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所愛隔山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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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山洞上,青苔密布, 水跡濕潤, 在陽光下泛著潤澤的水光。

我和樊籬對視了一眼,決定了進去一探究竟。僥幸和赤炎就在外面候著, 因為他們在應變能力上遠不如我們, 跟進去說不定幫不到我們,反而會給我們添了麻煩。

直覺告訴我, 這不周山裏面,面前這個山洞, 就是當初盤古坐化的地方。

光從外面看, 它實在是太普通不過了。就這樣一個小小的山洞, 周圍不過是潭水和落下的樹葉,旁邊一棵古樹枝葉顫動,在風中輕舞。

潭水清澈見底, 還可以看到一群青灰色的拇指大小的游魚躲在卵石之間,時不時探出一個頭來, 好奇的探頭探腦,觀望著我們。

我拂開面前的青蒿, 踏步走上這唯一通往山洞的小石橋。

就是這樣一個普通的地方——盤古這樣開天辟地的神邸, 創造了世間一切繽紛多彩珠華金玉,天宮飄渺端莊,人皇族皇宮金玉為梁,黑曜雙城富麗堂皇,可創造這一切的神邸, 最後卻死在了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地方。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地方。

踏上石橋之後,我回頭朝赤炎看了一眼,走到橋的盡頭,稍微低了低頭,進了這個四周覆蓋滿青苔的地方。

前面的空間極為狹小。

我習慣性的彈指,想要點燃指尖的一團丹青火,好來照明前方的路。可當我習慣性的擰出響指的時候,這才想起來,我衣裳上沾了那瀑布的水,已經功法全失,沒有任何可以使出丹青火的方法。

我無奈的嘆息了一聲,前方道路一片漆黑,狹小緊窄的山洞裏,樊籬也跟了過來。這山洞只能容納一人通過,我還算能立直腰站著,可是樊籬這就不得不低著頭,他只要稍微擡起腦袋,頭就會磕在上面堅硬的石壁上。

我轉回身朝樊籬看,低聲問道:“有火沒?”

這山洞跟普通的山洞完全不同,走了半天也看不到盡頭。而且這裏面的黑暗似乎能吞噬一切光線,盡管我本身五官通透,視力遠超他人,可是在這個山洞裏,我竟然還是什麽都看不見。

這裏的黑暗直逼人心,才走了沒多久便伸手不見五指,而且極為安靜,四周就只有身後的樊籬輕不可聞的呼吸聲。

我聽到樊籬的腳步一滯。

冥冥睜著眼,我們兩卻都只是像瞎子一樣,朝前走卻永遠看不到盡頭,朝後走.......

我怕樊籬對我下手。

黑暗中,呼吸聲近在咫尺,樊籬的心臟躍動的聲音幾乎都清晰可聞。耳邊忽而疾風掠過,快若閃電。我下意識心底一冷,快若疾風,一把伸手拽住,硬生生的將那剛剛從我耳邊飛過的東西抓住。

樊籬悶哼了一聲,看來也是和我一樣,受了襲擊。

那東西實在動作太快,被我蠻力一拽,活生生的斷成了兩截。手裏的東西,幹枯冰冷,有樹皮的觸感,上面還生著細碎的荊棘刺,有幾枚嵌入了我的手心,不痛不癢。

是荊棘。

看來荊月應該就在這山洞之中,而且還操縱著這些荊條襲擊我們。可現在別人在暗我在明,要是荊月真的鐵了心要拿我們的命,我和樊籬這番都有苦頭吃了。

樊籬狠狠的甩掉了手裏的荊棘,朝山洞裏面喊道:“荊月?!你好大的膽子?!給本尊滾出來!”

山洞依舊漆黑一片。

身後突然傳來一點亮光。

一團狐火飛了過來,照亮我的前方。我回頭望去,赤炎和僥幸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來了,赤炎走在前面,右手舉起來,上面三朵青白色的狐火燃燒著,在空氣中漂浮不定,卻剛好照亮了她身體周圍兩丈左右的黑暗。

我先是詫異,繼而迷惑,赤炎的狐火雖然是她們九尾狐一族的本能,跟荊月能操縱荊棘藤條的本事相同,可是赤炎現在形同凡人,她是怎麽能使用得了狐火這法術的?

