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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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瑤月身子軟倒下去的時候,只感覺自己的魂兒在往上飄。

耳邊方才宮妃們嘰嘰喳喳的餘音猶在,其中淑妃的聲音宛若鶯啼:“貴妃娘娘這幾日就不見出來,這貓兒再禁了足,怕是皇上都要以為是咱們故意冷待貴妃了。”

說來只是件雞毛蒜皮的小事,芝麻綠豆點兒大。

孫才人領著孫太妃的狗去遛,遇上了與宮人在玩耍的葛貴妃的貓。這獅子狗在宮裏是出了名的頑皮不堪,平日裏也就算了,這回看見了貓便立刻追著它狂奔。

宮人來不及把貓抱了,那貓被追得上躥下跳,孫才人也不著急去喚那只狗,只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著這出狗追貓的好戲。

結果葛貴妃的貓果然還是有點脾性與膽識的,見逃也逃不過,轉頭就往狗身上薅去了一小塊兒皮毛。

兩頭都各有各的委屈,這邊爭相不下了。

姜瑤月到的時候葛貴妃也已經到了場,那貓被她抱在懷裏,還處在炸了毛的狀態。

既是誰都不肯相讓,自然只有讓姜瑤月這個做皇後的來判處。

這陣子姜瑤月的身子疲乏得緊,胃口也不好,成日只想去打個盹,遇著這種事實在是不想搭理,又不得不搭理。

她是皇後,後宮就是她的天下。一貓一狗,一草一木,她都有職責去看顧好。

誠然貓是炸了毛的,但狗也被薅禿了一塊,更何況這畢竟是孫太妃的狗,孫太妃是長輩,這點面子還是要賣的。

不過姜瑤月還是訓斥了孫才人幾句,狗是她帶出來的,她就這麽放任著,實在也不像樣。

孫才人的嘴巴想撅又不敢撅,最後還是乖乖低頭應著。

訓完孫才人她便罰了葛采薇的貓禁足三天。給一只貓禁足聽起來啼笑皆非,但理兒就是這麽個理兒,罰過了便過去了。

葛貴妃立刻爽快點了頭,表示無異議。

從這點上來講葛采薇還是個很爽利的人,即使姜瑤月前些日子把她手上管著的一半六宮協理權收了回來,她也沒有借題發揮。

倒是淑妃出現得恰到好處,姜瑤月的話音剛落,她便姍姍來遲。

一句話說得漂漂亮亮,聽著是在好心提醒姜瑤月此舉不妥,又憐惜關心葛采薇。

貓是虞容璧和葛采薇一起養的,葛采薇是虞容璧的心上人。怎好奪了她的權,又禁了她的貓。

姜瑤月當然不怕淑妃,一個合格的皇後豈能讓宮妃幾句話就隨意拿捏,只是這話聽著刺耳,姜瑤月畢竟才是十六七的年紀,面上不能叫他人看出來,心裏卻無論如何都做不到波瀾不驚。

她身子本就不舒服,心裏的煩悶一上來,頭一暈就栽倒了下去。

飄飄忽忽像是升到了半空上,姜瑤月的靈臺也不甚清明,忽然又直直往地上砸去,落地那一刻姜瑤月使勁兒睜了大了眼睛,又懨懨下去,模模糊糊只能知道仿佛自己是躺到了床上。

姜瑤月張了張嘴,想喊自己的貼身大宮女綠檀,卻一絲兒聲音都發不出來,連擡擡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娘娘,娘娘有什麽話要說?”是葛貴妃的聲音。

姜瑤月努力地轉頭過去,驚訝地發現葛貴妃怎麽老了一些,再看周圍眾人,皆是宮中妃嬪裝扮,有她認識的,也有臉生的。

她們之中的一些人已然掩面小聲啜泣了起來。

“皇上呢?來了沒有?”葛采薇一邊小聲問著,一邊把三個孩子推到姜瑤月床前。

“秦公公傳了話過來,皇上有要事,一時半刻過不來。”有人答道。

葛采薇來不及點頭,又趕緊對那三個孩子說:“去你們母後身邊讓她再好好看看你們。”她做事向來利落。

姜瑤月努力看了看,最大的那個已有十來歲了,是個半大的小子,與自己長得有點像,居中那個七八歲的樣子,鼻子嘴巴和虞容璧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也是個男孩兒,最小的那個是個粉團團的女孩子,才比床沿高了那麽一點兒。

三個人齊刷刷“噗通”跪倒在姜瑤月床前,最小的那個“哇哇”地哭了起來。

身後其他妃嬪也趕忙跪下,哭聲更大了。

“皇後娘娘......菩薩保佑,娘娘一定要渡過這劫。”

“宮裏這麽多年都平安順遂,全賴皇後娘娘。”

......

讚美之詞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哭聲,姜瑤月搞不太懂到底是什麽情況,但若這些話真是誇她姜瑤月的,倒也算合她心意了。

她的腦子混混沌沌的,也沒法兒去想這是怎麽回事,在哭聲中,她感覺自己身子一輕,又掙脫開來往上飄去。

這莫不是在做夢?

