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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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車子開進了法租界,孟成蹊才漸漸回過味來,一股不對勁在他腦海裏升騰,傅嘯坤既沒有千裏眼也沒有順風耳,為什麽會對自己的蹤跡了解得一清二楚呢?而且在這個時間點,李洪怎麽能找上這裏?難道說……

他趕緊打斷自己的思索,沈默如金地盯住李洪那黑油油的後腦勺,一盯就是許久。而這個李洪像是背後長眼睛了似的,忽然朝他開口道:“孟公子在想什麽?是有問題要問我嗎?”

孟成蹊做賊心虛地別過眼睛,顯出沈毅的樣子:“不不,我無話要問。”

李洪嗤嗤笑了,停頓幾秒後他又接上道:“孟公子沒有想說的,我們司令倒是有句話要我捎給你呢。”

“哦?他說的什麽?”孟成蹊頓時打起精神,準備洗耳恭聽。

“司令說,咳咳……”李洪像個傳旨的太監似的,陰陽怪氣清了清嗓子,方模仿傅嘯坤的語氣道,“瞎胡鬧!你當買兇殺人是去菜市場買菜呢?沒有金剛鉆,就別攬那瓷器活,我勸你趁早斷了這個念想。嫌命長的話來找我,老子送你吃槍子!”

李洪說著舔舔嘴角,末了不得人心地又加上一句:“沒了。”

孟成蹊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非常難看,他羞惱交加地將身子前傾,質問李洪:“你們跟蹤我?混蛋!你們這是侵犯我的隱私!”

“哎呀孟公子,別亂扣帽子行不行?”李洪把脖子一縮,老媽子似的苦口婆心說道,“我是奉了司令的命令保護你,跟過你幾天,可是你摸著良心說說,我有礙著你什麽事沒?還是我出賣過你的某個計劃?”

孟成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只覺得五內俱焚,但實在找不出反駁李洪的理由,只好擰眉不情願道:“沒有。”

“這就是了嘛,咱們司令在今晚之前也不知道你要殺的是沈老板,見你出入程靖南府上,我們只猜你要雇人動手。不過你的膽子也太大了吧,連沈慕枝的命你也敢去取?”

孟成蹊冷著臉,抿緊嘴唇一言不發,這邊李洪卻絮絮叨叨個沒完:“放心,房子是程靖南自己人放的火,那群孫子跑得可快了,沈家根本抓不住他們,想必不能把人怎麽樣。倒是你,接下來你就別出門了,安安分分在家待幾天,還嫌事情不夠亂的?”

“沈慕枝知道背後的人是我了?”孟成蹊木然問道。

李洪哈了一聲,像聽了什麽好笑的事情:“當然是不知的,否則你現在還能安然無恙地坐在我的車裏?”

孟成蹊聽到這話,稍稍安心了一些,把汗水浸濕的手掌用力在膝蓋上蹭了又蹭,可是右眼皮卻開始不合時宜地跳起來。

李洪根本不懂他的心情,以為他還在為跟蹤他的事生氣,故而張口閉口不忘替傅嘯坤說話:“你也不要記恨我們司令,他這人就是說話難聽,其實待你很是不一般呢。”

對於這個話題,孟成蹊承認也不是,否認也不是,便把頭扭向窗外,裝聾作啞不再說話了。李洪自說自話了一陣,見無人捧場,內心尷尬而寂寞,於是一鼓作氣把車開得飛快,將孟成蹊送回了孟公館。

後面幾天,孟成蹊果然如傅嘯坤所願,像坐月子似的悶在家裏,連自己房門都輕易不出。除了每日研究阿明買回來的十幾份最新報紙,旁的事情他是完全無心過問。

但這報紙越看,他越感覺到怪異。沈慕枝遇刺這樣大的新聞,全上海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居然沒有一家報紙敢於報導,這怎麽不教人懷疑是沈家故意壓下的消息?而他通過多方渠道打探,發現沈家並沒有出動人力大肆追捕程靖南及其弟子,對隨從阿貴的死也是三緘其口,竟是悄無聲息地要把這事情翻篇了。

孟成蹊心驚肉跳地熬過四天,沒能等來沈慕枝的興師問罪,倒是在第五天晚上等來了傅嘯坤的光臨。

彼時是夜裏十一點多鐘,孟重遷夫婦早早歇下了,孟成蹊也躺在床上醞釀睡意,阿明突然闖進他房間,急吼吼把他從床上拉了起來,說是有客人找。他匆匆換上衣服下樓,在大門口對上大搖大擺走進來的傅司令,氣不打一處來:“這三更半夜的,你又發哪門子瘋?”

傅嘯坤剛和部下們喝完酒,帶著飄飄然的醉意朝他道:“你自己那麽多天不理睬我,就不許我來看看你?”

孟成蹊無奈地嘆了口氣,拽起傅嘯坤的一只膀子就往裏走,邊走還邊回頭朝對方噓了一下,極輕地囑咐道:“你跟我去樓上,千萬小點聲。”

“嗯。”傅嘯坤不耐煩地哼哼,心裏卻莫名有點高興。

兩人進到孟成蹊的房間,孟成蹊關門上鎖關窗戶,動作一氣呵成。傅嘯坤逛博物館般在他屋裏兜了一圈,看看這,摸摸那,還裝模作樣對墻上的油畫瞄了幾眼,這才走到孟成蹊跟前,一把將人扯近了。

孟成蹊踉蹌一下,差點跌進傅嘯坤懷裏,他撐著對方的胸膛站穩了,小聲罵道:“做什麽又耍流氓?這可是我家,萬一讓家裏人知道……”

“知道能怎麽樣?”傅嘯坤若無其事問著,雙手默默攬住他纖細的腰肢,隔著薄薄的布料感受那具柔軟的骨肉。

孟成蹊兇巴巴瞪他一眼,發狠道:“若是讓人發現,那我就不做人了!”

