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周，程遼的計劃表毫無進展，時間都耗在了學校。終於期末考完畢，又用一周的時間整理報告和試卷，再評分。好在系主任和D大那邊一直爭論不休，所以今年的課題遲遲定不下來，程遼還有一個自己的假期。

程遼空下來想實施自己的計劃，卻看到朋友圈裏林逸發的，去B省出差一周，考察地道本地菜，回來更新菜單。

程遼很想刷刷存在感，在家裏心不在焉的苦思冥想，去冰箱裏拿牛奶的時候，看到未開封的酒，突然從久遠的記憶裏扒出來一件事。

他砰地關上冰箱門，去臥室拿手機。只是解了鎖卻猶豫了許久，才下了很大決心，不在朋友圈留言，而是直接給林逸發了條消息。

B省省會有一條老街，叫做槐花小街。街尾有一棵巨大的槐樹，槐樹的樹蔭遮著兩旁的幾家店。有一家叫做沈酒館，賣自家釀的酒。槐花釀、桂花釀都是絕色，米酒更醇厚。幾年前有緣喝了幾份，到現在都常常惦記。如果你有時間，或許可以去品嘗一下。我想你會喜歡的。

在機場百無聊賴的等晚點飛機的林逸，游戲間隙收到這樣一段話，沒忍住笑了出來。程遼啊，一本正經的可愛。

好。一個微笑。

可愛的程遼開開心心的打開電話簿，給師兄打了個電話，明天開始可以去上班了。

程遼的師兄叫程浩瀚，兩人第一次見面，互道姓名就覺得有緣，本來就是一家親的姓，還都是浩瀚遼闊的名。後來兩人一起做實驗，步調一致、理念相同，最後成了確確實實的好朋友。

師兄研究生畢業後，自己開了一家動物醫院，程遼寒暑假常過來，當做實習，這個習慣一直保持到現在。程遼很喜歡動物醫院，在學校的實驗常常是解剖各種動物，從最初的只能學習基本的器官，到後來掌握肌肉紋理和骨骼結構的精細，都是在解剖下學會的。而動物醫院卻讓生命顛了個個兒，大多數時候是在做救治這樣的事，看著生命重新恢覆鮮活，是美好的體驗。

程遼去打卡第一天就遇到狀況了。

師兄今年拿到了動物救助的資格，所以隔一段時間會跟著團隊出去救助，其他時候幫助接收團隊送來的需要救助的動物。這次送來的是一窩金毛。

金毛來歷比較特殊。團隊這段時間主要工作是周邊縣城的一座山，是據當地村民說，之前有人看到野豬和松鼠，團隊打算去看一下情況。結果去的第一天，還來不及看到野豬，就在山腳的竹林發現了一窩金毛的狗崽。

這件事就比較奇怪了，金毛現在基本都是寵物犬，生崽子為什麽會跑到山腳去，平時不去看可能都不會有人發現，那裏有一窩剛出生沒多久的狗崽。

團隊暫時把狗窩觀察起來，準備等候狗媽媽的歸來。結果第二天去取素材的時候，看到拍攝的情況一片空白，沒有任何狗的出現，那窩狗崽餓得吱吱叫喚。

團隊只好先準備了食物給狗崽，打算去村裏留意一下是什麽情況。其實也不需要怎麽打聽，幾個老太太在樹蔭下面乘涼說閑話，講到某家的狗太嚇人了，闖進去一只金毛，可能是想偷他們家的肉吃，結果被主人養的狗咬死了。哎呦喲，反正我以後是不敢去他們家了。

幾句閑言碎語就介紹了狗的死亡，唯一在意的就是以後自己不要被咬。

團隊沒辦法，只好把狗帶回了市區，交給程浩瀚看看能不能存活，畢竟狗太小了，他們找到的時候也不知道它們餓了多久。

程遼從他們手中接過這一窩金毛，有點心疼，又有止不住的好奇。他從來沒有接觸過這麽小的狗崽。以前程浩瀚給寵物做接生，他在旁邊輔助。

那些狗媽媽有點輕松有點困難，最終生下小小的看起來光禿禿的幼崽。可是幼崽從小就生命力極強，生下來就知道拱著去找奶吃。寵物主人們也無一例外都是欣喜的不得了，誇獎狗媽媽辛苦了，並且每一個崽子都要被愛撫一遍，眼裏嘴角都是真切的喜愛。那些生命是從出生就享受了無限的愛的。

