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用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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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刀奶奶看著他們打開的界面上，“死亡證明”幾個字她還是認得的，再聽他們七嘴八舌的說，明白程家的男人是沒了。
可是，就這樣沒了。她想到當年那個不負責任的王八蛋跑掉，那種天塌地陷的恐懼，她至今記得清清楚楚。那程家的母子倆要怎麽辦呢？對，得先想辦法。
奶奶讓那幾戶的，挪一個人去通知街道辦主任，這麽大的事，街道辦得幫忙照應著。她去給林一刀爸媽打電話，得回來一趟，還要在城裏找個信得過的律師，肯定要去一趟W市的。對，還有程家小叔，那個誰誰騎車去鄉下一趟，把小叔接來。隔壁大妹的女兒也在程遼班上，讓她去給他們班主任打電話，讓程遼回家來。
程遼，程遼。奶奶想到惹人疼愛的程遼，眼淚也跟著下來。
程遼抱著他媽媽，聽她不停的重覆那句，我們要怎麽辦啊。
躺在沙發上無聲流淚的女人，心裏想了千百個問題。她想，好好的人怎麽就沒了呢？又想到當初高高興興的嫁給程勇，他帥氣又老實，即使家裏不怎麽樣，她也願意。她想兒子出生的時候，程勇抱著他們母子又笑又哭。她想到她的兒子，她現在只有兒子了啊
她在聽到兒子回來的時候，像是終於有了依靠，即使這個依靠還不太挺拔，但讓她忍不住放肆嚎啕。
可是兒子抱著她了，讓她靠著肩膀哭，她心裏百轉千回的問題，卻只剩一個：我們母子以後要怎麽辦啊
程遼卻像是不知道怎麽哭了，曾經打雷都能嚇哭的小孩兒，似乎只是長高了，但是還沒有深切的明白，什麽是死亡，以及和死亡聯系在一起的慟哭。
他知道常年不能見到爸爸。最長的一次，是整整兩年沒有見面。今年春節的時候，爸爸回來過，到現在差不多七個月，不算太長，而且媽媽說，他中秋節還會回來。
那，現在是，再也不會回來了嗎？
他陷入這個問題，再也不會回來是什麽意思？對他來講，這個問題似乎太抽象了，他只能用力去想象，去理解。
程遼渾渾噩噩的。他知道，他媽媽好像看著他，慢慢平靜下來了，讓他坐在自己旁邊，握著他的手。
林叔叔和他們帶來的律師坐在對面，旁邊是街道辦主任和小叔，還有幾個叔叔阿姨。奶奶和幾個大姨把外面聚攏的人勸回去了，說好了有什麽要幫忙的找他們。
他們開始討論明天去接遺體，要準備什麽，要和公司談什麽，回來以後怎麽處理。
程遼只是一直在旁邊低著頭，眼也不眨。
後來大家說得差不多了，大家準備先回去休息，明天早點出發。
程遼坐在自己的小房間裏，聽到林一刀帶著哭音在外面喊鳥鳥。他想，林一刀怎麽當著這麽多人喊他鳥鳥呢。
然後林一刀就跑進來用力抱住了他。他聽到林一刀在他耳邊哭。他像是突然因為他的哭聲反應過來，他沒有爸爸了。即使他想不出來永遠見不到爸爸是什麽樣，但是他想到：“我沒有爸爸了”。
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仿佛等待多時的眼淚全都蜂擁出來。他揪著林一刀的衣服，哭到不停抽氣。“林呵一刀，我呵我沒有爸爸了”。
林一刀被他像是喘不過氣的聲音嚇到了，要推開他看看他。但是程遼用力箍著他，不停的哭。林一刀心裏覺得很疼很難受。於是兩個即將告別童年的小孩兒，抱頭哭成了一團。
程遼小學畢業了。這兩年，他心裏十分害怕，怕媽媽累垮。他爸的賠償款他媽一分沒動，說是留著程遼上學用的。他媽從前周一到周五除了賣早點，是不出去打工的，為了給他一日三餐營養好。這兩年卻是直接在農家樂打了長工，母子倆每天只有早上他媽上班前，晚上他媽下班回來有時間說話。
