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關燈
保衛戰開始時,傅嘯坤得知軍委指派了鄧戟做他的副手,氣得當場在眾人面前破口大罵:“去他娘的,老子跟那姓鄧的孫子沒法合作!”

然而軍令如山,縱使傅司令有再大的怨氣,也不能輕易動搖上面的決定。果不其然,鄧戟自從和他碰到一起,那是成天地和傅嘯坤意見相左,兩人從早吵到晚,基本上少有和平的時候。

及至戰爭進入白熱化,傅嘯坤連和鄧戟鬥氣都顧不上了,因為他看到手下的人數正以一種非常可怖的速度銳減。敵我雙方實力懸殊,日軍死個幾千人,他們這邊竟然要付出幾萬甚至十數萬的代價去交換,簡直只能用慘烈二字形容。

十月末大場失陷之時,傅軍的傷亡數量已經超過了全員的三分之二,望著堆積如山的屍體,傅嘯坤第一次在戰場上慌得六神無主,他趕忙落花流水地指揮殘部撤退,心想這上海估計是保不住了。

傅嘯坤先前看日本人討厭,是懷著一種動物護食的心態,覺得咱們中國人關起門來打成什麽樣他都無所謂,但外國人敢來指手畫腳,那就是給他訕臉。他大義凜然地加入抗日隊伍,卯足勁兒想把這群鬼子趕回去,沒想苦戰了那麽久,竟然還是打不過。

打不過怎麽辦?跑唄!

傅司令抗日的決心不可謂不堅定,對敵人的仇恨不可謂不深刻,可是同自己的小命比起來,這些都變得微不足道了。想起自己還有積攢了半輩子的財富沒花夠,有白白嫩嫩的孟成蹊沒抱夠,有數不盡的愜意日子沒過夠,如果就這麽為國捐軀了,豈不是太虧?

傅嘯坤和鄧戟兩個人,一個主張撤退,一個主張繼續戰鬥,在臨時指揮所裏又吵了個不可開交。

此刻鄧戟一手揮舞拳頭,來來回回在傅嘯坤身前走個不停,嘴裏說的都是民族大義之類的空話,末了,他梗著脖子苦口婆心向傅嘯坤勸道:“羨山兄,你聽我說,上海必須死守啊!”

傅嘯坤心裏冷笑一聲,心想你個大傻逼是想當烈士呢。他不耐煩地把頭一揚,罵罵咧咧道:“守個屁,日軍都打到蘇州河邊了,要守你自個兒守去!”

鄧戟正欲再說幾句,忽然聽到頭頂上一陣飛機的馬達聲,他張嘴做了個口型,聲音隨即被震天的爆炸聲淹沒了。

傅嘯坤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道將自己按進地裏,上半身都要被震碎了,痛得他倒吸一口氣,勉強睜開眼看去,原來是指揮所的房子被敵機炸掉了半邊,倒下的一根房梁正好壓在他身上。

腦袋沾了濕熱粘膩的液體,他擡手一抹,竟發現是紅紅白白的腦漿。略微偏轉頭,他瞧見了不遠處鄧戟殘碎不全的屍體,不禁覺著頭皮發麻。

指揮所遭到突襲,本就精疲力竭的士兵們再也忍不住,各管各地奔走逃命,隊伍一下散了。幸好有忠心耿耿的部下沖進房裏,冒死將傅嘯坤送去救治,讓他沒能就此一命嗚呼。

傅嘯坤斷了三根肋骨,內臟也有多處損傷,好在他平時健壯如牛,挨過最危險的術後兩天,便逐漸恢覆起來。傅嘯坤心急如焚,清醒後第一時間就叫來他的心腹張濟東,托他去取自己藏在城內某處的美鈔和金條,同時想到困在家中的孟成蹊,忐忑難安。反覆思量之下,傅嘯坤派李洪去將人接了過來。

