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你愛著她。凱納沒把這話說出來。

白鳥轉向咬牙切齒：“為此我才得聽科爾班三世那個混蛋的話，還要幫他處理麻煩，幫他思慮我自己根本不想關心的事——王室貴族還有政治軍事，是我從以前開始就避之不及的東西。因為蓮姬這麽說……要不然我幹嘛要管。”

他自暴自棄地跺了一下腳。

“因為她說了一句話，你就去做自己並不想做的事情。‘守護國家’可是要花費一生的時間呢。因為你壽命很長，一生可要更久。你真的很喜歡她呢。”凱納淡淡地說。“雖然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看到你願意沒有任何報酬的幹巴巴的守墓十五年，就隱約覺得你是個奇怪的笨蛋了。比起那個時候，現在的印象真是讓我覺得錯估了你笨蛋的程度。”

盡管聽上去是諷刺，凱納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任何與諷刺的關聯。只是平淡。

“別用那種帶著同情的眼光看著我。”

“我沒有同情，只是感到悲哀而已。”凱納深吸了一口氣，敲一下自己的胸口，“對我本人感到悲哀。”

見白鳥有所疑惑的樣子，凱納嘆了口氣，露出淡淡的自嘲的笑容：“該怎麽說呢。——認識你之後，覺得真是開心吶。我從來沒有過朋友，或是陪我說話的人，事無巨細都會關心我的人……不止這些，反正就是——很開心。以前每一天漫長得好像沒有盡頭的無聊日子都像是為了遇到你所做的鋪墊。”

白鳥的臉色微妙的有些緊繃，其實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但凱納經過長期的精心觀察，能夠洞察他的細微變化。這種程度的繃緊並不是在生氣，只能說明他在認真想著什麽。

『漫長得好像沒有盡頭的無聊日子都像是為了遇到你所做的鋪墊。』

這句話勾起了白鳥的回憶。他想起以前也對蓮姬說過類似的話。具體的遣詞用句當然並非一模一樣，但膩歪程度絕對差不多。這話說出來簡直是膩膩歪歪的情話。白鳥從前說這話的時候才三十幾歲，激情洋溢，說話做事也不經思慮，換到現在他打死也說不出來。如今想想，年輕時的自己真是肉麻。

“明明是這麽開心的。你願意做我的輔佐官，願意和我一起生活。我本來還很受寵若驚——有點自以為是，不過因為我還是小孩子，也並不那麽可笑吧。我當時內心很歡呼雀躍呢，”他說得輕飄飄的，輕得白鳥以為他下一秒就要發火，然而這種情緒從來不在小王子身上發生。“結果只是我自己一個人自以為是。白鳥你會留在這個王宮，是因為你答應過蓮姬要輔佐我父王守護這個國家。最初對我友好的樣子，後來說著要保護我，擔任我的輔佐官，也只是你的一個臺階。”他慘然一笑：“我意識到這一點，真是難過啊。”

陪著他一起插科打諢，對他的關心，也只是完成任務的一部分吧？——並不是說完成得不好，白鳥做得很完美，所以小王子才從來沒有註意到他對世界上的一切不感興趣的一面。因為年紀很大了，所以能偽裝得很好嗎？

仔細想想的話，白鳥這樣的年紀，遇到過很多人，也和很多人分離，相遇和離別的事情已經經歷過很多了吧。就連最喜歡的蓮姬也離他而去。這樣活下來的人對於偶然認識的一個小王子應該不會怎麽看中吧？會留在凱納身邊只是因為輔佐官的身份很方便，凱納在王子王女當中最沒王族架子，比起其他人來自然能減少麻煩。

對於小王子來說，白鳥是獨一無二的。他認識白鳥還不到一個月，但白鳥在他心中的分量已經非常重要，如果白鳥離開自己怎麽想都覺得無法忍受。然而站在白鳥的角度來想，離開自己並沒什麽大不了的吧。他以往的、真正意義上的漫長人生中一定經歷了很多次和人分開，這些人當中也有他的親人和朋友，有他在乎的人吧。數量多到足夠讓他感覺不到多少傷感。小王子對他來說能有多重要呢？這麽一想小王子的感情就很是一廂情願，有點可笑了。

“不是！”白鳥猛然說，“我並沒有把你作為達成某種目的的跳板。你要是這麽覺得就想錯了。”

他往凱納這邊走進，那不自覺地瞪大眼睛的樣子顯得很可怕，凱納雖然認為他不會傷害自己，還是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太擅長說溫柔的話……溫情的話，因為覺得很惡心，”他有些困擾的、躲閃著目光，慢慢地靠近凱納，手輕輕的撫上他的臉頰，白色的眼睛凝視著他。“我只是……很中意你，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很開心。是真的。”

他的臉紅了。上午的明媚陽光照射在白鳥身上，他的銀色發絲甚至睫毛都好像能發出光來。一直以來蒼白的臉頰泛著絲絲的紅暈，看上去非常可愛。小王子一定是一時迷惑了心智，無意識的捧住如此靠近自己的他的臉，照著他嬌嫩欲滴的嘴唇，輕輕地吻下去。