所以，當他接到姥姥的電話，說在姥姥家那邊，有人給他媽介紹了一個很老實的男人，在當地開超市的，不大，但是每個月安安穩穩的，收入也不錯，無兒無女，很喜歡他媽。但是李芝香不太願意，姥姥知道，她是擔心兒子，所以讓程遼勸勸她的時候，程遼心裏像是松了一口氣。
他很快就要十三歲。算是個大人了，他希望媽媽過得好。
八月的時候，他媽終於答應嫁給那個男人。他要跟著過去，在六個小時火車車程以外的縣裏面上初中了。
他卻不知道要怎麽和林一刀告別。五年級一整年，林一刀的覺基本都是在他們家睡得。剛開始程遼晚上會睡著睡著開始哭，夢裏都喘不過氣，把林一刀嚇醒，然後被林一刀牽著手再次睡著。
直到六年級的時候，他十二歲生日那天，媽媽難得的很開心，煮了很多菜，叫上林奶奶和林一刀過來吃，還要喝白酒。
他和林一刀沒輕沒重，想偷偷嘗了一點，抿多了，又辣又苦，還有點暈。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到了林一刀，他們一起去山裏的小溪游泳，從矮巖石上撲通跳下去。但是不知道怎麽回事，跳下去特別深，一直浮不出水面，他就嚇醒了。抹了腦門的汗，同時發現了內褲好像不太對。
那天以後，他就沒有和林一刀一起睡覺，不再和他牽手。他欺負林一刀反應遲鈍，用的理由無比成熟，十二歲還牽手，會被人笑話的。林一刀最怕跌面子，只好接受了。
但是笨如林一刀也發現了，從不知道哪一個時間開始，程遼好像和他不親了。他小夥伴很多，忘性又大，程遼主動疏遠，他在意一段時間，好像就好了，雖然時不時惦記，但是節目太多，還有小升初的壓力，過會兒就拋腦後了。
而程遼呢，從小就對自己心狠，一直到畢業，很林一刀都像是普通的朋友一樣。是最親密過後，刻意疏遠的，有點不知所措，只好維持表面和諧的那樣普通的朋友。
要怎麽樣和這樣的朋友告別呢？他不知道。所以他什麽也沒有說，只把最喜歡的，林一刀垂涎好久的，他們四年級一起組裝的樂高留給了奶奶，讓她轉交林一刀。
不用再見也好，就不用想著等待機會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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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就這樣沒了。她想到當年那個不負責任的王八蛋跑掉，那種天塌地陷的恐懼，她至今記得清清楚楚。那程家的母子倆要怎麽辦呢？對，得先想辦法。
奶奶讓那幾戶的，挪一個人去通知街道辦主任，這麽大的事，街道辦得幫忙照應著。她去給林一刀爸媽打電話，得回來一趟，還要在城裏找個信得過的律師，肯定要去一趟W市的。對，還有程家小叔，那個誰誰騎車去鄉下一趟，把小叔接來。隔壁大妹的女兒也在程遼班上，讓她去給他們班主任打電話，讓程遼回家來。
程遼，程遼。奶奶想到惹人疼愛的程遼，眼淚也跟著下來。
程遼抱著他媽媽，聽她不停的重覆那句，我們要怎麽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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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聽到兒子回來的時候，像是終於有了依靠，即使這個依靠還不太挺拔，但讓她忍不住放肆嚎啕。
可是兒子抱著她了，讓她靠著肩膀哭，她心裏百轉千回的問題，卻只剩一個：我們母子以後要怎麽辦啊
程遼卻像是不知道怎麽哭了，曾經打雷都能嚇哭的小孩兒，似乎只是長高了，但是還沒有深切的明白，什麽是死亡，以及和死亡聯系在一起的慟哭。
他知道常年不能見到爸爸。最長的一次，是整整兩年沒有見面。今年春節的時候，爸爸回來過，到現在差不多七個月，不算太長，而且媽媽說，他中秋節還會回來。
那，現在是，再也不會回來了嗎？
