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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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天氣很好,天很藍,每朵雲都是那麽溫柔。張棟材拖著一根長長的塑料水管,給滿院子珍貴的花花草草澆水。他正幹得起勁,程公館的門鈴叮叮當當響了起來。

他扔下管子,腳踩風火輪似的跑去開門,大門打開,一位容貌俊俏的年輕公子出現在他眼前。張棟材謹慎地打量了對方幾眼,只見那人上身穿一件修身的白色西服,底下黑色西褲褲線筆直,左手還拎著一個棕色的真皮皮箱,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正盯住自己看。

“你找誰?來這裏做什麽?”張棟材背過手去,不客氣地仰頭朝對方詢問道。

白衣公子摘下白色禮帽置於胸前,不溫不火回答:“我找程先生,乃是為了一樁生意而來。”

張棟材特意張望了一下他的身後,見他的確是獨自前來,便招手道:“你先進來吧,師傅這會兒在花廳訓話呢。”

這張棟材還是個十六七歲的毛頭小子,也不懂如何同客人交際,只好將人帶到客堂間等候。他毛手毛腳地給人上茶,結果一個不小心,打翻了孟成蹊的杯子,茶水四處流淌,弄臟了地板。孟成蹊尷尬地站了起來,張棟材則跑去後屋拿拖把,正是雞飛蛋打之際,一位身材健碩的男子龍行虎步地走進屋子。

那人徑直走到孟成蹊身邊,伸出寬厚的手掌與之握手,滿面春風道:“你好呀,這位先生怎麽稱呼?”

“在下姓孟。”孟成蹊的手與壯漢一觸即分,他是極不喜歡與陌生人肢體接觸的,但此次有求於人,不好明顯表露出厭煩的情緒。

“好,孟先生坐吧。”

那人與孟成蹊相對著聊了幾句,大致了解過他的身份背景後,也不再客套:“不知孟先生今日找到程某人,是為了什麽?”

“我找程老板買一樣東西。”

“哦?是哪樣東西?”

孟成蹊斜著撩了對方一眼,正色道:“我要買一個人的命。”

壯漢咧開嘴笑了,問:“要的是誰人的命?”

孟成蹊殷紅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他用右手食指蘸了桌上的茶水,在黃花梨木桌上寫下一個字。

壯漢探出脖子看了過去,見那塊亮色的水漬,在紅褐色的桌面上現出一個白慘慘的沈字,他臉上的表情登時變了。

“這個人……恐怕不好殺。”壯漢忽然放低聲音道。

孟成蹊清清嗓子,十足從容地往椅背靠了過去,不去看對面的人:“說了那麽多,該交代的也都交代了,我可以見程老板本尊了嗎?”

“哈哈哈……”一陣爽朗的笑聲比人先一步來到,孟成蹊猛地回頭,看到一位身穿寶藍色杭綢長衫的中年男子邁著輕快的步子走了過來。

程靖南踱到大徒弟身邊,先指著鼻子把人罵了一通:“蠢貨,誰讓你假扮我去糊弄客人啦?扮還扮得不像,這下叫人家拆穿了吧?丟人現眼的東西!”

接著他轉身朝孟成蹊一個抱拳:“徒弟頑劣無禮,冒犯了這位公子,在下替他賠不是了。”

孟成蹊看出這對師徒是在合演一出戲,也懶得和他們計較,只搖搖頭道:“不要緊,就當方才是消磨時間了,我比較在意的是,程老板對我提的買賣感不感興趣?”

幸虧他此次提前做足了功課,知道程靖南是個特別愛附庸風雅的半文化人,斷不會像大徒弟那樣武夫的打扮,武夫的氣質,所以才會在一開始就識破了對方的偽裝。

大徒弟垂頭喪氣地把位子騰給程靖南,貼著師傅的耳朵悉悉索索說了半晌,估計是在同他匯報之前與孟成蹊的談話內容。程靖南默默聽了,然後給他一個眼色,示意他退下。大徒弟灰溜溜離開,順手拉走了埋頭拖地的師弟張棟材。

孟成蹊對著程靖南那張大慈大悲的菩薩臉,追問道:“如何?這單子程老板有膽量接嗎?”

