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關燈
姜瑤月正不知如何作答,她總不好自報家門, 在眼下這種情況下說自己姓甚名誰。

“母妃怎會來了這裏?”終於虞容璧開了口, 沈聲問道。

躺著的張賢妃聽見他的聲音,似是動了動, 卻發出鏈條碰撞的聲音,姜瑤月這才發現她的手腳皆被細鐵鏈鎖著。

她擡眼死死盯著虞容璧, 眼神中流露出刻骨的怨毒。

張賢妃道:“本宮為何會在這兒,不正應該去問你的好親娘嗎?”

“先帝才剛死, 她一朝得了勢便立刻將本宮送來這裏, ”說完她便冷冷哼笑一聲, 又繼續道,“賤婢娼 婦, 又膽小如鼠,恨不得將本宮千刀萬剮, 卻沒有膽子讓本宮做戚夫人和蕭淑妃, 竟想出這等荒謬□□的法子, 她就不怕等本宮死了以後見到先帝, 原原本本將她與人茍且情狀告之?”

張賢妃說到情急之處,又是劇烈咳嗽起來, 只是咳了幾聲便被她自己強行止住,扯著喑啞的嗓子,還要再說些什麽。

“本宮自問從沒有虧待過你,其餘皇子有的,你一概都有, 也因你之故,向來善待你的生母,為何本宮會落得今日下場?”

她眼角終於劃下一滴眼淚來,又想到什麽似的,用枯瘦的手指撩開了覆於面上的亂發。

姜瑤月和虞容璧這才徹底看清楚,她左面臉頰處被什麽東西燙出了一個疤痕,雖看得出正在慢慢愈合,仍是血肉翻飛令人心驚。

張賢妃指著那塊疤道:“那日她不慎將本宮推到燭臺邊上,本宮的臉被燒傷,而後她興起時便拿著燭臺將蠟油滴在傷疤處,每每將要愈合便又被燙開,令本宮痛不欲生。”

虞容璧牽著姜瑤月的手緊了緊,狹長的鳳眸卻低垂了下來。

一時連姜瑤月都無法置信,太後實還算是個和善溫婉之人,不說姜老夫人那般強勢專橫,她是連色厲內荏都幾乎不見的。

這樣的人,竟也會做出如此兇狠毒辣之事。

“本宮在宮裏十餘年,又有誰能比得本宮容貌姣好?”張賢妃眼中滑落的淚珠更多,“她到底是怨恨本宮抱走了她一個兒子,還是怨恨本宮比她貌美甚多,又得先帝專寵多年?”

姜瑤月心下一驚,連忙去看虞容璧,這張賢妃即便落魄,果然也不是個省油的燈,看似字字句句激憤之下所言,卻仍在不動聲色之間挑撥著虞容璧和太後。

然而虞容璧不說話,姜瑤月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無論張賢妃是生是死,這一遭總得先讓她把話說盡說痛快了。

張賢妃又道:“你是她的兒子,你來見本宮......本宮原也沒有指望過你,你總是向著她的。”

張賢妃知道太後太多秘密,便是她不死,虞容璧怕也不會安心。

虞容璧卻是嘆了口氣,道:“出去之後,母妃先治病。”

連姜瑤月都分不清,虞容璧這話是先說來安慰張賢妃的,還是他認真的。

張賢妃搖搖頭,也似是不信,咳了兩聲之後道:“你不用騙我,你再怎麽也是我身邊養大的,有時候我比她清楚你的性子。”

虞容璧的眼神愈發暗了暗,原本手中所握柔荑更像是此刻唯一憑仗。

“ 你抱來我身邊時才剛落地,後面如何且先不提,是我將你養到懂事,養到那麽大。”張賢妃低泣道,“ 那時你哥哥沒了,她既不說來將你重要回去,也不幹脆說往後都不要了,我統共就一個你,怎不心焦?”

虞容璧一時竟有些不敢去看面前的張賢妃,其實他從小記性便不錯,幼時的事情有些也是記在心裏的。

那會兒還很小時,平心而論張賢妃確實對他很不錯,她是寵妃,賞賜從來都是流水一般進她的宮裏,張賢妃也從來不吝給虞容璧各種好東西,唯恐好不容易得來的兒子給別的皇子比下去。

是後來他在生母身邊的同胞哥哥沒了,才漸漸冷淡了下去。

“ 你那時還小,可知我心裏熬油似的也不好過?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可是把你當親生兒子待的。”

姜瑤月聽了,心裏暗暗咋舌,這話竟也不能說張賢妃胡說,一開始怕也是真當親生的來養的,只是她挑開後頭她自己的不說,凈說後來太後的不是。

果然,張賢妃又哭道:“ 她沒了兒子,若真的有一日來問我要你,我又怎好不給?便是先帝不說什麽,怕是你也要恨我將你們母子分離,我是為了將來母子互相倚仗扶持,不是為了給自己養個仇家出來的,誰知竟比無子下場還要……”