哭聲依舊不絕如縷,姜瑤月飄了一會兒,看見兩個宮女肩並著肩坐在某處宮殿的角落裏,絮絮說著什麽,同樣也是抹著眼淚。

這回姜瑤月輕飄飄的,不像方才那麽艱難,她很容易就靠近了她們。

“皇後娘娘怎麽這就去了?我前些日子倒遠遠見過,看著還好好的。”一個年長些的問。

另一個宮女紅著眼圈兒回道:“誰說不是呢?說是娘娘自從生了公主之後其實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娘娘賢良,也不到處宣揚,怕是皇上都不甚清楚,只瞞著大家叫了太醫看,誰知竟是就這麽敗落下去了。”

說完兩人同時又是唉聲嘆氣又是搖頭,年長的那個又道:“皇後娘娘這麽賢惠的主子,宮裏誰不誇她的。”

“皇後娘娘將這六宮打理得井井有條,大夥兒日子安寧舒坦了,那才是真的。”

“人死如燈滅,也不知誰會上來。”年長些的宮女搖搖頭,話鋒一轉,便轉到了眼下除了懷念已故皇後外很多人都關心的。

“咱們上哪兒知道去?左不過是貴妃娘娘或是淑妃娘娘,早有人去巴結了。”

姜瑤月在一邊嘆了口氣,這夢也太真實了些。

“仿佛貴妃娘娘可能性倒大些,她與皇上是打小的情分,一直在皇上身邊侍奉著,皇上登基之後就沒虧了她,宮女兒封貴妃呢!當初就錯過了,如今怎還忍心叫她屈於人下。”年長些的這時倒不哭了,帶著鼻音八卦得起勁兒。

另一個又掉了兩滴眼淚,她擦完了淚水便接下去道:“淑妃娘娘到底家世顯赫,可不是差一星半點。”

“這麽說再娶一位新皇後也不是沒有可能......”

姜瑤月聽著便不由苦笑,是了,無論是不是夢,無論這夢又有幾分真假,倘若自己真是有朝一日不幸去了,在她死後頭一件要緊事就是立新後。

大梁不可一日無君,這宮裏也不能長久沒個主事的。誠然也有那等帝後之間鶼鰈情深的,將後位空懸,以示懷念哀悼,就比如本朝開國皇帝對德惠皇後姜氏——那位姜家出的最有賢名的皇後,姜家歷代女兒們的榜樣。

但萬萬也不可能會發生在虞容璧和姜瑤月身上。

雖說夢大抵是做不得準的,而姜瑤月被擡進宮做皇後滿打滿算也不過三月而已,往後兩人怎樣還不好說,但姜瑤月僅從與虞容璧屈指可數的相處中就能判斷出個大概,這麽相敬如賓不鹹不淡著,是萬萬到不了為她空了後位的地步的。

再結合這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夢境,眼見著她都要沒了,虞容璧還抽不出空來看她,明擺著是根本沒把她放在心上。

還有宮裏宮外要當皇後的都排著隊等著呢!

“好在娘娘總歸留了三個孩子下來,看著娘娘就要不好,皇上到底也立了大皇子做太子。”年長的宮女感嘆道。

還有一個看了她一眼,往她身邊又靠近了些,小聲道:“娘娘這麽一位賢惠人,大皇子又是嫡長子。皇上向來敬重皇後,這檔口都不撫慰她,豈不是......豈不是叫她走了都不心安?”

“是啊,皇後娘娘素有賢名,咱們這樣的人看著都不忍心......”

“得了,也就是咱們。那些......她們一個個嘴上都時常感念皇後娘娘恩德,可總是見天兒地拿些事情去煩她,讓她為難得緊,皇後娘娘哪有一刻是空閑下來的?”

......

姜瑤月心裏有些涼颼颼的。

不過倒也不是心寒了,真假尚且未知,且她自小到大一切就為一個字“賢”,人不能奢求太多,最想要的得到便好。

妃嬪宮人念她的賢德,膝下兒女雙全,與皇帝雖感情一般,但臨終前依舊是皇後,兒子也做了太子,與她為自己設定的未來無二,她又有什麽不滿足的?

直到兩個宮女的聲音漸行漸遠,姜瑤月這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又在往上飄。

她正好奇接下來會去往何處時,整個人又是一沈,然後徹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姜瑤月才從滿室藥香中醒來。

承乾宮的寢殿中整日熏著姜瑤月喜愛的伴月香,淡雅寧和,平時倒是稍嫌過於素靜寡淡,此刻混著藥香,竟有清冽幽遠的微苦餘味。

清雅的苦香入鼻,姜瑤月感到自己的四肢百骸都活泛了起來,人也從昏昏沈沈的桎梏中掙脫出來。

姜瑤月沒有急著睜開眼睛,她適應了片刻,感到自己似乎真的是從方才那個夢裏醒來了,這才緩緩睜開眼睛。

綠檀和主事的王姑姑正陪伴在榻前,眼睛都不敢眨地看顧著姜瑤月,她眼皮子才微微顫動了一下,兩人便立刻圍上來。

“娘娘可是醒了?”王姑姑輕聲喚著。

姜瑤月睜開眼睛之後才發現外頭天已經暗下,想來是怕影響她休息,殿內的燭光倒也不甚明亮。

見她醒來,綠檀和王姑姑臉上現出難以掩飾的喜色。

“快著人去稟告皇上和太後娘娘,娘娘醒了!”綠檀吩咐著宮人們,“趕緊把熬好的藥拿來!”

王姑姑一邊將姜瑤月扶起,一邊笑道:“娘娘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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