赤炎走到我身邊來,樊籬側過身讓她過來。赤炎擡頭看著我,三團狐火在她身體周圍旋轉,將這周圍一切都照的明亮起來。前面的地方,有被我剛剛一個手刀給直接砍斷的荊棘。

我丟開荊棘,朝赤炎認真問道:“我不是讓你們在外面等著嗎?而且,你什麽時候會用狐火了?你的功法已經恢覆了嗎?”

青白色的狐火映照的赤炎臉色分外蒼白,她擡起頭,看著我,臉上浮現一抹清淡的笑容:“重華,我來幫你。”

我一時語塞,對她認真道:“這裏面很危險,你還是快點出去吧。荊月指不定在哪個角落裏等著對我下黑手,我們北陵一族天生的本領就是快,你放心,荊月陰不了我。”

赤炎擡起頭,眉眼婉約,眼角微微紅了,輕聲道:“重華,我來做我未做完的事情。”

未做完的事情,是什麽?

我擡起頭看看樊籬,又看看僥幸,僥幸聳了聳肩,表示自己毫不知情。我也有些怒了,忽然之間赤炎這樣不聽話,實在傷腦筋,便朝她溫柔的安慰道:“赤炎,你聽我的話,先出去。你在外面等著便好,你這番進來,如果我們等會真的遇到了什麽事情,說不定你還會拖著我的後腿。”

我已經將利弊說的這樣清楚,可是赤炎仍然不為所動。她低著頭,似乎在看我的裙裾。我稍微彎下腰,平視著她低垂的眼睛,像哄孩子一樣溫柔耐心的哄她,用商量的語氣輕輕問道:“赤炎,你怎麽了?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赤炎的眼眶突然紅了起來。

她擡起頭,突然抱住我,俯身貼在我的耳邊,聲音又澀又啞:“阿九,你想救你的二哥嗎?”

我一楞。

她用力的,竭盡全力的抱著我的脖子,臉埋在我的脖子裏,淚水淌下,打濕了我的脖子,順著鎖骨一路流淌而下,濕潤而冰冷:“阿九,青尢大夢一生,我在這世間等了你好幾萬年。前生未做完的事情,現在,該我來償。”

我僵住了身體。

像是一盆冷水從頭澆下,將五臟六腑都凍結成霜,又像是有火焰從心底升起,將這世間一切都灼燒成灰,唯有那曾經遠去的愛恨情仇,重新五味陳雜的在心底發酵醞釀。

我從未想過她會記起來。

我從未想過赤炎終有一天會想起來,我和她曾經的恩怨,情仇。在最後,二哥被困無盡墟,我在昆侖山受困百年,受盡折磨。

到最後,刀劍相向,血染鳳冠。

我從沒有想過我該如何對她,如何對白玨,這個我曾愛過也徹徹底底恨過的人。

我該如何面對她?在二哥尚還在無盡墟受著折磨的時候,在赤炎想起一切,甚至是因為這份記憶而重新背負起罪孽的時候。

可她是赤炎啊。

可她也是白玨啊。

我曾深愛過,也曾恨如骨髓的摯愛,我前生為她墮魔,後世為她而活。

可我要怎樣面對曾經愛過恨過更拔刀相向過的摯愛?

在我的至親之人,我唯一的二哥在無盡墟受苦的時候,我便和這害死我二哥的人一起雙宿□□嗎?

我做不到。

我前生愛著白玨,後世愛著赤炎,愛著她們倆相同的靈魂,可是就只是愛,就是傷害親人和摯愛的理由嗎?

如果她只是赤炎,純潔的沒有背負任何罪孽的赤炎,初生的小狐貍,如果她不曾想起這段往事,如果她還是這樣天真純潔下去,我和她在一起,就不必再有那麽多愧疚感。

可是現在她想起來了。

我身體僵硬住了。

背後僥幸驚呆了,可是他還是識趣的沒有說話,在他張大了嘴瞪大了眼之後,就自覺的捂上了自己的嘴巴。

樊籬在旁邊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還真讓我給猜中了。”

旋即他嘆了一口氣。

我沒有回手保住赤炎。

我只是靜靜的站在原地。

我沒有抱她的資格,就為了慘死在樊天手下的二哥。那是白玨曾經造成的錯誤結果,那也是我一時不察而造成的悲劇。

二哥的音容笑貌,二哥的輕聲細語,是橫亙在我和白玨之間的巨大溝壑。

我不是不能原諒白玨,我只是不能原諒自己。用至親之人的慘死而換來的情愛。

我要用這沾滿了二哥鮮血的手去擁抱我的摯愛嗎?

