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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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開春,傅軍不堪忍受紅軍挺進師的多次突襲,開始主動向浙南山區發起進攻。在泰順縣打了幾場硬仗之後,傅嘯坤終於將游擊隊逼入了浙閩邊界,他派出高俊偉一個師繞去福建境內,自己則將敵人往洞宮山一帶趕,準備來個前後夾擊。

此地多高山峻嶺,通途極少,傅嘯坤他們只好舍棄了汽車,改為騎馬代步。孟成蹊這時候換上小兵的衣物,也隨大部隊一路顛簸前進。他其實是不大會騎馬的,全靠手抓韁繩雙腳踩緊了腳蹬才沒掉下來,半天不到,臀部便磨破了皮,每顛一下都讓他齜牙咧嘴。

等晚上紮了營,他脫下褲子給傅嘯坤看大腿根部的傷勢,發現那裏已經發紅滲血。傅嘯坤當場黑了臉,氣咻咻指著孟成蹊腦門罵道:“你個討吃貨,讓你留在淳安你非要跟來,連騎個馬都能搞成這樣,嬌氣。”

孟成蹊本來就痛得一身汗,聽出他語氣不好,臉上的笑也掛不住了:“怎麽,你嫌我礙事了,是不是?”

“是個屁!”傅嘯坤從耳朵後抽出一根香煙放進嘴裏,“啪”地打開打火機點上,“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打仗是很危險的,一個不小心就會喪命,我看還是讓李洪送你回北面去,在那邊安安穩穩等我。”

孟成蹊把褲子一拉,扭頭朝他賭氣道:“我偏不,憑什麽你在披荊浴血地奮戰,我卻躲去安全地方?我不會走的,死也要跟你死在一塊兒。”

傅嘯坤瞪了他一眼:“誰他娘要死了,老子還沒活夠呢!我意思是你先去那邊等我,等把這批該死的赤色分子剿滅了,我一定早早回去接你。”

“不行,消滅完這批還有下一批,同樣的話你跟我說過太多次了,我不信你。”孟成蹊抱著胳膊負隅頑抗。

傅嘯坤在年初受到南京方面施加的諸多壓力,加上之前的幾場戰役中死了半個連的人,本身就急得上火,此刻也沒耐心哄他,只是邊抽煙邊煩躁道:“愛信不信。”

孟成蹊見他態度冷淡,一顆心好像浸泡在了冰水裏,又冷又痛。他等了半晌,傅嘯坤仍舊吞雲吐霧不理他,頓時覺得表哥一點不在乎自己,想著再也不想和那人好了,於是頭也不回奔去李洪的營帳,死皮賴臉在對方那裏睡下了。

半夜,傅嘯坤在李洪那裏找到了他,見他們兩個頭對腳地睡得正香,連忙扛起人就走。孟成蹊窩在他懷裏迷迷糊糊醒了,警覺地抓住他的衣領問道:“表哥?”

“是我,不然還有誰?”傅嘯坤對這家夥簡直有點無奈。

他這下滿意了,毛絨絨的腦袋直往傅嘯坤胸口蹭,嘴上嘟噥著:“表哥,我不走……”

傅嘯坤聞著他身上微酸的汗味,想到這家夥跟了自己以後也沒機會講究了,好多天不洗澡是常有的事,喉嚨口一時間有點堵,雙手抱緊了那人,他輕柔應道:“好,不走。”

將人放進帳內,他挨著孟成蹊躺下,伸手把人攬了過來。孟成蹊枕在他的手臂上,翻身拱進他懷裏,突然哼哼唧唧說了一句:“什麽時候才能不打仗呀?”

