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發生過的事，彼此說過的話就像是一場並不盛大的幻覺，匡策不提，蕭魏樂也裝作不知，平靜的潭水之中被丟入一顆石塊，掀起圈圈漣漪，又很快重新歸於死寂。

蕭魏樂還是像平時一樣經常纏著匡策一起打游戲，插科打諢，臉上總是帶著燦爛又洋溢的笑容，甚至匡策有時也會懷疑，他那晚看到蕭魏樂眼底的不甘與憤怒是真實的嗎？

忙碌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剛要習慣，便已經要結束。

一轉眼，就到了要分別的時候。

殺青那天下午，蕭魏樂照例對著手機一陣搗鼓。

匡策看不下去，問道：“你每天對著手機那麽久，眼睛不疼嗎？”

蕭魏樂頭都沒擡：“不疼啊，游戲多好玩！”

他的語氣還是輕聲又明快的，聲音中卻帶著一點鼻音，好像……剛剛哭過。

匡策一怔，語氣不由得沈了下來：“你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沒什麽啊，”蕭魏樂臉上揚起明艷的笑容，笑著打趣，“匡哥你今天怎麽這麽關心我？看上我了？”

匡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打量著蕭魏樂的臉頰。

他雖然表面是在燦爛地笑著，嘴角咧得很開，眼角和鼻尖卻是紅通通的，絕不似話中說的那麽輕松。

被匡策認真的眸子盯著，蕭魏樂漸漸了臉上刻意為之的笑容。

“這麽看著我幹嘛，”他輕嗤了聲，無奈地聳了下肩膀，“好吧，告訴你也沒什麽，確實有一件好事。”

蕭魏樂沈默了兩秒，像是突然松了口氣似的：“我和經濟公司的合約到期了。”

匡策的眉頭微微蹙起。

合約到期勉強可以算作一件好事。不管是續約還是跳槽，能拿到的條件一般都比第一次簽合同時要好，但也絕對沒有好到可以讓蕭魏樂這般大喜大悲。

他那表現，倒像擺脫了俗世之中最後一點束縛，下定了決心要慷慨赴死似的。

這種感覺讓匡策十分不舒服，他料想一定是蕭魏樂和原公司之間發生了一些矛盾，但他猜不到是什麽樣的矛盾能讓一個開朗肆意的人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籠罩在蕭魏樂身上的那層陰影，是絕望。

但時間並未給匡策更多詢問的機會，蕭魏樂收斂起臉上的表情，淡淡指了指遠處：“匡哥，烏導好像在喊人了。”

匡策遲疑地轉過身，還真看到烏康德正在那邊向他們揮手。

他也只能收起心中的疑問，點點頭：“走吧。”

蕭魏樂終於松了口氣，收起手機和匡策一起去到烏康德那邊。

劇情最後的拍攝工作結束，大家又一起浩浩蕩蕩地去吃散夥飯。

蕭魏樂原本和林玨坐在一起，林玨半道被江渝琛招呼了過去，蕭魏樂也只能坐在匡策的旁邊。

散夥飯又是火鍋，鍋中的水汽升騰起朦朧的白霧，餐桌上眾人熱熱鬧鬧地打趣，蕭魏樂一人端著酒杯，不知不覺喝了不少。

玻璃酒杯再次見底，蕭魏樂拿起酒瓶正要繼續往杯子裏倒，幹燥溫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別喝了。”

匡策淡淡道。

蕭魏樂的眉頭擰起，掙開匡策的手，繼續把酒杯倒滿。

他的頰側有一塊緋紅，臉上笑得燦爛：“我今天高興。”

匡策的眉頭擰起：“你醉了。”

“我沒有。”

蕭魏樂再起仰頭，咕嘟灌一口酒。

匡策暗自嘆一口氣，不想和這個胡攪蠻纏的人糾結這個沒意義的問題，語氣放緩了點，轉而問道：“樂樂，你應該不會和原公司續約吧？下家找好了嗎？”

“沒有啊。”

