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啟明伸手抹掉了淩茂眼角滾下來的淚，笑了一下：“是啊，你才知道啊？”

淩茂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嘴裏絮叨般地罵著：“神經病、變態、垃圾、人渣……”

蘇啟明想收回自己的手卻又被淩茂狠狠地攥在手心裏，那手心滾燙還沁出了汗，蘇啟明沈默地看了他許久。

他說：“我早知你是誰，也知道你想做什麽。”他說，“你做的恰好也是我想做的。”

淩茂喉結滾了滾，又像笑又像要哭：“你他媽的……”

蘇啟明不說話了，他把視線轉到了吧臺頂上那昏黃的燈光，一下好像看見一個因為被自己搶了顆牛奶味的奶糖而站在那裏抹淚的小孩，一下好像又在大火中看見那個人怒吼著、崩潰著、尖叫著、哭叫的聲音很刺耳，伴隨著那火燒得劈裏啪啦的聲音直往自己的腦子裏鉆。

他一生親緣寡淡、情感也淡薄，那場大火燒了他那個勉強會走路的妹妹的，連屍體都找不到，站在大火前他竟然沒有任何情緒。

另一個人感情倒是濃烈，被人攔著要一副要奔赴火場跟家人陪葬的樣子，跪在地上哭得臉紅脖子粗差點暈厥的樣子。

蘇啟明其實看了一會兒，他甚至學了一會兒，皺著眉頭，睜大眼睛，吸嗦著鼻子，因為長時間不眨眼確實滾出了幾滴脆弱的淚水，他伸手一擦就沒有了。

他站到那個人的身邊看著他委頓在地上哭得快要斷氣的模樣，他想他喜歡看別人哭。

和平街沒有了之後那些人該往哪送往哪裏送了，沒有父母的小孩年齡小的便被周邊城市人領養走了，蘇啟明年齡已經有些大了，而且看著就跟養不熟的模樣根本沒人想要他，他自己跑出來街上流浪了挺長時間，然後找到了譚天明，十七八歲的譚天明指著他說：“你跟著我，吃穿不愁。”

蘇啟明朝他笑：“吃穿倒無所謂，但是你幫我做一件事。”

這麽十好幾年過去了。

他想淩茂真可憐，認識了自己。

他想想又覺得好笑，那又有什麽辦法呢，誰讓他認識了自己。

蘇啟明把想把自己的手從淩茂的手中抽出來，淩茂偏偏還不放，他松開了自己捂著眼睛的手，紅著一雙眼睛盯著蘇啟明。

蘇啟明朝他搖了搖頭，聲音還是帶笑的：“是啊，你該離我遠一些。”

淩茂抓著他的手揉了揉自己的眼角，嘴裏道：“放屁。”他吸了吸鼻涕，聲音中還帶著一點嘶啞，“老子房子都買了，沒個媳婦在家算什麽家。”

蘇啟明眉頭抖了抖，突然又笑出來：“我一直拿你逗樂子呢你沒發現啊？”

淩茂說：“放屁，你就是喜歡我，不然你幹嘛不拿別人逗樂子。”

“……”蘇啟明竟然被他堵得有些啞口無言了。

淩茂說：“你他媽就是喜歡我，不然小時候你怎麽就搶我的糖？”

“……”蘇啟明沈默了一下，提醒醒了一聲，“我搶過挺多小孩的糖，譚天明的也搶過，不過被揍得要死。”

淩茂說：“放屁，那你會搶了糖還把東西還給他們嗎？”

“嗯……”蘇啟明長長地嗯出了一聲。

淩茂說：“你不喜歡我會假裝失憶到我面前嗎？”

他說：“你不喜歡我會跟我在我老家呆了好幾個月的時間嗎？”

他說：“你他媽不喜歡會在床上說愛我嗎？！”

“……”蘇啟明咳了兩聲，“我在床上……”他想說他在床上跟挺多人講過這樣的話來著。

“閉嘴！”淩茂出聲制止他，“你他媽第一眼看見我的時候他媽眼睛就沒從我身上挪開過！”

