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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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公館門前兩邊的馬路上,法國梧桐張開了密密麻麻的綠手掌,將初夏燦爛的陽光隔得斑斑駁駁。路口偶有自行車鈴聲叮鈴鈴地響起,或是那小汽車的喇叭囂張地嘟嘟叫著,驚得樹枝間的麻雀飛起。人們一個個低著頭,用細碎但頻率極快的步子走路,為各自的一日三餐奔波勞碌。

一個穿著灰色褲褂的修鞋匠悄無聲息出現在公館門前,他背著一只木質的工具箱,手上還扛著一個破機器,將東西一一攤放在面前的地上,他支起小凳往那兒一坐,在就這樣擺起了攤。黑色的氈帽一歪,露出塗延膚色略深但英氣勃勃的臉。

他自那日重傷落水後,被海浪卷到了海的深處,幸運的是得捕魚人所救,在鬼門關撿回一條命。那傷養了小半年才好利索,他又留下幫聶老漢幹了兩個月的活計,這才偷偷潛回上海。

塗延在沈公館附近徘徊觀察十多天,便覺出了蹊蹺。沈家上下看起來運行如常,可沈慕枝卻像人間蒸發了似的,一次都沒有公開露面,不僅如此,塗延成日守著他家大門,也沒能窺見沈慕枝出行的蹤跡。

難道是沈家出了內亂?還是沈慕枝出了什麽問題?他不得不開始對敵人的狀況作出種種猜測。不過有一點塗延是肯定的,沈慕枝沒死,既然沒死,他的仇就必須要報下去。

想到這裏,他把視線牢牢鎖定在沈家那黑漆大鐵門上,手上不緊不慢地用氈帽扇扇子。

太陽漸漸升高了,沈公館的大門忽然打開,管家從裏面走出來。看到自家門口坐著的邋遢手藝人,他登時吹胡子瞪眼:“你,給我起來!當這裏是什麽地方?是可以隨便擺攤的嗎?”

塗延立刻站了起來,做出一副俯首做低狀,乞求道:“管家先生,我擺到別處去巡警總要來趕,就這裏清凈,麻煩您行行好,就讓我擺一天吧。”

“不行,滾滾滾!”管家厭煩地揮動手臂,恨不得將他像蒼蠅一樣拍死。

塗延也不生氣,鬼頭鬼腦地湊到管家跟前,他笑嘻嘻又說道:“聽說這是賭王的宅子,哎,我在這附近擺攤好幾天了,怎麽沒瞥見賭王的尊容啊?”

“混賬,我家主人輪得到你來瞎打聽?”管家懶得和他廢話,幹脆一腳踢開了他的板凳,恐嚇道,“還不快滾?再不滾我可叫人了?”

塗延迅速收羅好自己的物什,然後深深望了一眼沈公館的大鐵門,轉身頭也不回地跑了。

沈慕枝的頭發長了,額前那股黑發垂下來,厚厚地蓋住了眼睛,搞得他時不時要停下來,用手將頭發撥開。徐仁沒有帶他去剃頭店,而是選了個空閑的日子,親自替他剪頭發。

徐仁年輕時候因為家裏窮,什麽都學過一些,理發的手藝雖不多麽高妙,處理沈慕枝這個腦袋還是不在話下。他先叫下人取來一塊理發的圍布,接著替沈慕枝噴濕頭發,然後用梳子將他的頭發來回梳著,隨即舉起剪刀喀嚓喀嚓動作起來。

沈慕枝闔上眼睛任他發揮,像個最好的模特那樣,不動也不說話。就這樣徐仁一刻不停地剪了半個鐘頭,終於大功告成。拿出一面大玻璃鏡子舉到沈慕枝面前,徐仁滿懷期待地說道:“快看看你的新發型,喜歡嗎?”

沈慕枝掀開眼皮向鏡子裏望了過去,之前那遮住眉眼和耳朵的頭發不見了,每寸頭發都被修剪得清清爽爽,露出光潔的額頭,看著整個人都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於是微微彎了嘴角道:“喜歡。”

徐仁扳過他消瘦的下巴,頗有些孩子氣地追問道:“真喜歡還是假喜歡?”

沈慕枝用那雙淺色的眼睛瞭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真喜歡。”

徐仁覺得他今天是格外的好說話,放下手裏的鏡子,他把人往自己身上扯了一把:“慕枝……”

“那你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呢?”他吞吞吐吐半晌,還是沒能把這句話問出來。

沈慕枝將他臉上的紅暈和局促不安盡收眼底,擡起自己的雙手,他軟綿綿地環住了徐仁的脖子。

徐仁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暈頭轉向,一下子情潮洶湧,緊緊抱住沈慕枝的腰身,他急切地吻了上去。

他哼哧哼哧啃了半天,很快沈慕枝的嘴唇從淡粉變成了殷紅色。被撩撥了的徐仁沒那麽容易滿足,等親夠嘴他又伸手去解對方的西裝馬甲,對著那具誘人的身體上下其手。這時,沈慕枝拍了他的手背一下,聲音像蚊子叫一樣輕:“去臥室。”

見他今日這樣主動,徐仁簡直要在心裏高聲歡呼了,他用最快的速度打發掉屋子裏的下人,抱起沈慕枝就往樓上臥房走。

沈慕枝的身體已經很瘦了,胸前的肋骨一根根支棱著,仿佛要戳破那層薄薄的皮肉。不過他早上註射了足夠量的嗎啡,精神倒是特別健旺,陪著徐仁春風一度後,他還有力氣自己洗澡。

事後兩人回到客廳,徐仁依舊難舍難分地摟著他,鼻子去嗅他發間潮濕的水汽,纏纏綿綿道:“慕枝,你今天好像和往常不一樣。”

