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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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這天,傅嘯坤起了個大早,他站在浴室鏡子前頗費工夫,又是刮臉又是抹發油,將自己收拾得平頭正臉,然後他踱回屋裏,不緊不慢將那深灰色毛料中山裝穿了上去,左看右看滿意了,這才晃晃蕩蕩下樓。

自從那回從張主席的宴會上回來,他就有點繃不住地要發瘋,白天黑夜纏著孟成蹊做,常常把人搞得下不來床,甚至達到了荒淫無度的程度。因為縱欲多了,他自己也日趨消瘦,原本合身的衣服套在他身上有種空蕩蕩的感覺,加上他眼底青黑一片,竟真給人一種大病初愈的虛弱印象。

此時他手執一根黑漆鋼手杖,像根柱子似的杵在客廳,嘰裏呱啦地指揮仆從們將一盒盒包裝精美的禮盒搬上汽車。

見孟成蹊打著哈欠從樓梯間下來,他扭過臉看了他一眼,說:“你不是沒睡飽嗎?回去睡你的。”

孟成蹊癟癟嘴,把身上的睡袍裹緊了,他望著那川流不息的下人問:“表哥,大清早的你們這是幹什麽?要搬家嗎?”

“你懂個屁,”傅嘯坤橫眉豎目將其中一位落後的聽差數落一通,接著潦草地跟同孟成蹊解釋,“那些是送禮用的。”

軍事委員會戰區部署的會議召開在即,他若是不懂斡旋,保不齊要被重新派到前線去,那可是萬萬不能的!傅嘯坤領教過日軍炮火的厲害,眼睜睜看他那幾萬大軍被轟成了渣,故而打死他都不想再上戰場了。

他暗自計較過一番,最終想法是放棄兵權換個文官做做,頂好是重慶那邊的職位,因為在他看來,武漢這邊也是不穩,誰知道小日本什麽時候會打到這裏來呢?

傅嘯坤等東西全部安置妥當,連早飯都顧不上吃,風風火火出門去了。而孟成蹊獨自吃了一頓清粥小菜,又返回樓上去睡他的回籠覺。

夜裏七點多,傅嘯坤一身寒氣地回到家中。把帽子手杖扔給下人,他先是挨著暖水汀烘熱了雙手,接著擡手將外套扣子解開了,隨後噌噌噌地跑上了樓。臥室的門虛掩著,傅嘯坤推門而入,見孟成蹊側身坐在窗臺上,正拿著一瓶洋酒仰頭咕咚咕咚地往嘴裏灌。

傅嘯坤心思一動,覺出對方的不對勁來,上前一把奪下孟成蹊手中的威士忌酒瓶,他劈頭斥責道:“你什麽時候添的新嗜好?一個人在家裏面喝得醉醺醺的,當真不像話!”

“我沒醉。”孟成蹊把面孔轉向他,一張小臉倒是白凈凈的,沒沾上酡紅,只是眼睛裏多了點氤氳的水霧。

他伸出一條腿,輕快地從窗臺上跳下來,緊接著舉起手臂環住了傅嘯坤的脖子,嬌滴滴地喊了一聲:“表哥你回來啦?”

“快去洗澡吧,熱水已經給你放好了。”他一邊用下身若即若離觸碰對方,一邊把溫熱的呼吸噴在傅嘯坤的耳廓上。

淡淡的酒香鉆進他的鼻子,混合了孟成蹊身上溫暖香甜的體味,像是一味絕好的催情劑,傅嘯坤感到那好不容易蟄伏下去的欲望又被喚醒了。

“怎麽了?”他半是疑惑半是得意地望著他笑,“你就這樣迫不及待啊?”

話音剛落,他像龍卷風一樣裹挾著孟成蹊,和他在浴室裏上演了好一出顛鸞倒鳳。弄得浴室水漫金山後,傅嘯坤仍舊沒有饜足,拉著孟成蹊又轉去了臥室。

事畢,兩人一齊倒在床上大口喘息。摸著孟成蹊濕漉漉的脊背,傅嘯坤突然開口道:“阿新,你最近是否有心事?”

“沒有啊,”孟成蹊不假思索地否認,停頓了半晌,他用手肘支起身子,面對面地朝傅嘯坤問,“我能有什麽心事?”

“沒有自然最好,傻人有傻福,是這個道理。”傅嘯坤盯著他的眼睛說。

孟成蹊沒有反駁什麽,俯身趴在了傅嘯坤身邊,他輕輕地將一只手蓋在傅嘯坤的手背上,柔聲問道:“表哥,你為什麽對我那麽好?”

傅嘯坤聞言一楞,他也不知道怎麽就和孟成蹊走到今天的地步了,明明最開始他只是想把人弄過來隨便玩一玩,玩過了就算。然而時光流轉,被那人羈絆著走過這許多年,他好像還真離不得他了,如果說這種感覺是愛的話,那麽傅嘯坤承認,自己好像是愛孟成蹊的,不但愛,而且愛得發狂。

不過這話他是斷斷不願意跟對方講的,揚手在孟成蹊屁股上拍了一下,傅嘯坤輕描淡寫地回應道:“傻子,不對你好我對誰好?”