蘇啟明沈默了好一會兒，他想笑：“我第一次見你你才五歲……”話還沒說完。

淩茂從兜裏掏出一直塞在口袋裏的新房子的鑰匙，直接往蘇啟明的口袋裏放了進去：“房子都買了。”他仰著頭看向蘇啟明，“你喜歡什麽樣子的裝修，我還沒裝。”

蘇啟明眨了眨眼睛，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慢騰騰地講道：“新中式吧，擺點紅木家具。”

淩茂伸手揉了揉眼睛：“咱先簡單裝一下吧，等我把欠的錢還了再找專人來設計。”

“……”蘇啟明皺眉，“這樣窮還想買房養我？”

淩茂咽了咽口水：“你住酒店十幾年了。”他說，“我覺得你會想要一間這樣的房子。”

蘇啟明笑了下盯著吧臺前的擺放著一瓶瓶的酒，他們在這黃色的燈光下像是在閃閃發著光，周圍聲音嘈雜，他還真的是新奇呢，竟然有人試圖說給他一個家。

他一輩子居無定所，像無根一樣在這個世界上飄了這麽多年。

還真的是……

一種十分奇特的體驗。

淩茂還在那邊猶猶豫豫地講：“不然我再借一點錢裝好一些？”他在那裏想，“我可以像我領導借一點錢，他還挺喜歡我的。”

蘇啟明真的只是隨嘴問了一聲：“我沒錢嗎？”

“啊？”淩茂遲疑了一下。

“……”蘇啟明說完沈默了下來，他好像確實沒有錢了，他又轉了個話頭，“我之前給你的錢呢？”

淩茂啊啊了兩聲，支吾著說：“我捐掉了。”

“……”蘇啟明笑瞇瞇地看了他一眼，不說話。

淩茂吞了吞口水，幹笑了兩聲。

蘇啟明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淩茂也十分緊張地跟著站了起來：“那個……”他似乎有些想要解釋，解釋什麽呢，他一直覺得蘇啟明的錢來得不幹凈，只能拿去做些幹凈的事情了，但是這種事情他是不太敢跟蘇啟明說的。

蘇啟明慢騰騰地“哦……”了一聲：“那走吧。”

“哪兒去？”淩茂茫然地問道。

蘇啟明說：“看新家。”

看一下所謂的家到底應該是個什麽樣子的。

辜可納在卡座裏點了兩杯酒，遠遠地觀察這那兩個人，時不時惡心地嘖出兩聲，喝完一杯的時候譚天明給他打了個電話，問他在哪裏，辜可納回說讓他跟著地址開車過來接就好了，那邊那兩個人不知道聊了什麽竟然還美滋滋地相攜著要往門外走去。

辜可納坐在卡座上直搖頭，心裏儼然生出一種“有了孩子忘了娘”的感慨來，那兩個人還真的無人關心他推了玻璃門就往外走去。

辜可納本來還有些生氣，但是見了那個跟他們擦著肩進來的人就有些顧不上生氣了，他剛想招手招呼譚天明，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先響了起來，他舉起那個手機貼在了耳邊。

“在哪兒？”譚天明在一片嘈雜的聲音中問他。

辜可納笑瞇瞇：“往左邊看。”他說著擡手擺了擺。

譚天明掛了電話朝他的方向邁了過來，他先是看了一眼辜可納，視線巡視一圈後又看到了桌上擺著的酒，他蹙了蹙眉頭。

辜可納朝他笑，笑著笑著擡手：“爸爸抱我回家。”

譚天明臉上閃過了一點不是很明顯的笑意，他低頭摸了摸辜可納的腦袋：“爸爸抱不動你了，小可。”

辜可納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笑了下：“那以後我抱爸爸吧。”

譚天明沒說話。

辜可納也沒說話。

隔了幾秒後，譚天明看了辜可納一眼：“走吧，接你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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