踩著二哥的白骨,踏上這情愛中勝者的寶座?

我不願意。

我沒資格擁抱她。

赤炎在我懷裏擡起頭。

她的眼淚滾滾而下,看著我的眼睛,忽然紅著眼睛,輕輕的笑起來:“阿九,對不起。”

我沒有說話。

在那三團狐火下,赤炎真是美極了。她微微泛紅的眼眶,蒼白近乎透明的肌膚,還有失了血色的蒼白的嘴唇。

一如我當初持著沖天戟攪起腥風血雨殺入青尢時,所見鳳冠霞帔的絕世美人。

我低頭看著她,半響,才輕輕的,一字一句道:“你為什麽要寫信,將二哥騙回來?”

她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珍珠,從眼眶落下。看著我的神色,她慢慢的松開手,深吸了一口氣,輕聲說道:“阿九,我會保護你的。”

狐火在身邊燃燒,緩慢的旋轉著。我低頭看著她,忽然就失笑起來:“白玨,你好本事。”

赤炎擡起頭,她看著我,眼裏蓄著淚,搖頭道:“我已經不叫那個名字了。阿九,你還恨我嗎?”

半響,她淒楚一笑,輕輕道:“原來我的前生,是這樣的。”

她擡起頭看著我,認認真真的說道:“害死了二哥,害得你走火入魔,所以,你恨我嗎,阿九?”

我怎能不恨她。

我眼底染上血色,一把伸手強硬的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在墻上,紅著眼睛厲聲說道:“恨你?你說說看,你讓我怎麽不恨你?”

赤炎望著我,神色一如當年。她的眼裏沒有絲毫悔意,只是漫上一層水色,輕輕道:“我會幫你把二哥救出來的,阿九,你信我,我一定會把他救回來。”

我將她抵在墻上,厲聲道:“我現在只問你,為什麽要把二哥叫回來?!我要說多少遍,我就只要問你這一個問題!”

我自始至終,都只想問這一個問題。

為什麽,為什麽要把二哥騙回來,仿了我的字跡,寫了那樣一封信,叫二哥回來,讓他因為親眼看到我慘死的幻想所以提劍為我報仇,義無反顧的沖向樊天,被樊天永遠困在無盡墟之中的修羅煉獄之中。

她到底是為了什麽?!

在我遇到赤炎之後,在我得知真相之後,在我明白一切之後,我依舊不能明白,她到底為什麽會叫二哥回來?

我猜測想象了無數遍,我甚至用最大的惡意和仇恨去猜想過,白玨是不是為了斬斷我在天界的念想,想要讓我真的斷情絕愛跟她遠走高飛,所以才要讓二哥回來,讓我親眼看著他死在我的面前,斷了我最後的一絲留戀。

亦或者她從來都不曾愛我,所以二哥的性命她根本無動於衷。

我將赤炎推到石壁上,將她的手壓在石壁上,緊緊的盯著她的眼睛。赤炎看著我,通紅的眼眶看著我,淚光閃爍,忽然倔強的開口道:“重華,二哥和我,到底誰更重要?”

我看著她,憤怒的開口道:“那根本沒得比!你是我的摯愛,二哥是我的親人!要怎麽比?!”

赤炎望著我,眼裏倔強,她看著我,定定的說道:“在我心裏,沒有人比你更重要!連我自己都不可以比!”

我看著她這樣咬著唇倔強的模樣,心裏軟了一軟,稍微松開了緊攥著她手腕的手指,又是憤怒又是痛苦,抓著她的手腕,認命的苦笑道:“赤炎,如果,如果你曾經有一分愛過我,求求你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叫二哥回來?告訴我,為什麽?”

赤炎看著我,眼裏又漫上眼淚,掙紮了兩下,沒有掙脫我的禁錮,忽然眼淚湧了出來:“阿九,我好恨你,你什麽都不懂,前世也好,今生也罷。你前世那麽對我,我很恨你,我討厭你,我更討厭自己,我恨,我恨!”