只是這一窩三只金毛，並沒有感受到程遼滿心滿眼的溫柔，一個接一個的撒尿。狗崽自帶的體味和新鮮熱乎的尿味，直撲程遼而來，滋味僅次於程遼的人生噩夢——當年打掃過的學校的實驗牛養殖場。

程遼手忙腳亂的把它們捧到室內，一只只抱出來用紙巾擦幹凈，再放到事先已經準備好的新窩裏，舊窩不知道是誰的外套墊籃子做的，只能略帶抱歉的扔掉了。

轉移的時候，程遼發現這三只狀態確實不好，小動物溫溫熱熱的觸感不太明顯，反而都有點瑟瑟發抖的涼，呼吸的起伏也像若有若無，只有一只有點活力的在程遼掌心掙紮，另外兩只都軟綿綿的。

接下來的四天，程氏親兄弟輪流給三只狗崽做檢查、配藥、調配奶，拿出照顧親兒子的細心。到了周六早晨，程遼一到醫院就去看那三只，安安靜靜的團在一起，彼此依靠的樣子。

程遼去配好藥和奶，拿過來準備一個個餵，捧起來一只卻發現已經冰涼了。程遼嚇了一大跳，把奶瓶扔在一邊，又抱了一只起來，仍然是一樣的。剩在窩裏的那只卻突然一拱一拱的醒來，睜著眼睛看著程遼，似乎是聞到了奶味，吱嗚吱嗚的叫起來。

程遼小心翼翼的抱起來，拿過奶先餵他，一滴眼淚掉進黃色的毛裏，並不看得出來。

程遼等師兄來，問過昨晚值班的助手，知道助手晚上餵完例行的最後一頓都還好好的，猜測可能是後半天離去的。兩人把那兩只一起收斂，給做創意寵物店的熟人打電話，按照一般人送別心愛的寵物的流程，為兩只送別。

店主來取走那兩只的時候，一直不能站立的那只狗崽，自己從窩裏站了起來，小聲的汪汪。程遼轉過身去看著它，撓了撓它的脖子，自言自語：“我覺得你有點像我。”

有點像我，親眼送別最親的人們，孤零零無人作伴。

小金毛張開嘴咬他的手指，連牙齒都不鋒利，只像是撓癢，程遼覺得很舒適。

一整天程遼都有點恍惚，時不時要去看一眼那只小金毛。小金毛一直在窩裏睡覺，他卻看得很有意思。

中午吃飯的時候，師兄問他：“程遼，如果那只金毛可以健康的活下來，你想不想申請把他領養了。”

程遼沒精打采的吃蔬菜，想了很久，吃完飯回答師兄：“想，但是不行。我經歷過一次，覺得自己應該不能再承受一次，每天陪伴自己的生命的離開。不過我會照顧好它，直到它好起來，希望可以有一個溫柔的人領養它。”

師兄想到之前程遼養的狗去世，程遼十分傷心的那段時間，以為重新養一個可以讓他重新開心，卻沒想到他是這樣的想法，就沒有再繼續詢問。

程遼下班回家都是懨懨的，不太有食欲，啃了一個面包，打開電腦翻從前的照片。電腦專門有一個文件夾，以前叫傻狗，後來叫謝謝傻狗。存的都是程遼以前養的金毛的照片，有在河邊撒潑的，有在草坪上翻滾著給背撓癢的，有陪他爬山的，有朝他奔跑過來的，還有去逗小母狗的，被自己尾巴抽了一耳光的，還有被蝴蝶親吻的。

程遼邊看邊忍不住笑，傻狗名副其實。陪他最灰暗的日子，感謝它也是真心實意。

程遼關了電腦，熄了燈，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床頭櫃的手機卻叮咚一聲，程了打開床頭燈，沒有戴眼鏡，模模糊糊的看見是林逸的信息。

他拿過眼鏡仔仔細細確認了內容，原來沒有看錯。

我明天提前回C市，給你帶了禮物，下飛機了去找你，中午一起吃飯吧。

程遼想到，他的金毛去世第二天，他回老家遇見了林逸，想到他失去爸爸那一天，林逸哭著回來抱著他。他想，今天差點被難過卷土重來，黑暗裏他收到林逸的消息。

“林逸，謝謝你。”發送。

謝謝你總是出現在最要緊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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