時間經過。

“……哈？”

白鳥挑眉看他，凱納自己也沒想到自己會這麽做，所以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互瞪了十幾秒鐘。

“抱歉……”

雖然還沒搞清楚是怎麽回事，不過先道歉再說吧。凱納松開了他，試圖再往後退一步的時候，發現自己本來就是站在桌子旁邊，沒地方再退了，於是側身橫向挪了幾下。

胸腔中砰砰亂跳，即使現在也還覺得白鳥好可愛。如果白鳥允許的話，他還會再吻下去一次。意識到這一點，小王子覺得挺可怕的。

嘴唇的觸感軟軟的……感覺很舒服。仔細想想的話，他不是第一次碰到白鳥的嘴呢。上一次碰觸不就是昨天晚上的事嗎？只是那時的情形凱納完全都想不起來。嘴唇的觸感是剛才才是第一次體驗到。

白鳥用手背蹭蹭自己的嘴，一臉平然：“這算什麽？調戲？”

“……”

“我是很認真的在說話呢。”他哼出一口氣。“還是說從剛才開始就是在惡作劇。”

“我又不是你，才不會惡作劇呢。”凱納說，白鳥聽到他吐槽自己歪了歪嘴。

“——我也是很認真的。只不過你剛才靠過來的時候，一時有點……就當時腦子不清楚了吧。一定是因為你太夢幻的關系。”

白鳥一臉『你這算什麽借口』的反應。凱納困擾的樣子又不像是在裝蒜。

“明明我正要想著說出一點好聽的話呢……”白鳥繼續說，驕傲地轉過身，凱納拉住了他。

這個情形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凱納也拉住白鳥的手。原因是他在一瞬間覺得白鳥可能會融化在空氣中消失不見。

沒錯，就是因為他太夢幻了。

“我不想聽你說好聽的話，說點實話吧？”

“那我申正一點，我本來正在想著怎麽把實話用好聽的方式說出來呢。”白鳥淡淡地說。

“那就現在說吧？”

因為白鳥並沒有甩開凱納的手，小王子幹脆從背後環住他，這是個大膽的行為，因為可能會惹怒他。然而白鳥並沒有掙開。因他身材很嬌小，正好能整個容納在凱納懷中，觸感超級好。

凱納感受著他的體溫，在心中偷偷的想，冒著惹怒他的風險真是值得的。

“你比我想象中還要膽子大呢。不對。其實你本來就很膽大呢。不然就不會跟蹤一群來歷不明的人，還一起掉進升華大殿。你還一本正經的騙他們來著，一般人可幹不出來這事兒。”白鳥露出慣有的嗤笑，又突兀地說：“之前不是還很討厭的嗎？”

凱納一時摸不著頭腦：“什麽？”

“我亂開玩笑親你的臉頰，造成了很嚴重的尷尬場面喔？”白鳥想到這件事，嗤笑更深了，不過凱納站在他身後所以並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麽臉，“我們約定過吧，我不會再亂開那種玩笑。這還只是幾天之前剛發生的事哦？”

實際上白鳥和凱納認識的時間本來就不長。連他們認識的時間都可以說成是“不久之前剛發生的”。

“昨天我還很擔心呢，怕你知道我擅自親了你的嘴——雖然從目的性出發那根本算不上是親——會怎麽想。結果什麽都沒發生，我大松一口氣。”

凱納皺了皺眉：“上次我就說過不是因此生氣吧！”

“我並不是說你會生氣，只是怕你會感到困擾而已。”白鳥輕嘆道，“我不希望氣氛變得太尷尬……因為小王子比第一印象要纖細。不過接連的又是主動地吻過來，又是抱過來的，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反應了。話說那算是吻嗎？接吻意義上的，還是某種王家的儀式？”

凱納懷疑他是在故意裝傻。

“因為覺得很可愛。”凱納如實說，“因為覺得很可愛所以親下去了。”

白鳥楞了三秒鐘，眨巴眼睛瞪著他。

“被毒傻了嗎。”

“或許吧。”凱納敷衍地應答。“說真的，其實你根本不在乎吧。”他從鼻子裏嘆出一口氣，“之前暉月的那時候不也很平然。比起和暉月的，我這根本不算什麽了。就像小孩子的幼稚行為。”

白鳥不回答只是默默聽著。凱納的口氣聽起來有點賭氣。

“對不起……我都不知道要說什麽了。”他可能後悔了自己這麽說。“如果可能的話請忘記吧。我有點累，先回去了……”

他有些垂頭喪氣，要回自己的寢室。白鳥伸出一只手臂輕輕攔住了他，“別隨隨便便進去。等我檢查過之後。”

“……明明是自己的臥室。”

“現在就是這種非常時期。”白鳥的白色眼睛依舊淡然，凱納錯開了視線。只聽白鳥說：

“我做的一切，絕對不是虛假的。你應該對人的感情多一點信心。”

小王子回頭看了他一下，目光中似乎閃動著什麽。接著小聲嘟囔一句：“是你讓人沒信心吧。”

白鳥肯定聽到了。但什麽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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