他陷入這個問題，再也不會回來是什麽意思？對他來講，這個問題似乎太抽象了，他只能用力去想象，去理解。
程遼渾渾噩噩的。他知道，他媽媽好像看著他，慢慢平靜下來了，讓他坐在自己旁邊，握著他的手。
林叔叔和他們帶來的律師坐在對面，旁邊是街道辦主任和小叔，還有幾個叔叔阿姨。奶奶和幾個大姨把外面聚攏的人勸回去了，說好了有什麽要幫忙的找他們。
他們開始討論明天去接遺體，要準備什麽，要和公司談什麽，回來以後怎麽處理。
程遼只是一直在旁邊低著頭，眼也不眨。
後來大家說得差不多了，大家準備先回去休息，明天早點出發。
程遼坐在自己的小房間裏，聽到林一刀帶著哭音在外面喊鳥鳥。他想，林一刀怎麽當著這麽多人喊他鳥鳥呢。
然後林一刀就跑進來用力抱住了他。他聽到林一刀在他耳邊哭。他像是突然因為他的哭聲反應過來，他沒有爸爸了。即使他想不出來永遠見不到爸爸是什麽樣，但是他想到：“我沒有爸爸了”。
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仿佛等待多時的眼淚全都蜂擁出來。他揪著林一刀的衣服，哭到不停抽氣。“林呵一刀，我呵我沒有爸爸了”。
林一刀被他像是喘不過氣的聲音嚇到了，要推開他看看他。但是程遼用力箍著他，不停的哭。林一刀心裏覺得很疼很難受。於是兩個即將告別童年的小孩兒，抱頭哭成了一團。
程遼小學畢業了。這兩年，他心裏十分害怕，怕媽媽累垮。他爸的賠償款他媽一分沒動，說是留著程遼上學用的。他媽從前周一到周五除了賣早點，是不出去打工的，為了給他一日三餐營養好。這兩年卻是直接在農家樂打了長工，母子倆每天只有早上他媽上班前，晚上他媽下班回來有時間說話。
所以，當他接到姥姥的電話，說在姥姥家那邊，有人給他媽介紹了一個很老實的男人，在當地開超市的，不大，但是每個月安安穩穩的，收入也不錯，無兒無女，很喜歡他媽。但是李芝香不太願意，姥姥知道，她是擔心兒子，所以讓程遼勸勸她的時候，程遼心裏像是松了一口氣。
他很快就要十三歲。算是個大人了，他希望媽媽過得好。
八月的時候，他媽終於答應嫁給那個男人。他要跟著過去，在六個小時火車車程以外的縣裏面上初中了。
他卻不知道要怎麽和林一刀告別。五年級一整年，林一刀的覺基本都是在他們家睡得。剛開始程遼晚上會睡著睡著開始哭，夢裏都喘不過氣，把林一刀嚇醒，然後被林一刀牽著手再次睡著。
直到六年級的時候，他十二歲生日那天，媽媽難得的很開心，煮了很多菜，叫上林奶奶和林一刀過來吃，還要喝白酒。
他和林一刀沒輕沒重，想偷偷嘗了一點，抿多了，又辣又苦，還有點暈。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到了林一刀，他們一起去山裏的小溪游泳，從矮巖石上撲通跳下去。但是不知道怎麽回事，跳下去特別深，一直浮不出水面，他就嚇醒了。抹了腦門的汗，同時發現了內褲好像不太對。
那天以後，他就沒有和林一刀一起睡覺，不再和他牽手。他欺負林一刀反應遲鈍，用的理由無比成熟，十二歲還牽手，會被人笑話的。林一刀最怕跌面子，只好接受了。
但是笨如林一刀也發現了，從不知道哪一個時間開始，程遼好像和他不親了。他小夥伴很多，忘性又大，程遼主動疏遠，他在意一段時間，好像就好了，雖然時不時惦記，但是節目太多，還有小升初的壓力，過會兒就拋腦後了。
而程遼呢，從小就對自己心狠，一直到畢業，很林一刀都像是普通的朋友一樣。是最親密過後，刻意疏遠的，有點不知所措，只好維持表面和諧的那樣普通的朋友。
要怎麽樣和這樣的朋友告別呢？他不知道。所以他什麽也沒有說，只把最喜歡的，林一刀垂涎好久的，他們四年級一起組裝的樂高留給了奶奶，讓她轉交林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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