旁邊樊籬抱著劍看得津津有味,一邊提防著荊月的荊棘。僥幸看得眼眶一熱,突然就喊了出來:“赤炎!你要是真的是白玨的話!你就跟重華說清楚吧!你們兩這麽多年的心結,就不能說明白了嗎?重華二哥的事情,你心裏肯定也不好受,既然你都記起來了,那要不今天就攤開,直接講清楚得了!”

赤炎咬著唇看了看旁邊的僥幸,眼眶通紅,僥幸被她這麽一瞪,立刻悶悶的閉了嘴,小聲嘀咕道:“你今天不講清楚,重華也不會讓你走。赤炎,你和重華好歹經歷了這麽多在一起,有什麽不能講的?”

我更加用力的將她抵在墻上,手緊攥著她的手腕,認真的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嚴厲道:“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叫二哥回來?!”

赤炎擡腳想要把我踹開,可我擡起一條腿,將她抵住,讓她動彈不得。我直視著她的眼睛,憤怒道:“你說啊?!”

赤炎望著我,紅著眼睛憤怒道:“重華,你到底要怎樣?”

我傷心不已。

好像心臟破了一個洞,寒風呼嘯而過,將我的靈魂凍結。四面隆冬降至,整個人都發著冷。

我摯愛的心上人,她說她愛我,卻寫信喚回我唯一的親人,讓他為了救我,在我面前魂飛魄散永困無盡墟。

盡管現在我知道我可以救二哥,我可以解開這個心結,我可以愛白玨,愛赤炎,愛這我曾經視為唯一的靈魂。

在救回二哥之後,我可以解開一切心結,可以認認真真的問心無愧的洗清手上的罪孽,坦坦蕩蕩的擁抱我的摯愛。

可是白玨也好,赤炎也罷,在最後,她們都不肯告訴我,為什麽她們要叫二哥回來。

到底是為什麽?

她就這麽恨二哥嗎?即便是他死了,永困無盡墟,都不肯告訴我,那封信裏,到底寫了什麽,而她又是懷著什麽樣的目的寫下那一筆一劃。

我松開赤炎的手。

她倔強的看著我,我知道她已經記起了白玨的全部記憶,從那時的北陵青尢邊境初見,我第一次伸出喙去啄她白色的細膩絨毛,到後來她成人形之後,抱著我在人間看那十裏絢爛煙花,至如今,我和她歷經種種,終成眷屬。

可她依然要騙我,要隱瞞我,我渴求了許久的解釋,我甚至想過,如果赤炎就是白玨,我是否要用沖天戟的刀鋒,逼著她講出來,那喚回二哥的理由。

可現在我下不了手。

我再一次的愛上了她,前世的怨也好,今生的愛也罷,我都無法再逼迫她做出任何事情。

可是我得來的是這樣的結果。

當她想起一切,口口聲聲說著愛我,將我視作唯一,卻從始至終都不願意告訴我,為什麽要將二哥找回來。

如果愛我,那為何還要眼睜睜的看著我的手上染上罪孽,沾上二哥的鮮血,卻永遠都不肯告訴我。

我心灰意冷的松開她的手,退後一步。

三團狐火在她的身邊燃燒著,青灰色的顏色映得她的臉一片蒼白。

僥幸在旁邊急的直跺腳,我看著赤炎蒼白的臉,輕聲道:“放過我吧。”

赤炎的臉色更加慘白,她看著我,不敢置信道:“你說什麽?”

我看著她,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可說出來的字卻輕飄飄的,沒有一絲一毫的重量:“我說,到此為止,赤炎,你有你的苦衷,你說不出來為什麽要寫信喚回二哥,那我們就沒有必要再繼續下去了。”

我明白赤炎愛我,就像我明白我多麽愛她一樣。

可是為什麽到現在都不肯說出來她寫信喚回二哥的動機,我已經可以救出二哥,我可以解開一切心結,和她重新開始,只要她告訴我,當初是為了什麽,才會做出那樣的舉動。

我明白了一切,明白她想挽救我的性命,明白她看過了天書,明白當初在那仙魔大戰時將我帶走的意圖只是想要救我,可是現在我只想知道,她到底,為什麽要叫二哥回來?

為什麽,為什麽要叫二哥回來?這一切明明和他都沒有任何關系,入魔的是我,天界要除掉的也是我,為什麽會讓二哥回來,害死我唯一的親人?

