全部資料，最近交接的人聯系不上，我只能想起你。”

岳明川低頭看著手中的U盤，眼眸發酸，“你是臥底？”

根本無需他的回答。

怎麽能夠懷疑他呢？這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出生入死的隊友，怎麽能夠懷疑他呢？

“歸隊嗎？等這件事了結以後。”

陳慕眼眸深沈的望向遠方，“不了，我累了，當年我也只是想跟你進警校看看。”

“以後準備做什麽？”

“準備開家水果店，賣水果，記得光顧我生意”說完後，陳慕拍拍他肩膀，就像高中時代一樣親昵。

這還是他第一次做出自己的選擇，岳明川搖頭笑笑，“好啊，我以後帶弟兄們天天給你蹭銷量。”

“小心！”

說說笑笑間，還沒來的急反應，陳慕臉色突變，將岳明川一把摟住，以身體護他。

“砰！”“砰！”“砰！”槍聲突響，子彈從背後飛入，陳慕抽搐著倒下，終於他再也聽不見周圍的聲音，此生所有的掙紮都終結在槍聲裏，陳慕最後一眼望見的是人間遙遠的夜空，他死的悄無聲息，就像死的不過只是一個無關緊要之人。

“CUT！”

到此為止，陳慕的全部戲份拍攝完成，正式殺青。

葉暖蹲在地上哭的不成人樣，大家只覺得劇拍完了難免有些多愁善感，紛紛上前安慰他，只有守在一旁的吳乃才知道他為什麽哭，哭陳慕，哭母親，哭真真假假的兩場死別。

以身體不適的原因，沒在劇組多加停留，連夜趕回醫院，直到劇組知道的時候，也是葉暖母親葬禮的那天，由於還在拍戲中，劇組商量派代表出席，當初看不上葉暖的選角導演孫子鈞出席了葬禮，經過拍戲時間的相處，孫子鈞逐漸發現少年人身上的閃光點，有韌勁是他給予葉暖的評價，只有經過大風大浪的人，才能在風雨中行的更遠。

料理完母親的身後事，葉暖整個人就失魂落魄一般，沒有工作，沒有通告，每天拉著窗簾，不放任何光線進來，整天將自己鎖在黑暗的房間裏，就連晚上顧寒回家，打開燈光，他都要適應很久。

每晚顧寒都會摟著葉暖入睡，這晚，他又做噩夢了，哭的無聲，淌下了眼淚，顧寒只感覺一片濕熱落在了他心口上。

“暖暖，又做噩夢了？”顧寒輕聲哄他。

葉暖極力壓抑著自己聲音裏的顫抖，回答：“嗯”

顧寒溫柔的吻著他臉頰上的淚水，慢慢往下貼著他的嘴唇，一點點地含住，溫柔繾綣。

葉暖也不知道為什麽，只覺得親吻的時候可以什麽都不用想，顧寒的吻可以讓他暫時將一切都拋諸腦後。

這一次，葉暖十分主動的吻他，和他唇舌相繞，接著笨拙地磨蹭著他的臉頰，他的脖頸，這樣的氣氛很不對，顧寒遏制住葉暖撩他衣服的手。

“暖暖，不要這個樣子。”

“顧先生？您不喜歡我嗎？”

葉暖以為顧寒不會拒絕，可顧寒的表現讓他明白了他不愛自己，因為只有不愛才會沒有欲望。

顧寒沒有回答，側過身去背對著他，一切都亂了，他又將一切都搞砸了，他們的第一次不是現在，這樣改變下去，不知道將走出怎樣的時間線，顧寒對未知感到害怕。

各懷心事的兩個人躺在床上，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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