程靖南的眼睛裏盡是高深莫測,他不緊不慢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後開口說道:“孟公子,全上海要這個人性命的,自然不是只有你一個,你看有那麽多人想殺他,最後都沒能殺成。”

“我當然知曉這樁事情的難度,所以才要找能人來做,而程老板就是我眼中的不二人選。”

程靖南搓搓手,露出一個圓潤的笑容:“孟公子高看在下了,我做這行十幾年,不是沒有失手的時候。另外我有個疑問,你為何不去找王漁舟?論暗殺,此人在坊間的名聲名望遠遠在我之上。”

事實上,孟成蹊還真去找過暗殺大王王漁舟,可惜那人慎重考慮之下,竟是斬釘截鐵地拒絕了這門生意,令孟成蹊好不失落,不過他萬不會告訴程靖南這些。他彎腰捧起放在腳邊的棕色皮箱,從裏面掏出一個紅木匣子,端端正正擺在了桌上:“名氣嘛,皆是浮雲,我個人是更欣賞程老板這般踏實、低調的人。再說了,倘若真的解決掉了沈慕枝,估計到時候你想不出名都難咯。”

“名和利誰會不愛?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關鍵是要有命去享啊。”程靖南的視線虛虛掠過木匣子,落在孟成蹊臉上。

孟成蹊譏誚地撇撇嘴,說:“沈慕枝難道比沈寒清還難殺?賭王再怎麽厲害,還不是死在籍籍無名者手上?那些塗家人不照樣好端端活著嘛?程老板,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啊。”

說著,他擡手去開木匣子的蓋,匣子裏蓋一層紅色綢布,掀開後便是十根黃燦燦的大金條。

孟成蹊像個獵人般循循善誘道:“既然是有風險的任務,我肯定不能白白讓程老板冒險。這十條大黃魚是我預先支付的定金,事成之後再奉上十萬大洋。”

程靖南的眼睛望進匣子裏面,匣子裏的金子成了柔軟的粼粼水波,一漾一漾地晃得他眼花。他不是沒有經歷過誘惑的人,但此刻的沖擊不可謂不大,他承認自己心動了。

他咬緊兩頰的嫩肉,強裝淡定道:“開支票總歸不保險,我看這樣吧,事成之後你給我四萬美金,要現鈔。”

“好!不管是美金,英鎊還是法郎,都不成問題。”

孟成蹊將木匣子推到程靖南跟前,笑得天真無邪:“程老板,那這事就拜托你了。”

程靖南像金佛一樣的臉龐又亮又光,愉快道:“在下自當竭盡全力。”

一樁買賣就此塵埃落定,孟成蹊與程老板握手別過,這回他不別扭了,將對方的手握得緊緊的。他心裏同時湧動著興奮和冷酷兩種情緒,既矛盾,又統一,興奮的是他終於走出這覆仇的第一步了,冷酷的是他要殺的人是沈慕枝。

孟成蹊拎著自己的皮箱出了程公館,沿著來時的路健步往回走,馬不停蹄走了十多分鐘,接著乘上了一班電車。電車鐺鐺的聲音落在他的耳朵裏,如同唱詩班的歌聲,美妙、虔誠、寧靜。

電車晃晃悠悠開到鬧市,孟成蹊隨意挑了個站頭下了車。此刻正值中午時分,他聞見路邊小吃攤散發出的食物香氣,不由感覺到腹中饑餓。在老西門附近一家裝潢親民的西餐館,孟成蹊點了一份炸豬排,一份炸薯餅,配著羅宋湯吃了個精光。

吃完飯,他慢慢走在路上消食,路過街頭賣藝者雜耍的攤子,他還駐足觀看了一番。許是心情松快,他竟然覺出幾分這鬧哄哄的濁世間的可愛。

擠出擁擠的人群,孟成蹊無心再游蕩,便打算叫輛出租汽車回家去。肩膀陡然被人撞了一下,他不經心地別過頭,看到不遠處一張類似猿猴的臉——是鐘賢安,那個該死的印尼騙子!

他的血液立時就沸騰了,推開身邊的人往鐘賢安的方向沖去。但鐘賢安比他認為的更警覺,等孟成蹊擠進洶湧的人潮裏,他早就靈活地鉆進旁邊的小巷,一溜煙逃了。

孟成蹊披荊斬棘地越過一大片人,也跟進了小巷,直追著鐘賢安跑過兩個紅路燈路口,終是把人跟丟了。

他跑得大汗淋漓,上氣不接下氣,眼睜睜看那混蛋消失不見,氣得把西裝外套甩在地上,罵道:“死王八,看我下次追到你的!”

路上的行人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掃他,孟成蹊渾然不覺,他是非常嚴肅認真地在生氣,氣得肺都要炸了。

汽車喇叭響,一輛黑色的小汽車在他身側緩緩停下,李洪從駕駛座探出腦袋,朝他打了個招呼:“孟公子,總算找見你啦。”

孟成蹊還在出神,汽車後座的車門在這時候打開了,傅嘯坤面無表情的死人臉露了出來。他冷冷看了一眼孟成蹊,皺眉道:“上車。”

想起上一次兩人的不歡而散,孟成蹊有些猶豫,怕傅嘯坤那個神經病再對他大打出手,本能地就想掉頭跑掉。傅嘯坤看出他的不安,放緩語氣對他說:“你上來吧,我保證今天不打你,也不罵你。”

“混賬東西,不打不罵就算對我格外開恩了嗎?”孟成蹊心裏暗自罵著,仍舊坐上了傅嘯坤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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