一時只剩下張賢妃哭泣的聲音,虞容璧輕嘆了一口氣,聲音也有些沙啞:“ 母妃,我是抱了給你的。”

其實很久很久之前,他也並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張賢妃的親生兒子,反正張賢妃只有他一個孩子且對他很好,他就像每個幼童一樣,依賴著母親。

只是突然有一天,最親近的母妃對他的態度變了。

雙生哥哥的夭亡,生母和養母的種種隱晦又難以言喻的所作所為,將他和她們越隔越遠。

事到如今,一切都已成往事,虞容璧也不想再說什麽。

那邊張賢妃則是繼續聲淚俱下,姜瑤月只在一邊默默看著,她如今形銷骨立,容顏老壞,垂淚時卻依稀還是可見當日美人風韻。

“ 我是知道你心裏有怨的,這原也是我自個兒的不是,是我想錯了。”她哀泣道,“ 但你在我膝下,到底也沒人敢來害的,你當你養在親娘那裏的哥哥是怎麽沒的?不過一場風寒,說夭折就夭折了,可她不甚受寵,先帝又不止一個兒子,誰會去在意?”

再讓她說下去,也無非就是動之以情,姜瑤月想了想,虞容璧這樣子擺明了是暫時不會對張賢妃下手的,於是插嘴輕聲道:“ 張母妃亟待救治,這裏環境也不好,依臣妾所見,不如先挪動到幹凈地方。”

虞容璧點點頭,目光中卻有些猶疑,姜瑤月猜中他幾分心中所想,又道:“ 叫人悄悄地去把蘇掌藥叫來行宮,皇上看怎麽樣?”

虞容璧依舊是想了一會兒,才說:“ 就這麽辦。”

他們說話的時候並沒有瞞著旁邊二人,張賢妃也聽見了他們所言,她本也沒存著什麽希冀,自己已落魄至此,昔日根本沒當回事的人卻做了太後,沒了她在中間,人家到底是親母子。

她如今又知道太後那麽多陰私之事,便是當年還留著那麽幾分母子情誼,虞容璧為了自己和親生母親,怕也要把她先處置了。

但聽他們的意思,似乎並沒有立時就要她性命的意思。

張賢妃多年寵妃,不僅是憑著一張臉,心下也是有幾分計較的,至少慣會察言觀色且巧言令色。

她一見著有希望,便立刻道:“ 你的苦處我都懂,如今我這樣子,是再不能現於人前的了,否則天家顏面何在?我也沒有與她相爭的意思,她是太後,是你的親生母親,我算什麽?”

張賢妃又看看旁邊的姜瑤月,眼神倒是比方才初見時要柔善許多。

她道:“ 我記起來了,你是姜家的姑娘是不是?那時也常來宮裏見昭熹皇後的。”

說著她便往自己手上摸索過去,只從手指上褪下來一個有些發黑的銀戒指,上面似乎鏨著一朵蓮花。

張賢妃伸手將戒指朝姜瑤月那邊舉了舉,道:“ 我身邊早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了,只剩下這個,還是當年進宮時帶在身邊的。你也是我的兒媳,頭次總要給個見面禮的。”

姜瑤月將戒指接過來,還沒來得及道聲謝,張賢妃又說:“ 本想將你們都拉來身邊好好看看,可我如今連自己都覺得自己臟汙難堪,罷了……”

她用臟破的衣袖輕輕拭了拭淚,一舉一動之間卻仿佛身上穿的還是珍貴的錦衣綃紗。

虞容璧低下頭,掩住自己或許會流露出來的那幾分迷茫。

身邊的姜瑤月緊緊依偎著他,他本最不喜在熱天裏這般,如今卻只覺得心安。

他的心神很快安定下來,既已成事實,那總要去面對。

虞容璧從不想著做仁君這回事,但張賢妃沒有死在鄭太後手上,也不能就此簡單解決了。

待張賢妃哭聲漸止,他便道:“ 母妃且先暫等片刻,朕還有一事要去處理。”

都到了這裏,既已先見到了張賢妃,那麽接下來自然就是關於太後的要緊事。

在場另幾人能心裏清楚他的意思。

阮嬤嬤立刻便道:“ 奴婢為皇上帶路。”

三人覆又出了張賢妃所在梢間,這院子很小,阮嬤嬤指了指前面同一邊的廂房,道:“ 就在那裏。”

她腳步停了停,遲疑著又問:“ 皇上要不要先聽……”

“ 不用,”虞容璧冷冷打斷了她,“ 朕不想知道關於他們的任何事。”

阮嬤嬤連連應是,這間廂房並未上鎖,她輕而易舉就推門而入了。

倒是虞容璧腳步一滯,並沒有立刻跟著她進去。

姜瑤月也跟著他停下,正向他投去探尋的目光時,便聽他道:“ 皎皎,你不要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