孟成蹊把臉蒙進了枕頭裏,零碎的記憶如同放映般一幕幕重演,鼻腔有些酸楚的同時,他感到往事如煙,但也只是煙而已。

傅嘯坤的奔走沒有白費,到三月末,上面發下了委任狀,要他去重慶擔任運輸部次長一職。他興沖沖回家把消息告訴給孟成蹊,沒想到對方卻是驚大過於喜。

“我們要離開武漢?這麽快……那房子怎麽辦?”他瞪大眼睛問傅嘯坤。

傅嘯坤捏了捏他的鼻尖,心情大好地舒展眉頭道 :“房子賣了便是,也不值多少錢,重慶那地方什麽沒有,你還愁去了沒地方住嗎?”

旋即他品出了孟成蹊話裏的留戀意味,擡眼瞄了他一眼,傅嘯坤沒好氣地質問他:“傻東西,難不成你舍不得走?”

“那倒不至於。”孟成蹊搖搖頭道。

若有所思地避開傅嘯坤的視線,過了一會兒他又輕聲問道:“表哥,我們走了可還會回來?”

“回這裏做什麽?”傅嘯坤愈加狐疑了,“你在這裏有家還是有礦啊?”

孟成蹊抿著嘴唇不說話,竟是郁郁地走開了。

接下來的日子裏,傅嘯坤忙著把房子出手,順帶盤算著把他那些存在銀行的錢換成外幣。法幣是一天比一天貶值了,仗再這麽打下去,他懷疑這政府發行的貨幣終要變成一堆廢紙。

塗延走在百貨公司的櫃臺間,打算為仙兒買一份生日禮物。

一年前他把仙兒送去香港念書,小丫頭先前還不樂意,哭天抹淚地被他送上飛機,在女子中學待了一學年後,她逐漸習慣了那邊的生活,畢竟香港那地方最是新潮,中西文化的碰撞讓她大開眼界,她像海綿吸水似的,如饑似渴地學習著先進的知識和文化。只是她仍然十分想念塗延,每個月都要給他寫一封長長的信來,抒發她隱晦的愛意。可惜一根筋的塗延根本看不出她的曲折心思,還是把她當小妹妹看待。

在買衣服和買珠寶兩種選擇中猶豫半天,塗延在詢問過售貨員的意見後,終於做出決定,給仙兒買了一枚珍珠胸針。手上拿著包紮好的禮盒,他從從容容往樓下走去。

就在他不經意地低頭間,一個熟悉的背影映入眼簾。那人穿著合體的白色西服,身材高挑纖細,細軟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正拎著幾樣商品走出百貨公司大門。塗延霎時呼吸急促起來,他下意識捂緊胸口,感覺自己是見到了孟成蹊。

橫沖直撞地奔下最後幾級樓梯,他飛快沖到大門外。只見那白衣男子拉開了一輛停在路邊的小汽車車門,擡腿坐了上去。非常短暫的一瞥中,他看到了對方的側臉,和他記憶中的某人並無二致。

塗延在原地失魂落魄地呆了一秒,只是一秒,那汽車便火速開動了。他趕緊撒開腿跟了上去,一面高聲向前方呼喊:“停車!停一停!”

開車的司機發現這個追車狂奔的人,回頭朝孟成蹊詢問:“表少爺,要停下嗎?”

孟成蹊從後視鏡瞧了一眼塗延,而後像被燙傷似的,他急急錯開了臉,對司機顫聲吩咐:“不必管他,你快點開就是。”

汽車提了速,在前面的路口拐彎後揚長而去。塗延一直追到跑不動為止,氣喘籲籲地倒在路邊,冷靜下來,他覺得自己真是病得不輕。

“成蹊明明已經死了,大概只是個相像的人吧。”他默默對自己說道。

一九三八年四月初,傅嘯坤攜孟成蹊抵達重慶。

運輸部次長這個位子,雖然事務繁雜,但是實際是個油水很厚的肥差,傅嘯坤在這個位子剛坐熱屁股,就積累了相當大一筆財富。有了錢,總歸要提高一下生活質量,於是他在歌樂山大張旗鼓地購地,蓋起一座兩層樓的洋房。由於是外國設計師做的設計,房子的造型摩登漂亮,設施更是十分現代化,在當時引起了不少同僚的艷羨。

秋季新房竣工,傅嘯坤和孟成蹊趕在十月底搬了家。如此一來,他總算是心想事成,本該春風得意才是,豈料住進新房沒多久,傅嘯坤就病倒了。

他得的是急性瘧疾,除了持續不斷的高熱外,他還不斷地惡心嘔吐,伴隨著拉稀。孟成蹊嚇破了膽子,連夜請來醫生為他救治,醫生給他打下幾針,又開了藥讓他灌下去,病情一時得到控制,可第二天繼續卷土重來。

這場病死去活來地折磨了傅嘯坤半個月,待到康覆的時候,他居然瘦掉了二十多斤,整個人瘦成了大骨架子,愈加顯得他面色發青,一臉兇相。

孟成蹊心疼得不行,一改往日的少爺作風,潛心在家研究營養學,成天變著法兒讓廚房做湯羹給表哥進補,恨不能一天讓傅嘯坤吃五頓。一段時間下來,傅嘯坤倒是長回了一點肉。

舊歷新年前,傅嘯坤因公務去了一趟昆明,也許是在路上受了寒,回來後患了傷風。因為傅嘯坤身子素來康健,誰也沒把這小毛病當回事。哪知傅嘯坤咳嗽了二十來天不見好,孟成蹊暗暗覺得不妙,請醫生來山上為他看診,才知道感冒已經轉化成為肺炎。

醫生又拿出了打針吃藥的那套方法,試圖把炎癥控制住,但傅嘯坤高燒不退,很快陷入了人事不知的昏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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