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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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將將西斜,吸進肺腑的氣都還溫燙著,偏偏落下來的光冷得嚇人。

白落梅不管不顧,厲聲道:“不說群南府富商不少,再北些,乃至京城,整個周朝,銀錢花不掉的人哪裏會少。周朝法令,歷來家中多子的不可用銀錢抵掉征兵,必須出一人,你覺得他們會吝嗇買回戰死的親人屍骨……別跟我說什麽朝廷,朝廷打起來,能帶回一件衣裳,做做衣冠冢已是不錯,千軍萬馬,便是最後贏了,打掃戰場,也早鬧不清誰是誰,我偏偏能尋到他們屍骨,不讓他們認錯祖宗……如何,這是大買賣吧!還是空手套白狼的買賣。”

“但要你拿命換!”

沈肅也有些激動了,氣血上湧,怒火燒得他腦仁疼,勉強自己緩下語氣道,“黑豆腐,不說你如何混進戰場,到了戰場上,兩軍一旦開戰,刀劍無眼,你又如何自保?還有,此等高價賣屍骨之事,太損陰德,我不願你為了那些個銀子背上罵名。你如何尋到那些富商,又如何確信他們肯買賣屍骨……黑豆腐……”

“那是我的事,你管不著。”白落梅誅心道,語氣涼薄,斜眼瞧著沈肅。

沈肅睜大眼睛,無力張了張嘴,還是苦口婆心道:“黑豆腐,你何必這般著急,賺銀錢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慢慢來不好麽?誰也不是一夜就成了巨富的……”

“不好。”

白落梅睨他說,“我與你說,慢慢來,捱過了這三年孝期,再入考場,你怎麽不聽我的?你也未免太獨斷了,只讓我聽你的,你便不用聽我的?沈定安,憑什麽?”

沈肅訥訥道:“我……”

他說不出口緣由。他怕了那京城,他無數個夢回時想著,若只白落梅一人,在京城不受人牽累,定能活得好好的,得一良人為妻,兒女成群。不用如前世那般,被自己帶累,為自己背下大難,走的時候不體面,冷冷清清。

他看著白落梅,恍然像是要落下淚來,可是沒有,他說:“黑豆腐,我是為你好,你日後便知了……”

那般無力。

白落梅也紅了眼,他說:“我難不成要你入考場是害你?”

沈肅搖頭,從沒如這會兒般覺得前路艱難,便是他與方回說不科考,要種地,卻又被迫賣了地,他都沒覺得如何。

白落梅不看他,聲音比這落在人身上的日光還要涼:“沈定安,我們蹣跚學步,尚走不穩當時便玩在一塊兒,後來我爹娘去了,是你拉上我,逼著我整日成日地讀書,說沒什麽難處是讀書解決不了的。如今呢?如今竟是你說不科考便不科考了。那當年那些書讀了又有何用!沈定安,你可為我解惑?”

沈肅舔了舔唇,斟酌著說:“黑豆腐,人一生,少時讀書重要,因著要明禮,辨是非,知曉處世之道。等大了些,不是……不是只讀書一條路子,時常會遇著比讀書更重要的東西……”

“那更重要的東西礙著你讀書了麽?”白落梅問他,沈肅默聲不語,於是他說,“那東西是什麽?為何讀書就不是最重要的了呢?總有為何的吧。我以前跟著你讀書,後來發現我更樂意從商,所以不讀書了,定安,你呢?為何不是了呢?沈老一直要你讀書,你也一直要讀書,如何忽然就不是了呢?”

沈肅說不出來。

白落梅看沈肅忽然這個樣子,驟然戾氣橫生,嗤笑著,吊兒郎當的:“我知道,讀書於你還是最重要的,只是你娘李春花拖累了你,也是白村拖累了你。他們隨隨便便一個人,就讓你即便考中了,名聲上也不好聽。而且你娘李春花和白村的人都是,他們太貪婪了,等你做了大官,他們怎麽能忍住不問你要東西,占你便宜?你如今不過區區一個先生,他們就在束脩上占你便宜,你娘與你一道過日子,也要獅子大開口問你要每月二兩銀子……你怕了,你如何不怕呢,他們沒給你半點好處,卻要從你身上吃肉喝血,你做個先生還好,等成了大官,鬧起來,那都是掉腦袋的……”

沈肅還是不置一詞。

院子外李春花聽著白落梅的話,起初也覺得自己是不是連累沈肅了。她在山上隨意挖了點野菜,就歇著了,眼見著日頭斜了,覺得劉虎大該回了,就匆匆下山,路過白落梅這兒正聽見白落梅說她,於是就那麽站著拐角處聽了。

聽到說她李春花連累沈肅,她有那麽點難受,她覺著自己是好心辦壞事,連白大力那事,她也是一心為家裏尋個能種地的,賺銀錢的不是麽。畢竟沈肅要讀書,那書也太貴了,還要科考,都費錢著呢。誰知道,白大力是個沒福的,受不得沈家福氣,一進門就早早去了。再往後頭聽,簡直說得越來越不像話,幹脆豎起耳朵聽沈肅怎麽說,孰知,他竟然不反駁!

