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產科的走廊上顯得格外的冷清，手術室的燈還亮著，走廊上的人面色各異，但每個人的臉上的表情都是沈郁的，帶著緊張和不安。

禦哲面色焦慮地看著手術室那邊站著的身影。

他保持著這樣的姿勢有好長一段時間了，從他將昏迷的顧西涼送到手術室門口，被陸祁言強烈要求留在門外不讓進去，這麽長時間了，他就這麽站著一動也不動。

走廊上響起了一陣腳步聲，禦哲見到趕來的莫涼阿姨面色微微一怔，走了過去。

莫涼停下腳步，看著手術室門上亮起的紅燈，手慢慢抓緊了手裏的包，目光停在了手術室的門口那個身影上，一時間微微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個身影依然高大，但是卻在此時，整個人的脊椎超前微微彎曲著，如同肩膀上壓著千金的重擔壓得他再也直不起身來。

莫涼心頭一緊，見到手術室的門一開，走廊上守候著的人們都齊齊將目光盯緊了那位女醫生。

“醫生，她怎麽樣了？”

禦晨風的聲音啞得不像樣了。

女醫生手裏拿著一份紙質資料，朝禦晨風遞了過來，“禦先生，簽字吧，我們盡力了！”

麻醉藥下，人的意識變得渾渾噩噩！

顧西涼不知道自己是處在什麽狀態。

她好像聽到身邊有人在說著話，說什麽她不知道，柔和的語音是斷斷續續的，不知道是她聽力出了問題還是說話的人說的斷斷續續，她努力地去聽，卻什麽都聽不到。

之後便是從遠方傳來的嬰兒哭聲，由大變小，由近及遠，漸漸消失聽不見了。

不知道為什麽，這聲音消失的那一瞬，她竟感覺到自己的心裏好難過，好難過……

她想努力地去抓住什麽，可是自己卻無能為力……

“醫生說了，手術做得很徹底！”陸祁言站在病房裏，朝病床那邊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先是看了顧西涼，之後便把目光鎖定在了一直坐在病床邊默不吭聲的男人身上。

顧西涼的麻醉藥的藥效還沒有消失，才從手術室裏出來，而身邊坐著的禦晨風從顧西涼進手術室到現在，除了中途醫生拿出告知書要求他簽字的時候他說了幾句話之後，便一直沈默至今。

他的臉色略微蒼白，神色上是說不出來的頹廢，他的手還一直緊緊握著顧西涼的手，另外一只手則不停地給顧西涼擦著眼淚。

顧西涼似乎在做一個很悲傷的夢，即便是意識不清醒，但眼淚還是大顆大顆地滾了出來，浸濕了她那蒼白的小臉。

她沒有哭出聲，淚水卻一直沒斷過，一雙手緊緊地揪著床單，近似自虐地抓緊著。

陸祁言想要說的話也卡在了嗓子眼裏，最後無聲無息地退出了病房，站在門口望著坐在病床邊的男人，心裏一陣沈痛。

三哥……

陸祁言從病房裏出來，帶上了門，門外一直沒有離開的司嵐劍眉緊鎖。

陸祁言低低出聲，“手術很成功！”

成功嗎？

司嵐眼底劃過一絲難過的情緒，手術成功，也就意味著胚胎成功地從子宮裏清除了幹凈，顧西涼從發現流產征兆，到經醫生診斷孩子保不住只能拿掉做清宮手術，一句‘手術成功’讓候在手術室門外的人一瞬間似乎就老了好幾歲。

他們這般努力地想要挽留住那個小生命，可是最終，還是沒能留得住！

陸祁言暗暗吸了一口氣，沈默半響的司嵐開了口，“禦哲大哥把莫涼阿姨送回古鎮了，蕭雯的後事，禦哲大哥說他會安排，讓三哥不用操心！”

司嵐說著朝病房那邊看了一眼，三哥現在，也是沒有心情再去做其他的事情了！

蕭雯的去世是在他們所有人的預料之外，而顧西涼的流產更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偏偏還是在同一時間發生了。

“莫姨，您不要太擔心！”

車內，禦哲的聲音打破了車裏的平靜。

一天前，他們還在滿心歡喜地替晨風準備的婚房，把古鎮上下都打扮得喜氣洋洋，對晨風來說，這個婚禮是雙喜臨門，對莫涼阿姨來說，能為兒子操持婚禮，能親眼看到兒子幸福，也是人生一大圓滿。