蕭魏樂爽快地回答道，好似沒心沒肺一般，根本不關系自己的前程如何。

匡策一時被噎住，再多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蕭魏樂又沈默著喝了幾杯，便端著酒杯要和大家敬酒。

敬過一圈之後，他雙眼朦朧地看向林玨，臉頰緋紅著站了起來。

他說，他很羨慕林玨。

他說，為什麽當時沒有人幫他。

匡策的心底滿是心疼與澀意，他從未像現在這般，這麽想了解一個人的過去，想要安慰他，想要保護他。

蕭魏樂嘰裏咕嚕說了一大串，醉得迷迷糊糊想往後倒，匡策連忙上前扶住了他。

“匡哥、匡哥……策哥……”

看到匡策，蕭魏樂再也抑制不住，抓住他的衣服就不願意松手了。

一邊的林玨擔心的皺起眉頭：“樂樂哥，你醉了……”

匡策伸手，把蕭魏樂攬在懷裏，對林玨道：“樂樂喝醉了，我先送他回去。”

林玨猶豫著，還想說些什麽，匡策低聲安慰他：“沒關系，交給我吧。”

蕭魏樂也一直抓住匡策的衣角，嗚嗚地不知在說些什麽。

知道兩人關系向來很好，林玨這才終於點了頭：“麻煩了。”

匡策攬著蕭魏樂打車先回到了酒店。

遠離了喧囂的酒桌，蕭魏樂倒是變得安靜了下來，匡策扶著他上樓，從他的褲子裏摸出房卡，開了門，把他扶到床上。

蕭魏樂躺得很不安穩，不時用手抓撓自己的胸口，匡策想要幫他把衣服的扣子解開，手還未觸碰到他的身體，便被他狠狠打開。

蕭魏樂紅著眼睛低吼：“別碰我。”

像是一頭被困於囚籠之中的幼獸。

匡策的心軟了，沒再多說什麽，到旁邊接一盆溫水，想要幫蕭魏樂擦拭一下被汗水浸濕的額頭。

回來的時候，蕭魏樂正雙眼失神地倚靠在床頭。

匡策默默地上前，溫熱的毛巾貼上汗涔涔的額頭。

“不用了。”

蕭魏樂低聲道。

“別亂動。”

匡策按住他的手臂，溫熱的毛巾擦拭完額頭，又來到白皙修長的頸部。

“我他媽說不用了！”

蕭魏樂猛地甩開匡策的手臂，拽過毛巾扔到一邊，吼道，“你聽不懂人話嗎？！”

匡策默不作聲地撿起地上的毛巾重新放回盆中。

“樂樂，”他緊盯著床上大口喘息的蕭魏樂，低聲開口，“我有時候會想，你到底經歷過什麽，才會變成現在這樣，渾身都長滿了刺。”

“與你無關。”

蕭魏樂冷冷道。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紅通通地眼睛盯著匡策：“你又是以什麽姿態來了接近我的呢？”

“偷窺別人的過去讓你覺得很好玩嗎？還是你喜歡玩英雄救美的戲碼？又或者你其實是心系天下蒼生的聖人？”

他的唇角勾起，肆意散發著惡意。

匡策的眉頭深深擰起，難以置信地擡頭看向蕭魏樂。

蕭魏樂自嘲地一笑，緩緩闔上眼睛：“醒醒吧，匡策，我不需要你的憐憫。”

匡策靜靜地看著蕭魏樂，許久，終於重新站起來身。

“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說完，匡策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門被重重地帶上了，仰坐在床上的蕭魏樂手臂搭在眼睛上，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眼淚爬滿了臉頰，又順著流進嘴裏。

是鹹的。

他怎麽會看不出匡策對他的在意，他怎麽會不懂匡策的好心。

但是他這樣的人，早就配不上任何人真情實意地喜歡了，他已經身處痛苦的地獄之中了，不能再把另一個也拉扯下來。

就讓他一個人在骯臟汙濁的下水道中慢慢腐壞變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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