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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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再次和好如初,巴不得分分鐘膩在一塊兒,但是為了塗延的安全考慮,不得不在清晨時刻分道揚鑣。塗延回他的寶山裏,多虧了那套滴水不漏的車夫裝備,他這一路上倒也算有驚無險。

孟成蹊困得坐不住,幹脆回孟公館補眠。他沈沈地在自家舒適的銅床上睡了兩個多鐘頭,大有睡到天荒地老的打算,可惜惹人嫌的阿明又來敲門。

“少爺,曹公子來啦。”阿明隔著房門小心翼翼催他起床。

孟成蹊揉著眼睛欠起身,感到甜美的覺全跑了,心頭不免惱怒,不過他現下心情頗為暢快,於是很快便原諒了這位好友,利索地梳洗打扮一番,下樓去見人。

曹瑞林怡然自得地坐在孟家客廳的綠皮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把那條腿抖得有聲有色,仿佛某個癲癇發作的病人。

看到孟成蹊來了,他把手上熱氣騰騰的伯爵紅茶往茶幾上一擱,笑吟吟朝他戲謔道:“喲,成蹊,怎麽這麽晚了還在睡呀,莫不是晚上又跑去做了什麽壞事?”

冷不防被他戳中真相,孟成蹊心虛地上去將對方狠狠揉搓幾下,繃緊臉皮道:“扯淡,你以為誰都是你曹公子,成天把風花雪月當成正經營生來做,我不要賺錢養家啦?這女人嘛,是有錢有閑的人玩的,我哪裏有那麽多閑暇。”

“嘖嘖,講你自己就好了,好端端的扯上我做什麽?”曹瑞林哭笑不得地又端起自己的紅茶,一根銀勺把杯子敲得叮當作響,臉上依舊一派春光。

孟成蹊回身走到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望著曹瑞林那張黃裏透紅的鞋拔子臉,有股呼之欲出的喜氣,怎麽看怎麽不對勁:“我說瑞林,大早上你傻樂什麽?”

“啊,說起來是有件喜事,”曹瑞林抿嘴笑了,低頭去掏西裝口袋,拿出一本鮮紅的請柬遞給他,“我要訂婚了,時間定在下個月元宵節,你可千萬記得來。”

孟成蹊心思波動,飛快翻開請柬掃了眼,看到新娘是溝口雅子,這下徹底震驚了:“你……你要娶日本人?”

“咳,你這麽吃驚是何故?又不是才曉得我同她在談戀愛。”

孟成蹊腦子裏一片電閃雷鳴,臉上還硬扯出一些淡定,開口說道:“戀愛和結婚畢竟是兩樁事體,我就是覺得,這也太快了……”

“你不知道,雅子比我大兩歲,她急著嫁人那,”曹瑞林頓了頓,刻意放低了聲音道,“年後我父親就要準備同溝口合作開銀行,所以說,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孟成蹊聞言又是一個怔楞,心想:瑞林不懂事也就算了,怎麽曹伯伯也跟著糊塗?日本人可狡猾著呢,同他們攪在一起能有什麽好果子吃?搞不好一頂漢奸的帽子扣下來,全家都要倒黴!

他半晌回過神,因為對這門婚事不看好,故而在接下來的對話中漫不經心,一句祝福的話都未能說出口,似乎很有點敷衍。曹瑞林本是興高采烈而來,覺得在好朋友這邊受了冷遇,談話漸漸蕭條起來。

曹瑞林又坐了一陣子,和孟成蹊 越來越無話可說,於是尋了個理由告辭。孟成蹊雖則為他擔心,但木已成舟,他說再多只會在彼此間引發不快,便支支吾吾承諾訂婚那天自己會到場。曹瑞林聽了這個,明顯高興許多,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孟成蹊慢悠悠吐出一口長氣,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跑上樓去看他妹妹。孟楚儀裝死一般窩在床上,大約是前頭哭得狠了,整張臉皮很是浮腫。孟成蹊安慰了她幾句,她還是不肯下去吃飯,也對他的話愛答不理。