不能忍,李春花丟下籃子,擼了袖子就沖進來要打白落梅:“你個破落玩意兒,我沈家的事輪到你指摘了啊!你好大的臉皮!你個糟心玩意兒,還敢來挑撥我們娘倆的關系,你對得起我們沈家嗎,啊……虧得我們沈家對你那麽好。”

白落梅斜睨著沈肅,不閃不避,叫李春花一爪子撓在了脖子上,長長幾道紅痕。

“娘。”沈肅趕緊上去拉住李春花,別看李春花長得小小個,那力氣可大著呢,蹦著起來要踹白落梅,差點帶累沈肅摔個好歹。沈肅爬起來,一把拉過李春花,對白落梅說,“抱歉,我先帶我娘回去。你……”

白落梅偏過頭去:“你管好你家的事,我管我自家的事,各不相幹。”

沈肅拉著李春花還是勸道:“黑豆腐,我只一事求你,活著吧,好生生的活著,賺不少銀錢也好,沒賺著也好,總之好好活著。”

說完狠了心拉著李春花往自家走,也不管路上被村裏人瞧見如何,那些個打聽的,沈肅一概置之不理,只李春花一路罵罵咧咧,叫村裏人都知道白落梅與沈肅鬧崩了,一時打聽的人更多了。

等見不著沈肅身影了,白落梅踉蹌一下,跌坐在地,沒好的腿如螞蟻啃咬般一點一點疼著,不至於忍不得,只太抓心了。

沈肅回到家,把院門一關,進了屋,放開李春花,頭疼道:“娘,黑豆腐胡亂說的,我也沒那個意思,你何必抓著不放,叫旁人聽了笑話。”

李春花跳腳:“好啊,白落梅這般說為娘,你不幫著娘就算了,還幫著白落梅,你說,你是不是這般想的,你就是覺得是娘拖累了你。你沈肅是要做大官的,你沈家門楣高是不是,瞧不起我李春花,是不是!你別忘了,怎麽樣你沈肅都是從我李春花肚子裏爬出來的,你就是成龍成豬,成雞成狗,我都是你娘。”

沈肅道:“娘,我沒覺得……”

“沒覺得?白落梅這般數落娘,你一個屁都不放,還說沒這麽覺得。”李春花怒罵,“你以為娘是傻的是不是。你說啊,你是不是覺得我連累你,連累你沈肅飛黃騰達了……”

沈肅頭疼得厲害,不停揉著腦袋。

看在李春花眼裏,那可是引了火了,明顯是沈肅覺得自己這個娘拖累人還不算,還鬧騰,都不願意搭理自己了,火氣蹭蹭的,但想了想沈肅手裏還有逼自己當初寫的字據,要是再鬧起來,總歸不好看,不吃硬的……

李春花說風就是雨地哭開了,跑出去搬了凳子,找了麻繩,跑到沈肅面前,也不管橫梁夠不夠得著,一邊甩麻繩一邊哭:“我兒幫著外人嫌棄我這個當娘的,我不如死了算了,到了下面,我要問問沈家列祖列宗,你們沈家就是這麽埋汰人的……”

沈肅看著李春花鬧,面無表情,巋然不動。

李春花哭了半天,麻繩也沒夠著橫梁,沈肅也沒反應,這就尷尬了,李春花一時噤了聲,隨即氣哄哄地下了凳子,就要撞墻:“我……我撞死算了。”

沈肅只覺疲憊,開口道:“行,娘你撞吧,等你去了,我幫你辦好後事,再跟著去。正好我們一家在地下團聚,對了,還有大力叔,想必地下也熱鬧。”

李春花被生生噎住了,瞪著眼,哼哧哼哧地看著沈肅,這兒子真是自己生的,怎麽這般沒心肝呢?

這會兒還沒入夜,鄰裏鄰居的都出來看著沈家這邊,院外站了不少人,把來辭行的方回和白落梅都擋在了外頭。

隔壁張嬸見了白落梅,忙拉過他,好心說:“落梅啊,你別去了,李春花跟小肅鬧呢,聽著意思,是因著你,你過去,叫小肅為難。這一天天的,小肅也習慣了,過會兒就消停了,等消停了,你再來。”

方回瞪了白落梅一眼,白落梅偏過頭去沒說話。方回自顧自上前,敲了院門示意,沈肅丟下李春花,在李春花你敢走的怒喝中出去,一眼就在人堆裏見著被張嬸拉著說話的白落梅,心裏難受。

方回回頭看了眼,然後對沈肅說:“先生,事有緊急,我來向先生辭行。”

沈肅點頭:“一路順風。”

方回嗯了一聲,又看了眼不過來的白落梅道:“先生放心,我會看著他,一定不讓他出事。”

沈肅說好。

然後也沒什麽好交代的,屋裏李春花還鬧著。方回頷首致意,出了院子,白落梅跟在他後頭,單腳蹦著,蹦著,慢慢地就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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