“哦?什麽不一樣?”沈慕枝柔聲回應他,眼睛卻望向窗外,淺色的瞳孔沒有一絲溫度。

徐仁渾然不覺地說著:“你今天對我,像是格外的好呢。”

“是嘛,好的還在後頭,”沈慕枝側過臉對他一笑,好看的梨渦蕩漾出來, “我去給你泡咖啡。”

“誒,好好……”徐仁聞言,茫茫然搓著雙手,是相當的受寵若驚了。

沈慕枝的身影一閃,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走進茶水間,立即恢覆了面無表情的神色。從櫥櫃裏取出裝咖啡粉的罐子,他用勺子舀了兩大勺放進杯中,然後拿起水壺接了水,放在爐子上燒。在等待熱水燒開的間隙,他掏出事先磨碎的安眠藥粉末,一股腦全倒進了杯子裏。

用托盤裝了咖啡回到徐仁身邊,沈慕枝將咖啡遞到對方手中,竟然有些羞赧地說道:“我放的糖不多,你喝喝看,不曉得合不合你胃口。”

徐仁癡癡地盯住他的臉,看出他此刻的臉色是白裏透著紅,一雙眼睛波光粼粼,魂早就丟了半邊,他急忙端起杯子喝了兩口,忙不疊誇讚道:“好喝,香!”

沈慕枝冰涼的雙手捧起自己的杯子,喝下一口苦澀的液體,他淡淡道:“味道好你就多喝點。”

“好好。”徐仁被喜悅沖昏了頭腦,咕咚咕咚又接連喝下去好幾口。

這時候沈慕枝放下杯子,輕聲喚了對方:“徐仁……”

“怎麽了?”

“我快要死了,”他臉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下去,露出一種空洞而虛茫的眼神,“如果我死了,你也會很快忘了我嗎?”

徐仁趕緊打斷他:“神經,你最少還能再活幾十年,好端端提那個做什麽?”

他勉強苦笑了一下,反問他:“你有膽子奪我的位子,可怎麽就沒想過弄死我呢?”

徐仁感覺自己的腦子突然有千斤重,他遲鈍地擡起頭,昏昏沈沈說道:“弄死你?我舍不得呀。”

沈慕枝不再理睬他,而是看著他的身軀一點點委頓下來,最後一動不動,完全昏死過去。他這才把自己剩下的那半杯咖啡傾倒在徐仁身上,幽幽開口:“可是我是舍得讓你死的。”

徐仁的世界已徹底陷入黑暗,他仰面倒在沙發上,對潑灑在身上的熱咖啡毫無反應。

幾乎不帶任何猶豫,沈慕枝抄起茶幾上的水果刀,一把割破了徐仁的喉嚨。鮮血從切口處噴灑出來,形成一個火紅的扇面。他無言地站著看了許久,直到那血染紅了腳下的地面。

接下來,他毫無感觸地回轉身,朝樓上自己的房間去了。在浴室裏,用一塊力士香皂和一缸熱水,他把自己洗得格外潔凈且芳香,如同要洗去他不潔的出身。

洗完澡,他換上一套同樣潔凈的衣裳,然後穿著一雙他喜愛的皮鞋爬上了床。從床頭櫃拿出註射器和一打針劑,他慢慢擼起了自己的襯衫袖子,纖細得青筋畢露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針孔。

針頭刺進皮膚,他最渴望的液體源源不斷地進入他的血液,很多很多,多到可以殺死他,沈慕枝在虛無的快樂中仰躺下去。

白色的天花板不覆平整了,變成了滾動的波浪,一層又一層,劇烈的快感讓他感到眩暈。在最後不多的時候,他想起了一些人,一些事,有沈寒清,有孟重遷,還有孟成蹊。

沈慕枝不情願地承認,自己輸了,輸得徹頭徹尾,他用一生去編織了一張惡毒的網,企圖報覆和洩憤,可惜倒頭來卻是一場空。

白霧越來越厚,視線模糊了,他想伸手去抓住些什麽,然而身體像和他脫離了關系,變得不聽使喚,沒過多久,沈慕枝在窒息般的快感中閉上了眼睛。

傅嘯坤閑暇在家的日子裏,千方百計和他父親的老相知們恢覆了通信。他那些位高權重的叔叔伯伯們平常不待見他,但也不認同他年紀輕輕就回家當寓公,於是紛紛獻計獻策,變著法兒替他向上面使勁。

六月,兩廣事變爆發,傅司令被任命為十八路軍總指揮,帶領六萬士兵奔赴湖南禦敵。

孟成蹊是在報紙上得知沈慕枝的死訊的,那時他正在李洪的陪同下用早餐。無意中翻開幾日前的報紙,他一下認出了沈慕枝的那張臉:“呀,他怎麽死了呢?”

“誰啊?”李洪把腦袋湊了過來,在看清沈慕枝的臉後他楞了一下,“阿新少爺,你認識他?”

“不認識,就偶然見過一次,那時看他病歪歪的,沒想到人那麽快就沒了。”

李洪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眉飛色舞道:“病?非也非也,據說沈慕枝不是病死的。”

“那是怎麽回事?”孟成蹊起了好奇心。

李洪煞有其事地彎下腰,附在他耳邊嘀嘀咕咕道:“聽說啊,他是那個,打嗎啡打死的……”

孟成蹊聽後馬上瞪眼了眼睛,感慨地搖頭道:“哎呀,年紀輕輕的,真是可惜了啊。”

不過他的遺憾沒能持續多久,因為門外聽差來報,有信件送到。把報紙隨便墊在一罐黃桃罐頭底下,孟成蹊興高采烈地去拆表哥的來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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