赤炎臉色慘白,看著我,我靜靜的看著她的眼睛,像是渾身的力氣全在那一剎那被抽離,再沒有任何力氣和她爭論這個問題。

赤炎看著我,她慢慢平覆了呼吸,紅著眼眶扯出一個笑來:“好。”

我認命的閉上眼睛。

好。

這麽一個輕飄飄的詞。

上一世,我眼睜睜的看著二哥慘死在我的面前,白玨沖過來,她用身體遮住我,替我擋住魔兵的刀槍,我看著殷紅的鮮血從她的嘴角淌下,我聽不清她在呼喊著什麽,我滿腦子裏,只想著二哥最後說的話。

他說,阿九啊,你可怎麽教人放得下心。

他說,阿九,你為什麽要騙我呢?

如果白玨沒有寫那封信,我是不會恨她的。我曾想那是一場誤會,所以當我血紅著眼將沖天戟架在她的脖子上的時候,我看見她臉上蒼白失血,近乎透明的肌膚,顫抖的紅唇,不敢置信的眼睛,那個時候,我只是想問,她寫那封信,到底是為了什麽。

我求她,告訴我,為什麽要叫二哥回來。

我求求她,告訴我一個理由,告訴我,她不是故意的,她沒有想要故意害死我二哥。

可是她至死都不肯告訴我。

在九嶺神山的時候,我摟著赤炎,撫著她的白色絨毛,望向連綿不斷的雪山,雲霧縹緲,白雪皚皚,我說,如果我真的能重新見到白玨,我只想問她一句話。

為什麽要寫信給二哥,讓他回來,讓他慘死在我面前。

造成了今日這不可逆轉的局面。

可即使是赤炎今日終於想起了身為白玨時的全部回憶,看遍了我和她前世的恩怨情仇糾葛嗔癡,可她還是不肯說。

我心灰意冷,忽然覺得想笑,想要放聲大笑,想要嘲笑自己,自己念念不忘了這麽多年,只想要一個理由,可即便是經歷過生死輪回,她還是不肯說。

還真是同一個靈魂,倔強的一模一樣。

我退後一步,站在赤炎面前,冷淡的看著她:“輪回珠我會替你拿到,你要什麽,盡管說。”

僥幸走過來,膽戰心驚的看了看赤炎慘白的臉色,小心翼翼的拉了拉我的袖子,朝我一團和氣小心翼翼的說道:“重華,你別說氣話!赤炎身體還弱著呢,你別這樣氣她。”

我冷冷的撇了一眼僥幸,表面上冷靜,心裏卻幾乎要燃燒起來,看著對面咬著唇站著一臉倔強的赤炎,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我和她之間,唯一的心結就是二哥的死,現在我可以救出二哥,只要我能救出二哥,只要我能洗清我手上的罪孽,我和她之間便再沒有隔閡,我可以光明坦蕩的牽起她的手。

可是她為什麽不肯說?

多麽自私的想法,多麽可怕的念頭,我都可以接受,我愛著她,重過自己性命。

她到底是想要做什麽,到現在這種時候,她都不肯跟我說,那封信到底是寫的什麽?

我不再看赤炎,拂開僥幸的手。僥幸的手落了空,也不敢過來拉我,只是連忙又跑到赤炎旁邊,拍著她的背,略帶同情,帶著安慰和開解的意思朝她點頭說道:“有什麽事情,咱們不能敞開了說嗎?非要鬧到這種地步?你和重華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你們前世的恩怨我也明白一些,這有什麽事情,非得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赤炎,你也是個明白人,重華她就這臭脾氣,火氣一上來就要死要活,你別怕,等到她氣消了,你跟她說兩句話,她就回頭了。”

我往前走著,恨不得拿出沖天戟將這裏夷為平地發洩一番怒火,赤炎聽到僥幸這番話,勉強扯出一個苦笑來,她的聲音在背後輕輕的響起:“不用了,我和阿九的緣分已經盡了。”

我頓時怒火攻心,回頭看她,整個胸腔裏都燃燒著熊熊的怒火,幾乎想要回頭質問她什麽叫做緣分盡了。

狐火下,青白色的光映的赤炎臉色一片蒼白,她低垂著眸子,臉上全是淚。

我往前走了兩步,終於還是憤怒的停下腳步,轉回身來,咬牙切齒的看著她。

赤炎沒有擡頭看我,她只是聽著僥幸的勸慰,時不時搖搖頭。

樊籬在旁邊抱著劍看熱鬧,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

這山洞之中,我剛剛經歷的片刻喜悅全化作了巨大的憤怒和失落。如果她肯說,肯告訴我她喚回二哥的原因,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無關緊要的解釋,我都肯信。

可她就是不肯說。

我只能認為她是故意要害死二哥,除此之外,我還能有什麽可以猜測的想法?