但是現在……

離開醫院時，莫涼阿姨的腳步是沈重的，這讓陪同護送的禦哲心裏也微微一緊。

蕭雯走了，這個跟他有著青梅竹馬之誼甚至從青澀的年少到成人甚至到現在依然讓他心存幻想的女人，就這麽走了！

而他的悲痛哪有顧西涼來得更加慘烈？

她失去了母親，還失去了孩子！

車到古鎮，禦哲親自送莫涼阿姨回家，到了莫家大宅門口，莫涼站在門口看著門上貼著的大紅喜字，良久沈沈嘆息。

“讓晨風好好照顧她！”

今天，本是晨風要帶她來莫宅的日子，今天，她若是踏過了這道門檻就是她莫涼認可的兒媳婦，可是也就是今天，明明就差一點，就是差了那麽一點……

禦哲在大門口目送著莫涼阿姨走了進去，莫宅裏到處掛著大紅色的燈籠，只因昨天晚上晨風說顧西涼喜歡大紅燈籠，不再對大紅色有恐懼感，莫家便在各個角落都掛著這樣喜慶的大紅燈籠。

他們都在期待著這樣的一個婚禮。

可是如今，這個婚禮……

禦哲喉頭一陣哽咽……

顧西涼醒來時的眼神是空洞的，視線有些模糊，眼睛上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水霧。

她的身體四肢還沒有恢覆知覺，只有腦子在慢慢地開始轉醒。

四周空寂。

她睜大著的眼睛看向了床邊，只因她感覺到了她的手被握緊得疼了！

她對視上的是一雙滿是血絲的雙眼，也是她所熟悉的這張臉。

禦晨風！

她的手還被他握著，見她醒來，他起身，目光瞬間有了一絲活氣。

“醒了！”

一開口，沙啞的聲音竟完全不像是他本人的。

“要不要喝水？餓不餓？”禦晨風傾身過來，伸手就要將她抱起來，他下顎冒出來的胡樁就這麽蹭在了顧西涼的額頭上，顧西涼的臉卻輕輕朝一旁避開了。

她的一個無聲的小動作便讓禦晨風整個人都微微地僵住。

她把臉轉向了一邊，一句話不說，卻也不再看他。

一個小小的動作，卻將拒絕詮釋得如此徹底！

顧西涼一個無聲的小小舉動就讓禦晨風伸出的雙手僵硬在了半空中。

她拒絕了他的觸碰！

病床上背過身去的消瘦身影還在輕輕地顫抖的。

因為他的靠近，她把自己的身體蜷縮成了一團，像一只自我保護意識強烈的刺猬！

禦晨風僵坐在病床邊，手緩緩垂下時，沙啞的聲音徐徐開啟。

“涼涼……”他垂下來的雙手慢慢地握緊著，指尖不經意地顫了顫。

你以這樣的姿態拒絕了我，你，當真舍得嗎？

“蕭雯死了？”

秦素心在得到這個消息時第一反應是震驚，震驚之後便是抑制不住地欣喜若狂。

她死了？她終於死了……

那個處處壓她一頭的女人總算是死了，再也沒有人能擋在她的前面，再也沒有人會破壞她的家庭，再也沒有人敢那般耀武揚威地在她面前羞辱她，威脅她了！

“這個消息準確嗎？蕭雯真的死了？”秦素心情緒激動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也是一變再變，最終從兒子禦千誠口中得知消息被證實，她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狂喜的笑容來。

“死得好，這個女人該死，連老天爺都要收了她！”秦素心的喜悅之情毫不掩飾，對她來說，蕭雯的死就意味著自己的這一個強大的勁敵帶來的危機也徹底解決了，看著坐在對面沙發上眉頭微蹙的禦千誠，心裏又泛起了一絲疑問來，“千誠，她不是一直昏迷著的嗎？怎麽突然就死了呢？”

蕭雯出車禍之後一直受到了最精心的照顧，北城醫院神經外科的專家團隊都成了她禦用的醫生，有最優秀的醫生，也有最先進的醫療器材，而且她好像還聽說，開年之後，等顧西涼的婚禮一結束，蕭雯就有可能被送外國外醫院治療。

突然傳出了蕭雯的死訊，讓她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

“哎呀媽，反正人死了就死了，你還問這麽多幹嘛？蕭雯一死，爸應該就要回家了，你還不去準備一些老爸最喜歡的菜？”