訕訕地離開她房間後,孟成蹊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生怕楚儀真要為那個李勵殉情。這時阿明偷偷對他說了實話,告訴他小姐昨晚到現在是沒去餐廳吃飯,不過孟成蹊房間裏的兩罐進口餅幹不翼而飛了。孟成蹊一聽大喜,囑咐阿明再去多買些零食回來,自己則踏著愉快的步子出發往洋行去了。

“塗延是指望不上了,我可得加把勁賺錢養他。”他不禁甜蜜又煩惱地想。

臘月二十四那天晚上,孟成蹊拎著一對紅木食盒去了寶山裏。

塗延接過他手中沈甸甸的東西,問:“帶了什麽那麽重?”

“你自己看吧,我可是搗鼓了一下午才學會的。”孟成蹊眼睛忽閃忽閃,露出期待之色。

塗延把蓋子打開,發現一只食盒裏躺著數十只圓滾滾的白胖子,竟是待下鍋的湯圓,另一只裏裝了幾樣精致的小菜,驚訝道:“成蹊,這都是你做的?”

“菜是廚娘做的,湯圓是我包的。”孟成蹊得意地仰起腦袋,單邊臉綻出一個酒窩。

“看不出你這麽心靈手巧,”塗延嘿嘿笑了幾聲,低頭去啄他的酒窩,然後貼著他的耳朵道,“先欠著,晚點再嘉獎你。”

“去你的,誰稀罕你的獎勵。”孟成蹊聽了他這番葷話,立馬羞憤地白了他一眼。

二人又打情罵俏了鬧一會兒,就開始熱火朝天地煮湯圓。塗延燒開一大鍋水,把這些可愛的糯米團子逐個放進鍋裏,慢悠悠地用鏟子攪動,煮到湯圓全部浮起來了,他撒上一把孟成蹊帶來的幹桂花,終於大功告成。

孟成蹊用勺子舀起一只湯圓,迫不及待地往嘴裏送,塗延剛想提醒他燙,他已經咬了一口。他齜牙咧嘴地喊著燙,卻感到滿嘴飄香,實在是驕傲得不行。

把食盒裏的菜拿出來熱熱,又從屋裏搜羅出幾瓶酒,一桌佳肴就此誕生。出乎塗延的意料,孟成蹊居然讓他去叫仙兒他們一起來吃,不過轉眼他就明白了,一來他們實在吃不下那麽多,二來也好讓孟成蹊炫耀下這新學的手藝。

塗延三兩步跑上樓去,眉飛色舞地邀請他們下去吃飯,說是孟成蹊請的。阿海聽到孟成蹊就想搖頭,可架不住女兒想去,只好唉聲嘆氣地同意了。

仙兒是個小人精,進了門先去找孟成蹊,嘰嘰喳喳說了一串祝賀新年的吉祥話,哄得孟成蹊心中十分熨帖。

他暗暗思忖:阿海是個不招人喜歡的,他這女兒倒是個機靈的寶貝,幫塗延把屋子收拾得幹幹凈凈,還替他把小灰養得胖乎乎,看在她的面子上,就不跟她老子計較了。

阿海扶著黃毛進門,見孟成蹊今天難得給了他好臉色,也就不計前嫌地坐了過來,大家熱熱鬧鬧的地圍著桌子吃飯,把塗延的小屋擠得密不透風,卻有了熱烈的過年氣氛。

酒足飯飽之後,阿海他們走了。塗延拉著孟成蹊聊天,聊著聊著就滾到了床上。兩人幹柴烈火地做了幾次,把塗延的小木床搞得搖搖欲墜,一時間吱呀吱呀的聲音響徹樓板。

孟成蹊懊惱地用一條胳膊遮住潮紅的眼角,不安道:“趕緊換個結實點的床,這破床再這麽響下去,我怕阿海他們知道。”

“你剛才叫那麽大聲,恐怕他們早就知道了。”塗延不懷好意地嗤嗤笑道。

孟成蹊大怒,撐起身子要起來跟他拼命,塗延上上下下撓他癢癢,孟二少爺立馬又軟了手腳,沒出息地倒在床上任人宰割。

待雙方都盡興了,孟成蹊靠在塗延堅實的胸膛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同他說話:“年三十我要陪家人守歲,走不開,初一晚上過來陪你,好不好?”