“嘿嘿,”傅嘯坤笑得近乎孩子氣,在他臀部輕輕拍了一下,打趣道,“又瘦了,屁股上都快沒肉了,再這麽瘦下去的確是做不成人,要做神仙咯。”

孟成蹊對他無聊的玩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可不知怎的生不出氣來,於是正了臉色轉入正題道:“沈家那邊是什麽情況?怎麽好幾天下來一點水花都沒有?”

傅嘯坤一聽這個,登時收起了他的嬉皮笑臉:“兔崽子,你還敢提這個?看沈慕枝的意思應當是不想追究了,算你小子命大。”

孟成蹊卻是從中嗅出了別的意味,驟然惱羞成怒道:“好哇,你跟沈慕枝是一夥的,你怎麽不去他那裏告發我?難不成又想持著這個把柄要挾我,羞辱我?”

“媽的,把你供出去對老子有什麽好處?”傅嘯坤被他三言兩語弄得寒了心,推了他把人往墻壁上按,“我若是要賣你,還用等到今天?你們一家老小還能活到今天?”

孟成蹊被他頂著,覺察到對方那堅硬的腱子肉,那寬闊的臂膀,像堵結實的墻,壓迫著他,也保護著他。他不由想起了塗延,也是有這麽一身銅墻鐵壁般的軀體,給人以安穩和可靠。他在傅嘯坤充斥著煙酒氣、汗味和檀香味的懷抱裏,不自覺放松了神經。

“我只是很驚訝,你為了我不惜背叛自己的朋友。”孟成蹊直勾勾看進傅嘯坤的眼睛,放軟了語氣說。

傅嘯坤聞言一勾嘴角,輕蔑道:“朋友?誰告訴你他是老子的朋友?”

孟成蹊歪著腦袋一臉困惑:“可是你們……”

“我和沈慕枝是在一道做點買賣,那是因為之前跟沈家合作慣了,懶得換。沈慕枝那種來路不明的陰損角色,我同他能有什麽真感情?不過是相互利用罷了。”

傅嘯坤的這番解釋一方面撇清了和沈慕枝的關系,另一方面又暗示了自己和孟成蹊有說不明道不清的感情,反正怎麽聽都有些暗昧,孟成蹊和他面面相覷,雙方都感覺臉上一陣發熱。

孟成蹊近距離望向傅嘯坤的面頰,第一次仔細地審視了對方的長相。平心而論,傅司令生得五官端正,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絕沒有任性地往歪了長,臉上的線條剛毅硬朗,眉宇間透露著威嚴,頗具有男性的陽剛之氣。

他在心裏偷偷犯起了嘀咕:“原來傅嘯坤長得不醜啊,奇怪,我以前怎麽老覺得他不堪入目呢?”

隨即,他恍恍惚惚間產生了迷茫。傅嘯坤一次兩次地對自己示好,是為什麽呢?該不會是喜歡自己吧?這簡直不合常理!可若是不喜歡他,對方又有什麽理由一而再再而三地偏袒自己呢?包括楚儀那事,他完全沒必要為自己招惹後患呀。他像一個遲鈍的傻子一般,一下子打通了七竅,後知後覺琢磨出了傅嘯坤的那點心思。

孟成蹊雖無意接受對方的這份感情,但真心實意地感激他的付出,他垂下腦袋,扭捏地表達了自己的謝意:“傅嘯坤,謝謝你。”

“呦,這唱的是哪一出?”傅司令莫名其妙得到點甜頭,摸著下巴朝他一挑眉。

孟成蹊結結巴巴道:“就,我發現你,你還是不錯的。”

“不錯什麽?”

“對我不錯。”孟成蹊臉紅到了脖子根,放下眼簾不敢去看他。

傅嘯坤對這表揚明顯不知足,從鼻子裏哼了一口氣道:“切,只是不錯?”

“嗯。”孟成蹊點點頭,沒有讓對方驕傲自滿的打算。

傅司令氣得鼻子都要歪了,可剛經歷一頓誇獎,不能這麽快破功,只得竭力控制自己不能發火,緩了緩之後,他從軍裝上衣口袋裏掏出兩張票,舉到孟成蹊面前。

孟成蹊問:“這是什麽?”

“程硯秋下個禮拜來滬演出,就在南京大戲院,你想不想去看?”

孟成蹊對看戲興趣著實不大,不過傅嘯坤要他作陪,自己沒有駁他面子的道理,便假作歡喜的神色,表示屆時願意一道前往。

與此同時,沈慕枝的汽車正緩緩停靠在仁濟醫院樓下。夜色如墨,渲染了他蒼白冷峻的臉孔,面無表情走出車後座,他在三五個保鏢護衛下快步走進住院大樓。

手下熟門熟路地將他帶到二樓一間病房門口,徐仁一見他立刻迎了上來。

“那個家夥醒了嗎?”沈慕枝直截了當問道。

徐仁微微笑道:“醒了,醫生說他腦筋已經恢覆清楚。”

“好極了,我要問他幾個問題。”

徐仁替他打開房門,沈慕枝側過身,一腳踏進了張棟材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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