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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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成蹊把紙條揉在手心,夢游似的在房間裏兜兜轉轉邁步,好不容易消化了這個喜訊。接著,他抖著手再次展開那紙條,把上面寫的地址牢記進腦子裏後,用打火機點火將它燒了。

他一派心花怒放,嘴上卻仍然氣急敗壞地自言自語:“不行,我那麽著急湊過去幹什麽?”

“他小子讓我抓心撓肺地掛念了那麽久,期間連報個平安都沒有,可見沒太把我當回事嘛,我何苦自作多情呢?不去不去,讓他等等也好。”

於是他又坐回椅子上,裝模作樣地辦了一會兒公,半個鐘頭下來,那文件上的字楞是一個沒看進去。最後他放棄煎熬,抓了帽子和圍巾胡亂往身上一套,一陣風似的走了。

這趟出行孟成蹊沒有開車,而是謹慎地選擇乘坐黃包車,他像做賊似的,中間還換了一次車,終於到達了紙條上所寫的寶山裏。

頭頂一片晾衣桿,孟成蹊在眼花繚亂的石庫門弄堂裏穿行,摸了半天才找到掩藏在公共浴室和水果店之間的78號門牌。他止步黑漆木門前,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然後擡手敲門。

敲了好半天,門“吱呀”一聲從裏面打開,一個身形彪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見了他十分不客氣道:“你找誰?”

孟成蹊正樂得飄飄然,聲音甜美地回答他:“我找塗延。”

哪知他剛說出這個名字,便給對方掐住了脖子。中年壯漢像老鷹叼小雞似的,把他逼到了墻角。

“說!你是什麽人?找塗延做什麽?”那人殺氣騰騰地盯著他,目光裏滿是警惕。

“我……我是他朋友,”孟成蹊臉憋得通紅,如同缺氧的魚一樣費力張合嘴巴,“你放……放手,塗延叫我來的。”

“就你一個嗎?有沒有帶別人?”

孟成蹊在他手掌的鉗制下困難地搖了搖頭。

阿海見他一身金玉其外的打扮,手上卻是沒有一點戰鬥力,沈家大概也不會派這樣一個廢物過來,便漸漸放下了防備。

在孟成蹊斷氣前,阿海放開了他。沒等他喘勻一口氣,阿海一把將他推進門裏,還不忘低聲恐嚇他:“要是敢撒謊,老子一槍斃了你!”

孟成蹊手軟腳軟地走進去,進了門也不知道往哪邊走,只好傻乎乎地立在那裏看向阿海。

阿海大步跨進來,回過身左看右看審視門外一番,這才安心關上大門,朝他道揚手道:“跟我來。”

兩人穿過一條幽暗狹窄的走道,到了屋子的後院。孟成蹊一眼看到了塗延,只見他一身灰色粗布短褂,低頭撅著屁股,正蹲在地上曬煤球。

聽到腳步聲,塗延不經意擡頭,在與孟成蹊四目相對的同時,他刷地站了起來,手忙腳亂地用手去擦腦門上的汗。可是他滿手煤灰,結果當然是把自己擦成了一只花貓。

阿海本來是要找他興師問罪的,看這情形便無聲地退了出去。

“成蹊……”他欣喜地沖向孟成蹊,想要伸手去抱他,一見自己的臟爪子,又猶豫地收了手。

孟成蹊呆楞楞地看他,囁嚅著沒有開口,眼睛裏含了兩包亮晶晶的熱淚。

塗延看他這副模樣,心裏內疚極了,用尚算幹凈的手肘勾住他的腦袋:“哎呦,別哭,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孟成蹊吸吸鼻子推開他:“誰為你哭?想得美,你這沒心肝的混蛋即便死掉了,我也不會為你掉一滴眼淚。”

“好好好,我錯了,是我該死。”塗延像癩皮狗一樣嘻嘻哈哈道。

“出了那麽大的事也不曉得通知我,你心裏究竟有沒有我?”

塗延恨不得指天發誓:“我心裏當然有你了,那時候真的是顧不上,沈寒清的人跟瘋狗一樣追著我們,要不是當初阿海催我早走一步,你今天可見不著我了。”

“阿海是誰?”孟成蹊茫然問道。

“就是剛才領你進來的那人,他是我爹的大徒弟。”

想起那人的粗暴舉動,孟成蹊打了個寒顫,不放心地問:“那人靠得牢嗎?”

“放心,阿海要是不可信,全天下就沒人可信了。”

“那我呢?你不信我?”孟成蹊兇巴巴地一挑眉。

塗延自知失言,忙涎著臉說:“你都是我的人了,我當然信你。”

孟成蹊想要再罵他,視線落在他臟兮兮的大花臉上,不由給逗笑了。隨後他戳了戳塗延的鼻子,批評道:“去洗洗吧,沒個人樣。”

“好,你等等我啊。”

塗延如臨大赦,連忙從井裏打來一桶凈水,又不知從什麽地方找來一塊肥皂,痛痛快快把自己清洗了一遍。他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把頭臉一擦,神清氣爽地回到孟成蹊跟前。

孟成蹊眼下看清了塗延的新面貌。他黑了很多,也瘦了很多,越發顯得他五官周正輪廓分明,他臉上青蔥的少年氣褪去,多了些男人特有的侵略性,仿佛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再看他渾身上下的衣物,寒酸得跟個跑堂的似的,心裏挺不是滋味。