“好。”塗延撈起他的一只手,“啪”地親了一大口。

“年貨我會提前買好,到時候找人送到這附近,你讓阿海去取。”

“好。”

孟成蹊不滿地去捏他鼻子:“傻大個,你除了會說好還會說什麽?”

“成蹊,和你在一塊兒,我覺得很歡喜。”塗延答非所問地回應他,卻是讓孟成蹊沒了脾氣。

他覺得自己更愛塗延了。從前都是塗延默默為他付出,包容他保護他,但是如今,塗延從高處跌入泥潭,一時間一無所有,而他變得也能為塗延做點什麽,這讓孟成蹊感到一種勢均力敵,他們的愛情是平等的了。

年三十,孟成蹊和家人在孟公館裏度過。由於孟成蹊和孟楚儀的雙重使力,孟重遷對李勵的態度終於有了松動,孟楚儀也不再一哭二鬧三上吊,心平氣和地同家人坐到了一起。沒有事情發生的時候,他們仍舊是相親相愛的孟家人。

到了大年初一,孟成蹊一早陪著江星萍去玉佛寺燒香,還偷偷給塗延求來一個平安符。晚上到了寶山裏,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平安符塞進了塗延手裏:“拿著,逢兇化吉的。”

塗延急忙塞回去給他,說:“你留著吧,我命硬得很,不用這些。”

孟成蹊一下冷了臉,不耐道:“廢什麽話,要你拿著就拿著。”

塗延又默默把那符掖了回去,貼身妥善放置。

孟成蹊給塗延備下的年貨裏,還有給仙兒買的新大衣新皮鞋,小姑娘高興壞了,這天把自己打扮一新,蹦蹦跳跳過來給他拜年。孟成蹊喜愛她的活潑模樣,爽快地給她包了個十塊錢的壓歲錢。

晚上,他們在塗延的破床上,照舊是瘋狂地做那檔子事。

塗延年輕精壯的肉體,總是能帶給他原始的快樂,他越來越迷戀塗延身體的芬芳,那是青草汁混雜著野獸味道的性感氣息,對他來說意味著征服。

孟成蹊感覺塗延像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將根莖深深埋入土裏,而自己就是與他緊密糾纏的那片土地,他們相互依存,不可分離。

當他脫力地睡去時,他沒有看到塗延在黑暗中坐起,像一棵孤單的樹一般,靜靜守了他一夜。

初二那天,孟成蹊陪父親去給親戚朋友拜年。初三他請了洋行的各位經理吃飯。初四孟家父子又去給船務公司和碼頭的管理人員派紅包。忙忙碌碌一直到了初五,孟成蹊這才抽出時間趕往寶山裏。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敲門,因為大門奇怪地敞開著,黑色的木門油漆剝落,在寒風中搖搖晃晃,仿佛一塊骯臟的破布。

整棟屋子悄無聲息,孟成蹊精神恍惚地邁了進去,身體不自覺瑟瑟發抖。他在空寂的房屋裏找了一場空,沒有小灰,沒有仙兒,更沒有塗延,他們甚至沒有留下一絲生活過的痕跡。就這樣,連個招呼都不打,這群人像幽靈那般消失了。

孟成蹊只覺著眼眶燙得要冒煙,他下意識擡手一抹,卻是沒有一滴眼淚。原來有時人在極度悲傷的時候,是沒有眼淚好流的。

他閉著眼睛聽到來自四面八方的風聲,抽到臉上冷硬得像刀子,囈語般咕噥一句:“塗延,你為什麽要騙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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