孟成蹊前腳剛趕來,張濟東後腳就到了,帶回滿滿四個皮箱的錢財。傅嘯坤手上抓著孟成蹊的手指頭,眼睛盯著他的棺材本,這下終於籲出一口長氣。

孟成蹊與傅嘯坤久別重逢,又因為那人受著傷,他更是掛心,於是幹脆在病房裏生了根,到晚上都不肯走。傅嘯坤正是心煩意亂的時候,反正愁得睡不著覺,也樂得有人相陪,便由著他留下來。

這日午夜十二點多,李洪過來匯報消息,說松江城丟了。

傅嘯坤心中吃了一驚,他是真的沒想到我方潰敗得如此之快,沈吟半晌,他知道此地斷是不宜久留了。連夜叫來張濟東和於自挺,傅嘯坤下達了往南撤退的命令。

天亮之前,張濟東和於自挺分別帶領傅軍最後的兩千多人,兵分兩路離開昆山。而傅嘯坤早就坐上汽車,帶著孟成蹊和那幾箱財物擇路而逃。

這一回改由李洪開車,孟成蹊扶著傅嘯坤坐在後面。看到表哥額頭一層接著一層冒出細汗,孟成蹊用手背替他擦去,嘴上咕噥著:“做什麽那麽著急走?你的傷還沒養好呢。”

傅嘯坤暗暗感嘆他的無知,搖頭道:“傻子,再耽擱幾天,上海就變天了,到時候想走都走不掉。”

孟成蹊聞言握緊了表哥粗糙溫熱的手掌,用手指去摩挲那厚厚的槍繭,心裏也有點不安,不過不安得有限。

此後二人無話,汽車在黑茫茫的夜色中開了一百多公裏,進入到偏僻的山區。孟成蹊困倦地垂下腦袋打起了瞌睡,傅嘯坤則望著單調的窗外景色發呆。

李洪兩天兩夜沒合眼,困得眼皮直打架,他手握方向盤,腦子早就陷入混沌中。開著開著,只聽“轟”的一聲巨響,車頭猛地一挫,李洪急忙回神,發現他竟是將汽車撞樹了!

車子是歪著蹭上去的,李洪自己幸運地沒受傷,然而後面的兩位就比較倒黴。孟成蹊腦袋沖前磕到了擋板上,撞得他眼冒金星,傅嘯坤在碰撞時無意識地用膝蓋去頂了一下,差點沒撞斷他的腿。

李洪嚇出一身冷汗,趕緊停車走向那兩人,忙不疊道歉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看清路。”

“混賬!”傅嘯坤氣得鼻子都歪了,指著李洪大罵,“老子沒死在戰場上,倒要死在你小子手上了!”

三人有驚無險地經歷了這場車禍,於這日的晚間到達安徽境內的一個村子。李洪花了點功夫,從一家富農那裏借來兩間屋子。他把大的那間留給司令他們,自己悶不吭聲跑去外間睡了。

簡單洗漱過後,傅嘯坤由孟成蹊照顧著吃了藥,不消片刻就倒在炕上沈沈睡了過去。

孟成蹊閉著眼睛仰臥在他身邊,腦袋暈眩,眼前斷斷續續地閃現許多不連貫的畫面,有很多人的臉,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熱熱鬧鬧擠滿了他的腦子。那些人紛紛在叫他同一個名字——成蹊。

孟成蹊有點害怕,覺得是剛才那一撞傷到了腦子。把頭拱進傅嘯坤的懷裏,他努力排除雜念,硬是逼自己去會了周公。

傅嘯坤一行人一路往南開到了湖南,在那裏逗留期間,他們收到了南京陷落的消息,所有人的心都一涼到底。

一九三八年二月,武漢。

傅嘯坤在歆生路買下一棟二層花園洋房,雖比不得上海公館的奢華寬敞,但他和孟成蹊兩個人住總歸是綽綽有餘。

春節前一個寒冷的冬日下午,他接到省主席張航的電話,估計不是什麽壞事,因為從他那淡黃的臉上泛出了淺淡的笑意來。嗯嗯啊啊敷衍了半天,像是說定了事情,傅嘯坤掛下聽筒。

廚房裏新做好了冰糖燉雪梨,傅嘯坤從女仆手中接過來,親自端著往樓上臥房走去。最近家裏那個小混蛋是越來越不好管,學會了跟自己頂嘴不說,居然還陽奉陰違。前幾日武漢下雪,孟成蹊瞞過傅嘯坤,偷偷和李洪一起溜出去看雪,結果凍出了感冒。如今感冒快好了,咳嗽卻依舊不停,嗓子也啞得像砂紙磨過一樣。

