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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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芝香聽到程遼說,想和她好好聊一聊的時候,覺得很驚訝。聊一聊,是大人之間鄭重對話的時候才可能用的。

而當程遼說出他想回鎮上去住,回去上學的時候,憤怒蓋過了驚訝和略微的緊張。

李芝香好像懷孕以後脾氣變差了,罵程遼:“程遼,你是不是瘋了,在這裏好好的,回去幹什麽!你一個小孩子,一個人回去找死嗎?”

程遼很平靜,也很冷靜:“媽,這個暑假我就十四歲了。當家早的,這個年齡或許已經開始掙錢了。我當初跟著你過來,更多的就是怕吳叔對你不好。這一年下來,我挺放心的,吳叔是好人,我相信你會過的好的,像我期望的那樣好。也也像我爸期望的那樣好。”

李芝香聽到他說他爸,眼淚突然就出來了。她說:“程遼,你是不是是不是在怪媽媽啊”

程遼抱著他媽媽:“媽,我永遠不會怪你。我爸走了以後,你就是你自己了,母子的緣分會牽連一輩子,但是我不會牽連你的一輩子的。你有新的好的日子要過,我也會長大。現在只是早了一小步而已。”

李芝香把頭歪在程遼的肩膀上,就像她聽到程勇死訊那天一樣。可是這時候她才發現,曾經薄薄的膈人的肩膀,竟然不知道什麽時候寬闊了。曾經抱她的時候伸長了都不夠的胳膊,有力又溫柔。原來程遼成長的這樣快。

可是,她突然想起來,今天是兒童節啊。去年的這個時候,她還給他準備了禮物。今年中學不過兒童節,她居然也忘了。就是在她忘了的這些時間裏,程遼悄無聲息的長大了。

她想一輩子把他綁在自己身邊,想每天給他準備一日三餐,想看他成家立業,想看他兒孫滿堂,不要說什麽過各自的日子的話。

但是她透過淚眼看著程遼,發現程遼和記憶中竟然不一樣了。前兩年她像一頭驢,每天不停的轉,拉著兩個人的生活往前。這一年他們又忙著學習開始新生活。她很久沒有好好看過程遼了。

程遼的嬰兒肥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變幻成少年不太清晰的棱角。

她想:“我沒有辦法反駁他。”

期末考完,程遼給他叔程文打了很久的電話。

程文生下來的時候,他媽難產去世,他爸喝酒賭博欠債,據說是被打死了。那時候程勇也才十一二歲,半大孩子拖著除了餓和哭什麽也不知道的嬰兒,竟然也沒有想過要把他丟掉。

程文可能因為是生的驚險的難產兒,又沒有喝過母乳,也沒有營養品補,從小就體弱多病,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走路100米就喘大氣兒。程勇為了養活他,什麽活兒都幹做,什麽苦都吃過,但是從來沒有短過他一點兒。

程文唯一有點用的地方就是學習好,特別是數學好。他哥很開心,拼命賺錢,讓他一直讀下去。但是就因為他,談過的幾個女孩兒都沒答應。

後來程勇都二十□□了,真正的老大難,但是可能是因為有積德,李芝香和他有緣,也不嫌他,兩個人終於結婚。結婚前程文自己要求搬出去住,為了避嫌。而且那時候有官方的糧食市場,正招會計,看中程文數字方面好,就用了他,還給提供住宿。

程文就輟學搬去了市場。程遼成長過程中,只知道這個不愛說話的叔叔不常到他們家,可能是怕瓜田李下。但是每次來都找三輪車拉很多東西來,吃的用的。

這次程遼給他打電話,是為了回去落戶口和聯系縣裏中學的事。過來這邊的時候,為了上學的事,他的戶口落在吳叢山本子上,現在回去上學,需要遷回去,程家也只有程文可以了。而且這種半道轉學的,還要找熟人給他跑關系。