傅嘯坤剛想回答,湊近了聽到他平穩的呼吸聲,以及穿插在其中的吧唧嘴,這才知道他說的竟是夢話,登時有些哭笑不得。

翌日一早,傅嘯坤收到先行部隊來報,得知在四十裏外的奇雲山上有一窩從浙西南逃竄過來的游擊隊,人數不多,大概在五百名左右。聽到這個消息,傅軍上下像餓久的狼聞到肉香一樣,眼睛都紅了,迫不及待要去打這勝券在握的一仗。

傅嘯坤留下小部分人馬守住營盤和糧草,帶著於自挺和五千人直奔奇雲山而去。

孟成蹊望著火紅的朝霞中那一隊隊遠去的背影,不知為何眼皮跳了一跳,他佇立在營前許久,仿佛要和右後方那一動不動的小山包化為一體。

後來還是李洪過來把他拉走了,李洪小時候餓怕了,所以吃飯成了他人生的頭等大事。把一碗熱騰騰的糙米粥塞進孟成蹊懷裏,他催促道:“快吃吧,司令有什麽好想的,又兇脾氣又臭還小心眼,何況他今晚就回來了。依我看,這活著呀,沒有什麽比吃飽喝足更能讓人安心的了。”

孟成蹊沒有說話,心想李副官這人別的方面挺好的,就是沒有追求,接著有些憂傷地舀起那粥往嘴裏送。

兩個鐘頭後,傅嘯坤他們抵達奇雲山山腳。上山的路只有一條,且山路頗為崎嶇,眾人紛紛下馬,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上攀爬。

等爬到半山腰,傅嘯坤才後知後覺地想到這座山有些不同尋常。與其他草木蔥榮的山丘相比,這山明顯缺乏生氣,光禿禿的只有石頭,所以不適合放火燒山。另外因為山勢險峻,峰鬥路滑,一不小心落入山澗的話,肯定是沒有生還機會的。總而言之,這是一座難攻易守的天然碉堡。

但傅嘯坤與他的部下們似乎並不那麽擔心,畢竟他們在人數上占有絕對優勢,故而勢在必得,說什麽也要在今天把這座山攻下來。

太陽慢慢上升,傅軍離山頂越來越近了,一擡頭,似乎能看見敵軍來回晃動的破草帽。

於自挺支起槍往高處一瞄,惡作劇地用嘴“啪”了一聲,嬉皮笑臉朝身邊的傅嘯坤道:“司令,這山還用您親自上去嗎?我看不如您找個陰涼地兒休息休息,我帶上我幾個蝦兵蟹將上去,直接把上面鏟平了。”

傅嘯坤心道:“你小子想爭頭功就直說,扯這種瞎話唬誰呢?”

斜眼瞟了瞟他,傅嘯坤正要開口說話,頭頂上突然響起轟隆隆的聲音,緊接著,無數大大小小的山石從高處滾落下來,正沖他們的腦袋飛速下墜。傅軍登時大亂,抱著頭哇哇亂叫倉惶逃竄,有不少人被石塊砸中,歪著身子摔進深不見底的山谷中。

於自挺嚇得魂飛魄散,這時候也不管傅司令了,推開擋在前面的人一個勁往下山的方向擠。傅嘯坤被腳下的屍體絆了一跤,差點摔倒,後來他靈機一動,撿起一具屍身頂在頭上當肉盾,然後也不管不顧地往山下逃去。

傅軍上下頃刻間亂成了一鍋粥,完全喪失戰鬥能力,然而山上的游擊隊卻不肯就此罷手,源源不斷地將石頭砸向敵人。山上的道路只有那麽點寬,前面的隊伍與後進的隊伍撞在一起,不少人是被自己的同伴硬生生擠落山間,不幸地成為了剿匪烈士。

僥幸存活的傅司令屁滾尿流地跑到山腳,丟開手中早已面目全非的屍身,他取出腰間的手槍朝天放了兩槍,沖失心瘋似的人群一聲大吼,傅軍眾人這下慢慢聚攏過來。

而跑得滿臉通紅的於自挺回了神,分外狗腿地擠過人群來到傅司令身前,做沈痛萬分狀。

傅嘯坤面目猙獰地剜了他一眼,命令他清點現有人數。於自挺立馬傳令下去,各班報數,幾分鐘後,他把最終的數字傳達給了傅司令。傅嘯坤拿到這不到三千的數字,心口像被誰插了一刀,一時連話都說不出來了。裝備精良的五千人,居然敗在了叫花子一般的五百人手上!