傅嘯坤推開房門,見孟成蹊有氣無力地癱臥在床鋪上,一張臉因為咳嗽而白裏透紅,眼睛也水汪汪的,有種我見猶憐的誘人勁兒。把瓷碗在床頭擱下,傅嘯坤伸手摸進被子,摸摸索索探進他的睡衣裏,在乳頭上狠狠擰了一下。

孟成蹊吃痛地一蹬腿,蹙眉瞪他道:“哎呦,怎麽大白天的就跑來欺負我。”

傅嘯坤收回手,不以為然地哼道:“讓你天天躺在床上勾引老子。”

“我那是病了!”孟成蹊默默翻了個白眼。

“多大的病,傷風感冒而已,起來起來,”傅嘯坤開始去掀他的被子,十足興奮道,“陪我去外面走走,包你什麽毛病都沒有了。”

孟成蹊把被子卷進身下,耍賴著不肯起來:“不要,我不想去。”

“你前幾天不是想跳舞嗎?是張主席辦的宴會,他那裏保管有最好的跳舞場子,你不去?” 傅嘯坤循循善誘。

孟成蹊眨眨眼,似乎有些心動,他欠身坐起來道:“那我以什麽身份跟你去啊?”

傅嘯坤好說歹說,讓孟成蹊換上一身嶄新的副官制服,跟著自己出了門。

張主席今日辦這個宴會,是為了迎接從北面因病退下來的李老將軍。李老將軍原名叫李顯龍,出身不為大多數人所知,只聽說是不怎麽上臺面的。可是他擁有一支裝備精良的三萬人隊伍,之前又長年駐守在熱河一帶,叫他賺了個盆滿缽滿,因此成了各方陣營眼中的香餑餑。張主席見他有兵有糧的卻不站隊,十分想趁機拉攏對方。

李老將軍眾星捧月地來了,張主席當即笑容可掬地出門迎接,熱情引了人往宴會廳走。待進了門,張航滿舌生花,幾句奉承話說得極有水平,把對方逗得哈哈大笑。這時他遙遙望見傅嘯坤,便揚手沖他打了個手勢,意思是讓他過去。

傅嘯坤給孟成蹊夾了一塊奶油蛋糕,很快用眼神回應了張主席,他伸手拉過孟成蹊道:“你在這裏吃吃東西,不要亂跑,一會兒我帶你去跳舞。”

孟成蹊的視線落在蛋糕上那粒鮮紅的櫻桃上,邊吃邊頭也不擡地回他:“知道了。”

傅嘯坤於是匆匆掉轉身,擠進摩肩繼踵的人群,往張主席的方向走去。

張主席正和李老將軍談得一團和氣,見著傅嘯坤,馬上拉過他介紹道:“李老將軍,這位便是傅羨山,上海過來的。”

傅嘯坤臉上沒有表情,摘下帽子放在身前,隨後躬身向李將軍鞠了個躬:“李將軍,久仰大名,幸會幸會。”

李老將軍客套地和傅嘯坤略說了幾句話,接著扭過頭,對他身後一位高大的青年軍官道:“傅司令既是上海來的,那塗團長必須認識認識了。”

挺拔的青年邁步上前,朝傅嘯坤伸出右手,不卑不亢道:“傅司令,好久不見。”

傅嘯坤呆若木雞地註視著那人,驚得眉毛都要掉下來了,他張嘴結舌地叫了他:“塗……塗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