程遼陪了他媽半個暑假,不得不走了才離開。吳叢山為了讓李芝香放心,自己開長途車把程遼送到家。

四合院好像什麽都沒有變。到的時候正是該吃晚飯的時間,四合院裏各家的味道都飄出來,燒菜的煙霧也還沒有散,在房頂上縈繞,就連院門上邊那個角,他走的時候就掉了的那一塊,到現在都還沒有人補上。

他叔找人把他們家那幾間打掃過了,做好了飯等他們。林一刀奶奶聽到動靜出來,看到程遼的時候是真的驚喜,過來握住他的手,看著程遼,開心的不得了。

“小程遼啊,小文說你要回來,奶奶還不信呢。長高了也長變樣兒了,但是還是奶奶寶貝的小程遼,以後奶奶家就是你家了,啊。”

程遼不吝嗇的給了奶奶一個擁抱,奶奶身上一直有很好聞的味道,可能是常年去廟裏燒香沾染的香火味,讓人安心。

安頓好以後,程遼讓他叔從糧食市場宿舍搬到了四合院。他對他叔說:“叔,在我成人獨立到可以讓我媽放心之前,我需要你的幫助和照顧,也需要你作為我媽的眼睛,讓她相信我過得沒有問題。而我會是你的親人,作為成人獨立之後,我也會照顧你,我會給你養老。”

程遼還在變聲期,說話聲音並不擲地有聲。他和他叔幾乎不熟,所以繃出一副老練的嘴臉像是談判。

程文把這當成君子協定,他覺得程遼不需要他照顧,即使需要照顧,也是他應該做的,而他覺得自己大概也活不到需要養老的時候。但是他鄭重的答應了程遼。因為他知道,程遼裝得再好,也需要有人對他承諾會彼此看護走下去,需要有人告訴他,不用怕。

程遼回來的日子非常平靜,就像沒有這一年多的空白,無縫銜接上習慣了十幾年的生活和周遭的氣息。但是這一年多是不會逃匿掉的,而他,付出的代價是重新上一遍初一。

他也沒有表現出不願意,他叔已經盡力了,縣裏的初中規定轉學的必須重新上學,他們也沒辦法。

他只是在心裏遺憾,不能再和林一刀同桌了。

初一這一年,因為吳叢山家裏的電腦,他自己上網查了很多知識。他並不知道從哪裏查起,從最開始只知道輸入“做夢夢到同學”,然後搜出的一堆亂七八糟的廣告小說。

後來他想起來生理知識,就去搜:“夢|遺夢到同學”,在一堆煩躁的帶著顏色的段落和各種提問裏,終於看到了有人問:“我是男生,但是我夢|遺夢到我的男同學,是怎麽回事。”

那時候提問剛開始興起沒兩年,大家回答問題還有積分拿,都很積極。各種各樣的回答裏,程遼看到有人貼了一個地址,是一個論壇的貼子。

貼子討論的話題很八卦,“大家來說說,是怎麽確定自己喜歡同性的。”但是下面被頂到最高的回覆很嚴肅。

這個樓主先總結了回答人數較多的答案,就有一條程遼搜的情況。然後開始講自己的觀點。大致總結起來,就是說有的人會在某一個時刻,因為一些狀況,突然產生這樣的疑問,但是這個疑問的產生,並不意味著你就要得到“是”或者“不是”的答案。因為你不知道自己未來的人生面臨的會是什麽,特別是來網上尋找答案的人,有很多年齡還很小。所以這個人的觀點是,不要去幫別人確定答案。然後列了一長串書單,說有疑惑的時候可以去看看這些書。

書都很學術,程遼當時坐車去市裏的圖書館看過,找書花了兩個小時,看書花了他五個周末。看完幾本勉強能看懂的,看了古今中外的論證和研究,程遼依然沒有找到答案。

但是他覺得一直纏繞著自己的問題,好像都不記得了,他因為無知帶來的害怕和恐懼,也好像被擊退了。

後來他做了一個決定,可能算不上決定,他就是不去在意了,他願意等,等慢慢的和林一刀疏遠、彼此忘記,他的疑問對方一無所知,最後變成沒有疑問。或者等,等那個答案出現在他眼前,他避無可避,那他就去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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