我出聲怒道:“僥幸!你還在磨磨唧唧什麽?!過來!”

樊籬作為旁觀者,先是輕笑了一聲,表達了對我這要發火卻又無法可發只能亂吼吼的極度不屑,抱著劍懶洋洋的過來了。

僥幸聽到我這一聲怒吼,第一反應是呆住了,繼而遲疑了片刻,看著赤炎低眉順眼的樣子,小聲的反駁道:“過去幹嘛?”

我氣得火冒三丈,朝他怒目而視道:“你說過來幹嘛?你不是跟著我的嗎?不然你還想跟著誰?”

僥幸頓時臉一紅,朝我分外沒底氣的說道:“可我也是赤炎的朋友啊!咱們都是一起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再說重華你又不要人哄,可赤炎不一樣啊!”

我頓時對僥幸怒目相向,僥幸縮了縮脖子,卻還是堅定的站在赤炎旁邊,朝我稍微放低了點聲音:“本來就是嘛!重華,你體諒一下,你們不能說散了就散了啊!”

我怒火稍微一滯。

僥幸的話也讓我稍微回頭看向赤炎,赤炎卻搖了搖頭,拽了拽僥幸的袖子,搖頭輕輕的說道:“沒有機會了。僥幸,你替我做的事情,我心領了。我和重華緣分已經盡了,你別再說了。”

我一時為之氣結。

什麽叫緣分盡了?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重申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前世的記憶裏,白玨就那麽恨我,到了如今,赤炎想起了她前世作為白玨的記憶,就立刻要與我劃清界限?

她就那麽恨我?

我越想越氣,倒回來走到赤炎面前。

僥幸還在和赤炎溫聲細語的說話,看到我倒了回來,立刻閉嘴,噤若寒蟬的退到了一邊。

樊籬在前面懶洋洋的抱著劍,開口不耐煩的問道:“到底還往不往前面走啦?這情情愛愛兒女情長,可真是麻煩啊!”

我掃了一個眼刀過去,樊籬也不生氣,就笑瞇瞇的看著我。

我走到赤炎面前。

我比她高一些,無形之間便籠罩了她。她擡起頭來,看著我,只看了一眼,臉就偏向了一邊。

我滿腔怒火,想要發洩又沒有地方,只得咬牙切齒的說道:“什麽是緣分盡了?你說說看?”

赤炎低垂著眼眸,搖頭道:“緣分盡了就是盡了,沒什麽原因。”

我被她這句話給噎住,氣都沒處撒,只是直直的盯著她,忍住怒火,朝她問道:“為什麽?赤炎,你一想起往日的記憶,就要和我說緣分盡了?我只是想要一個結果,你寧願放棄我,也不肯告訴我你當初寫信給二哥的原因?你說說看,你口口聲聲說你愛我,你就是這麽愛我的嗎?”

赤炎低垂著長睫,僥幸在旁插嘴道:“是啊,赤炎,你這做的不厚道,你和重華經歷了這麽多,好不容易千辛萬苦在一起了,有什麽苦衷就說出來吧!你看,在天宮的時候,明知道聖泉會把你徹底腐蝕,你都肯跳下去把重華救出來,你可以為了重華連命都不要,還有什麽不能好好說的?”

赤炎看了一眼旁邊的僥幸,咬了咬嘴唇道:“沒什麽苦衷,我和重華註定得不到結果,還不如現在就快刀斬亂麻,結束了,對大家都好。”

我無比的心寒。

我看著她,終於苦笑了起來:“赤炎,得不到結果,從一開始的時候你跟我說過什麽,你說,同生共死,我怎麽會就信了你呢?”

赤炎的臉色蒼白,沒有絲毫血色。她沈默了許久,這才擡起頭來,看著我,認真而悲哀的問道:“重華,你一定要救你的二哥是吧?”

我不假思索的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輸液去了。。。。貧血有點嚴重。。。。。。阿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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