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先兆流產加胎盤早剝。

醫生的診斷結果一字一句在葉樓耳邊炸開，他有一瞬間的茫然無措，然後是身體止不住的顫抖。

葉母扯著他在長廊的休息凳上坐下，葉樓的手抖個不停，掌心沾著的穢物蹭到那身價值不菲的西裝上，留下一團團暗紅色的血汙。

那是蘇星宇的血，他流了好多血……

這段時間葉樓忙著公司的事務，已經很久沒跟蘇星宇見面。每次微信聯系，問起蘇星宇的近況，他總說自己身體很好，孩子也好，沒有哪裏不舒服。

他這樣乖順配合，搞得葉樓都快忘了，蘇星宇原來是個不習慣把抱怨掛在嘴邊的人。他說好，未必就是好。

上個月引發的腸胃炎還沒好全，這次蘇星宇又把自己的腰撞成那個鬼樣子……如果當時他的態度強硬些，直接把人帶來醫院，那事情根本就不會鬧到現在這個地步。

葉媽媽看見兒子頹唐慌亂的模樣，心裏並不好受。她坐在葉樓身邊，那雙飽經風霜的粗糲手掌蓋在了葉樓的手上，輕輕摩挲著，試圖給他帶去一絲安慰。

葉樓哽咽著說，“……媽，你不知道他為了這個孩子吃了多少苦。開始那幾個月他什麽東西都吃不下，白天吐，夜裏也吐，就沒睡過一陣安穩覺。好不容易等情況穩定下來了，又因為懷孕被人故意抹黑……事情過去以後，我以為一切都會變好的……”

“結果現在、現在，孩子有可能保不住了……”葉樓的眼淚砸了下來，“……都是我沒有好好照顧他。”

葉媽媽按住兒子顫動的手，心裏湧起萬般滋味，“……這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葉樓掙開她的手，不管不顧的吼道，“……你到現在都沒辦法接受他，這就是我的錯！”

“……”葉媽媽楞怔在那裏。

葉樓顫抖著弓起脊背，將臉埋進雙腿之間，他再也忍受不了，放任自己像個孩子一樣大聲嚎哭起來。

漫長而又煎熬的等待裏，兩人都已經徹底喪失了對時間的感知能力，仿佛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麽久，手術室的燈才熄滅。

蘇星宇被護士們推著出來送進觀察病房，人已經暈了過去。

醫生說，要是再晚點送來，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小的了。雖說現在把胎保住了，但接下來病人得臥床靜養一個月，隨時觀察宮腔內是否有大出血的跡象。如果胎盤早剝變成重度，那麽必須人工終止妊娠。

葉樓遲鈍的點了點頭。

葉媽媽徘徊在蘇星宇病房門口，似乎在猶豫著要不要進去。她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推開門，手臂就被兒子拉住了。

葉樓說，“媽，你回去吧，這幾天我在醫院陪他。”

葉媽媽張了張嘴，半天擠出一句，“……明天我燉點雞湯帶過來，給他補補身體。”

葉樓慢慢冷靜下來，聞言堅定地搖了搖頭，“不用了，到時候他爸媽肯定也會趕過來，要是你們撞到一起，起了沖突就不好辦了。”

葉媽媽的臉色白了幾分，顫聲道，“……你是不是覺得媽媽只會給你找麻煩？”

葉樓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而是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肩膀。

“……媽，我知道你為什麽不喜歡星宇……”

“他和李叔叔太像了。”

葉樓所說的李叔叔，便是指葉清河的正妻——李蘊涵。李蘊涵和蘇星宇很像，一樣的漂亮，一樣的坦蕩、樂觀、自信，他從小在小康家庭長大，沒有吃過苦遭過大罪，性格裏還保持著一份難得的天真。

葉母帶著葉樓漂流在外十八年，嘗盡了人間疾苦，心中不可能沒有怨沒有恨。但她的這股怨氣並不是沖著葉清河而來，她始終認為，這些年葉情河不來找他們母子倆，只是因為李蘊涵在從中作梗。

“李叔叔從來都沒有針對過我們。”葉樓說，“……爸爸在北京的勢力那麽廣，要真想打聽我們的下落，不出一個月肯定會有消息……可是他什麽也沒做。”

葉媽媽下意識後退了一步，震驚的看著兒子。

葉樓道，“媽媽，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爸爸這麽多年不來找我們，只是因為他不想找。如果不是哥哥出了車禍，我們……可能永遠也進不了葉家。”

曾經的瘡口已經結疤，再劃開便是一塊塊血肉翻飛。葉樓未盡的話語意思很明顯，葉清河並不愛他的媽媽，對他這個兒子也僅僅只有虧欠罷了。

葉媽媽仍是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葉樓，像是第一天認識了自己的兒子。

葉樓彎下腰將那個佝僂的身影輕輕抱住，“媽媽，我遇到的這個人，他是真心實意的喜歡我，他甚至能不顧自己如日中天的事業也要堅持生下我的孩子。葉家對我來說，只是一個供我吃穿的收容所，我想擁有的，是一個家庭，一個真正的家庭。”

“你對星宇的誤解太深了，要是你了解他，你一定會喜歡上他……”

葉媽媽在他懷裏輕輕顫抖著。

葉樓柔聲說，“如果今天的我一窮二白，星宇他不會離開我。”

“同樣，如果他一無所有，我也會一直陪在他的身邊。”

“媽媽，我真的很喜歡蘇星宇……你能不能，試著去接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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