“你瘦了,這陣子大概很辛苦吧?”孟成蹊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他露出虎牙笑道:“能活著再見到你,再苦也值了。何況有阿海他們照應,我也沒吃什麽苦。”

塗延火氣好,穿得少也不覺冷,但一摸孟成蹊的手,感覺像從冰窟裏撈出來似的,痛心地拉過他說:“怎麽凍成這樣?快走,咱們去我屋裏說話,屋裏燒了爐子。”

所謂他的屋子,是一大一小兩間房,那間大的作為臥室,小的是餐廳兼廚房。

塗延讓孟成蹊坐在自己的床上,扯過一條被子披在他身上,仍怕熱氣不夠足,又從別的地方拿來一個銅暖手壺,灌了熱水讓他捂著。

孟成蹊看他跑進跑出忙得滿頭大汗,拍拍身邊的床道:“好啦,別忙了,你也過來坐坐。”

塗延貼緊孟成蹊坐了,攬過對方啪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自自然然道:“真想死你了。”

孟成蹊臉上一熱,聲音卻是很淡定:“我也很掛念你。”

把下巴扣在他的肩膀,塗延忽然有些傷感地說道:“成蹊,我現在什麽都失去了,一個窮光蛋,大的本事沒有,成天還要東躲西藏的,你還願意跟我嗎?”

“我想同你說的是,”他垂下眼簾,忐忑地不敢去看對方的眼睛,“趁現在不算太晚,你還有的選。”

孟成蹊清楚他的意思,塗家這棵大樹倒了,塗延這輩子基本沒有翻身的可能,他在失去了父親的同時,也失掉了權力、金錢和對未來的信心。他已經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帶給自己安定和庇護了。

“怎麽?你肯把我讓給別人?”孟成蹊假裝生氣地掐了一下他的手背。

塗延把手朝四周一揮,苦澀地反問他:“你看看,我現在連個像樣的住處都沒有,家徒四壁,搞不好還會給你帶來大麻煩,你就不嫌棄我?”

孟成蹊扭過頭貼向他的前胸,呼吸著他身上健康的男性氣息,故作輕松道:“你嘮叨了半天,不就是沒錢嘛,怕什麽呢?本少爺有錢,以後我養你。”

塗延還欲再說,被孟成蹊一把捂住了嘴。

他撒嬌似的攀住對方的脖子,說:“塗延,抱抱我。”

塗延果真展開雙臂抱了他,倒不像普通愛人間的姿勢,像抱嬰兒那樣將他抱得死緊,緊得他快不能呼吸。這還不夠,他灼熱的吻落在孟成蹊的耳垂上,脖子上,下巴上,慢慢移動到了嘴唇上,滾燙濕潤。

孟成蹊也感到很情動,張開了嘴要去回應他的熱烈,突然,門外傳來脆生生的女聲。

“延哥,延哥你在嗎?”

孟成蹊趕緊推開他,把那被子暖手壺往邊上一扔,紅著臉去整理自己的儀容,順便用手背揩了一下嘴。

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梳著亂蓬蓬的劉海頭,穿了件蔥綠色的對襟棉襖,蹦蹦跳跳跑了進來。

她見到屋裏的孟成蹊,覺得很是新鮮:“喲,今天還有客人在呢。”

“呃,對,我叫了朋友過來。”塗延吞吞吐吐,一張臉也是黑紅得精彩。

女孩子笑盈盈看了孟成蹊一眼,抱起床上的被子就走,邊走還邊哼著小曲。很快,屋外傳來啪啪的打被子聲,這是給塗延曬被子呢。

孟成蹊臉色不善地問:“她是誰?”

“她是仙兒,阿海的女兒,平時會過來幫我做些洗洗涮涮的活。”塗延如實回答。

“老實交代,你跟她有沒有,”孟成蹊酸溜溜地白了他一眼,“有沒有那種關系?”

塗延的臉黑如鍋底,抓起孟成蹊的手咬了兩口:“你想什麽那,我再禽獸也不會對她下手,仙兒她還是個孩子。再說,我他媽對女人沒興趣!”

“哦,那你是對男人有興趣?”孟成蹊繼續胡攪蠻纏。

“不不,我對別人都沒想法,只對你有興趣。”

塗延認識到他是吃味了,便出去把仙兒打發了,回來後用九牛二虎之力把孟成蹊哄高興了,兩人繼續親親我我地摟作一團。

直到時間到了正午,孟成蹊想起還有工作尚未完成,這才想到該回去了。塗延把他送到弄堂口,兩人做了個朋友間的短暫擁抱,戀戀不舍地告別。

“我走了,你等我過幾天再來找你。”

“去吧,我哪裏都不去,就在家等你來。”

孟成蹊走了,塗延貪婪的目光跟了他很遠,直到他的身影縮小成一個點,然後消失不見。他在明晃晃的陽光下嘆了口氣,只是剛剛分別,他已經開始思念對方了。

慢吞吞折返回去,他在家門口碰見了一臉嚴肅的阿海。阿海不由分說把他扯進門,痛心疾首道:“說了多少遍讓你不要出門,被人看見怎麽辦?”

“沒事,”塗延反手把門一關,“我看過周圍正好沒人才出去的。”

阿海對孟成蹊那樣的小白臉是完全沒有好感,憂心忡忡道:“你就這麽相信那家夥?萬一他出賣咱們怎麽辦?”

“他不會。”塗延篤定地回覆他。

“如果他真出賣了我,那我也認了。”塗延在心裏幽幽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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