失魂落魄一揚手,他命令全體退回營地休整,自己差點連馬都沒跳上去,因為之前逃得太狠,兩條腿早就打起了哆嗦。

天黑之前,傅嘯坤灰頭土臉地帶著隊伍回到營盤,沒等大夥兒喘口氣,他以整頓軍紀為名集結眾人,將所有人狠狠罵了一通。傅司令罵得嗓子冒煙,也許是心情郁卒的原因,連晚飯都沒吃就躺下了。

孟成蹊瞧出他沒有心情搭理自己,默不作聲陪他一起躺著,閉上眼很快睡著了。直到夜裏一陣喧騰聲將他吵醒,他摸索身側,發現表哥不在了。

走到外面,他看到糧倉那個方向火光攢動,熊熊烈火映亮了半邊黑漆漆的夜空,心臟猛地一跳,孟成蹊感到大事不好。他急忙拉住迎面跑來的一個士兵問道:“出了什麽事情?”

那士兵擡手揩拭著額頭上的汗,氣喘籲籲回答道:“游擊隊夜裏偷襲,糧草,糧草全被燒了。”

孟成蹊皺眉望向傅嘯坤站在糧倉前的背影,心和肝糾到了一處。

沒有了糧食,後續的補給一時半刻也送不到這窮鄉僻壤,傅嘯坤快急瘋了,他軍中上下那幾千張嘴可不能靠吃草填滿。在吃過兩頓沒滋沒味的野菜湯之後,他終於想出了辦法——跟附近的農民買糧。

由於剛過春種時節,農民們也沒有太多餘糧供給他們,傅嘯坤用金條同他們換來十幾車大米和番薯幹,暫時把這場可怕的饑荒頂了下去。

番薯雖然容易飽,但吃多了胃裏會泛酸,傅司令不愛吃炊事班做的夾著番薯幹的米飯,孟成蹊就私下裏開小竈給他煨年糕吃。年糕是淡而無味的,經過炭火那麽一烤,會發出焦撲撲的米香,聞著似乎比番薯飯可口些。

他舉起烤成褐色的年糕走到傅嘯坤面前,用手摳去上面那發焦的表層,把剩下那白乎乎的部分遞到他手裏:“表哥,你吃。”

傅嘯坤盯著他被煙熏得花貓似的小臉,心裏不是滋味,一把將年糕掰成兩半,他把其中一半推給孟成蹊:“這玩意兒吃多了不消化,吃半根就夠了。”

孟成蹊搖搖頭,毫不猶豫將手裏半截年糕塞進表哥嘴裏,笑模笑樣道:“我不愛吃那個。”

年糕是買大米的時候農民送的,數量本就不多,他都不知道還夠表哥吃幾頓的,怎麽舍得自己吃?

傅嘯坤慢條斯理嚼著那根年糕,又瞥見孟成蹊那燙得泛紅的手指,忽然有點想哭。

不過很快他就真的哭了出來。

這天晚些時候,一個渾身是血的士兵來到營前,說要面見傅司令。於自挺為防有詐,先自己去見了那人,發現竟然是高俊偉手下的兵,二話不說帶人去見傅司令。

傅嘯坤瞧那士兵狼狽不堪的樣子,隱隱有了不好的猜測。果然,那人告訴他高俊偉一師在福建遭遇敵人地雷戰術的重創,幾乎全軍覆沒,高師長也不幸遇難。傅嘯坤兩眼一抹黑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想死的心都有了。

兩天後,傅軍拔營北上,退回到不受戰火波及的青田縣。

傅嘯坤剿匪不力的消息像長了翅膀般傳到南京,遭到同僚各方面的攻訐,電報一封接一封發了過來。這天,他打開最新的那封電報,上面是中央撤銷他浙閩剿匪總司令的電文。

手上的紙張輕飄飄滑落,他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孟成蹊小心翼翼觀察他的表情,低聲問:“表哥,怎麽了?”

“阿新,”傅嘯坤用掌心搓了搓自己的眼睛,苦笑道,“我們要回上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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