禦明末嘀咕著推了推身邊的母親，蕭雯死了就好啦，那女人活著也是礙眼，想想那次在醫院被那個女人幾句話就堵得她啞口無言的就是生氣。

現在她死了，她們心裏都松了口氣！

禦千誠眉頭微緊，似乎是在想其他的事情，被秦素心這麽一問，又被妹妹這麽一句話吵著回過神來，相對於母親跟妹妹的歡喜，他的表情沒什麽變化，語氣也略微平淡。

“嚴重的腦水腫導致的腦死亡，搶救無效！”

得知這個消息的他卻完全沒有母親那樣的欣喜若狂，不知道為什麽，禦千誠心頭還有些悵然的淒涼來，壓在心頭沈甸甸的！

“千誠……”秦素心還想說什麽，見兒子已經從沙發上起身要走，她急忙叫住他，“你這是要去哪兒？”

今兒個大年初三，再過兩個多小時又要吃晚餐了，他這個時候要出門？

“我出去一趟，約了朋友喝酒！”禦千誠取了外套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蕭雯的屍體暫時放在了醫院的太平間！”陸祁言眉頭微沈，這一天，他的心情都差到了極點。

“什麽時候火化？”坐在辦公桌對面的司嵐問。

“禦哲大哥說暫時不急，顧西涼現在還……”陸祁言說道這裏語氣一頓，微嘆一聲。

顧西涼是醒來了，但是人變得神情恍惚，蕭雯的死對她的打擊不小，自醒來之後一直滴水未進，然而，更讓她心灰意冷的，恐怕還是……

“顧濘姑姑已經在飛機上了！”司嵐言簡意賅，出了這樣的事情，他們只好提前將顧濘姑姑接了過來。

“陸少！”敲門聲響起，助理董誠進來了，“陸少，喬小姐醒了！”

喬末葉被送進醫院之後昏迷了幾個小時，各項檢查都正常，醫生判定她之所以會暈倒應該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極度恐慌下導致了昏迷癥狀，除了額頭上有破皮現象，之前臉上的血都是被撞時的鼻血。

陸祁言聽了正要起身，衣兜裏的手機響起，不是他手機的鈴聲，是一個聽起來就十分女性化的鈴聲。

司嵐微微挑眉，眼睛飄向了陸祁言白衣大褂的兜兜裏。

你包裏居然還有女人的手機？

陸祁言直接忽視掉司嵐那八卦的眼神，從兜裏自然地掏出了那只小巧的粉白色手機，那手機套上的粉紅顏色讓他自己都忍不住地蹙眉了。

女人是不是都喜歡這樣弱智的顏色？

不過蹙眉的陸祁言在接通電話之後，眉頭也不蹙了，臉色也和緩了，甚至還帶著和煦如微風般的笑容，“阿姨，她還在忙呢，恩，她剛下飛機就去醫院報道了，十分敬業，恩，今天醫院裏的人不少，對，晚上可能還要加班……”

陸祁言說得十分順口，而坐著的司嵐看他那表情就忍不住地抖了抖嘴角，起身先一步離開了辦公室。

看不下去了，這廝說謊是信手拈來，說個謊話連眼皮子都不眨一下，臉都不紅一下！

陸祁言接的電話是林阿姨打過來的，這個時間正好是喬末葉之前要去B市醫院下飛機的時間。

“她手機落我身上了，我待會就過去讓她跟你說說！”陸祁言說著朝門口的助理看了一眼，幾句寒暄之後，陸祁言在掛了電話之餘低低地籲出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

差一點就露餡兒了！

門口的董誠十分敬佩地看著自己的頭兒，號稱上至八十老嫗下至三歲孩童都能輕松搞定的陸大少！行啊老大！

陸祁言收好了手機，喬末葉出車禍的消息被嚴密封鎖，昏迷期間她的手機就被塞進了他自己的兜裏，除了她媽媽來過一個電話之外還有一些其他的工作電話，他都從善如流地應付了過去。

“走，過去看看！”陸祁言說著邁開了步伐，捏在手裏的手機又是一震，鈴聲響起。

陸祁言的眉毛都要飛起來了，這鈴聲聽得他渾身雞皮疙瘩簌簌地掉，接完這個電話趕緊換一個先！

陌生電話，沒有姓名記錄，一個外地的手機號碼，陸祁言接通，剛‘餵’了一聲，對方一楞，下一秒就是一陣陰氣沈沈的聲音，“你是誰？喬末葉呢，她的電話怎麽會在你的手裏？”

陸祁言一聽到這找抽的聲音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對方是個男人，第一句話就讓他感受到了劍跋扈張的囂張氣焰，陸祁言何曾受過這樣的質問，臉色一沈，“我是她老公！”

走在前面的董誠差點摔了一跟鬥！

老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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