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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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孟成蹊便起來梳洗打扮。

他對待愛情的渴望像古董座鐘上頭那只鍍金的小鳥,一旦扭緊發條,忍不住要跳出來放聲歌唱,根本無從隱匿。

用生發油把頭發抹了個噴香鋥亮,孟成蹊給自己換了一身簇新的行頭,淺色襯衫套奶白色開司米背心,外面搭配淺駝色長風衣,皮鞋、帽子、墨鏡一一就位,再看鏡子裏的自己,簡直瀟灑得像廣告畫上的人物。

他又翻箱倒櫃找出一對沒有拆封的白金鑲鉆袖扣,親手用禮盒裝好,還用絲帶在上面紮了個漂亮的蝴蝶結。孟二少爺把禮物往衣兜裏一塞,模仿電影裏的男明星甩甩頭發,精神抖擻地出門去了。

車子停在塗公館門口,孟成蹊下去摁門鈴。應門的下人見他全身上下一派光彩照人,臉也的確是熟面孔,不敢怠慢,忙敞開大門放他進去。

孟成蹊也不客氣,熟門熟路地往裏摸進去,不想在前院迎面碰上了練太極的塗金元。塗金元一眼瞧見他這個煩人精,仙風道骨立刻化為齏粉,指著他的鼻子問道:“小鬼,你又來幹什麽?”

“塗老伯,早上好呀,我來看看塗延。”孟成蹊放下腳步,釋放出人畜無害的笑容。

塗金元最討厭別人說他老,聽到孟成蹊給他的稱呼還帶個老字,越發不喜,瞪大眼睛罵道:“混賬,我還沒到七老八十呢,叫什麽老伯!”

孟成蹊今天的脾氣顯得格外順服,垂著眼睛柔聲說:“塗伯伯息怒,我是看您比我父親大了幾歲,所以表達一下對您的尊敬而已,沒有別的意思,以後不那麽叫便是了。”

塗金元想著他一個長輩不好同小輩太過計較,斂了斂怒容說:“你晚點再來,塗延還沒起呢。”

“正好,我去叫他起床。”孟成蹊大大方方朝他吐吐舌頭,轉身就往塗延房間跑,留下香風陣陣,害得塗金元連打幾個噴嚏。

塗延習慣裸睡,此刻正光著身子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聽到敲門聲的第一反應是拿槍,想給這個打擾他好夢的蠢貨來一槍。手剛觸到槍柄,孟成蹊的聲音傳了過來:“塗延,是我,快點開門。”

他一個激靈蹦下床,以為自己聽錯了,慌裏慌張又問了一句:“門外何人?”

“何人你個頭,我,孟成蹊。”

塗延心道不妙,匆匆找出一件睡袍披上,也來不及收拾一下狗窩似的床,匆匆上去開門。

“成蹊,你怎麽來了?”塗延錯愕地望著眼前盛裝的孟成蹊,邊用手指揉去自己的眼屎。

“我怎麽就不能來?”孟成蹊懶洋洋地倚上門框,一時起了促狹的心思捉弄他,“怎麽這麽久才開門,難不成你金屋藏嬌了?”

“沒有沒有。”塗延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行吧,那我去你屋裏坐坐。”

塗延茫然地張大嘴巴,怔楞幾秒方反應出來,吞吞吐吐說:“這個……我屋裏亂得很,實在不宜待客,不如……不如你去客廳等我一下,我收拾好就過去。”

“沒事,”孟成蹊伸手把他往門邊上推,“我就是來看你起床的。”

“啊?”塗延傻了眼。

孟成蹊自知失言,連忙補救說:“我是說,你也經常在我睡覺時候去找我嘛,就當禮尚往來啦。”

塗延剛剛睡醒,腦袋裏正是一團漿糊,居然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便乖乖放人進房間。

屋裏的確很亂,孟成蹊找了一圈沒找到坐的地方,幹脆站著,居高臨下打量坐在床上的那人。塗延的睡袍系得松松垮垮,領口又開得低,孟成蹊低頭就看到對方胸前光裸的那一大片,膚色健康,肌肉紋理漂亮,一時有些心癢難耐。

“喏,給你的,”他從懷裏掏出捂得發熱的禮盒,走過去遞到塗延面前,“上次在碼頭多虧得你相救,也不曉得怎麽謝你,收下吧,一點小心意。”

塗延微微皺眉,把他的手一推,有些難堪地開了口:“成蹊,我們之間不必這樣。”

“不必怎樣了?”孟成蹊臉上的笑淡了下來。

塗延眼底閃過一絲失落,沈聲道:“不必一分一厘算得這樣清楚。幫你我是心甘情願,不圖你任何回報。”

“傻瓜,那你覺得我的命值多少錢?”孟成蹊撕開包裝紙,把精致的袖扣塞到他手裏,戲謔道,“原來我孟二少爺的小命才幾百大洋,夠便宜的。”

“放心,我不打算用錢還清你的人情,況且你對我的那些好,我這輩子估計用金山銀山也很難還清了,本人死豬不怕開水燙,一直欠著又何妨?”

不等他接話,孟成蹊又說:“你記住,我想給你的,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後,也是出自真心,也一樣不圖回報。”

塗延汗津津的手捏緊那對袖扣,原先的疑慮消失無蹤,笑得露出了兩粒虎牙:“好,我們誰也不還,互相欠一輩子。”

“咦,肉麻兮兮,”孟成蹊假裝嫌棄地聳聳肩,覆又催他快看禮物,“我挑的款式你喜歡嗎?”

塗延臉上浮現一絲薄紅,羞赧地點頭道:“喜歡,你的眼光總是那麽好。”

“那當然。”孟成蹊樂得忘乎所以。

這時,他偶然一個低頭,突然看到塗延的一側枕邊有個金燦燦的事物,下意識把枕頭一掀,竟看到自己送給他的懷表躺在枕頭底下。塗延在看到那懷表的瞬間,臉和脖子倏地紅了,像一個燒得滾燙的鍋爐,隨時都要冒煙。

自從他得了這塊表,如獲至寶,睡覺前總會摸出來看看孟成蹊的照片,豈料今日一下被當事人撞破,塗延感覺他彪悍的人生中第一次遇到這樣兇險的處境,命懸一線。

“哎呦,你倒挺看重時間的嘛。”沒有預料中的冷嘲熱諷,孟成蹊伸手拿起懷表,很快又放回原處,輕描淡寫道。

塗延暗暗松了口氣,胡言亂語地遮掩:“嗯嗯,時間就是生命。”

孟成蹊心下了然,聽到這話差點笑出聲來,強行憋住道:“既然時間如此寶貴,在下就不浪費你的生命了,先失陪了。”

“不急啊,我的生命你隨便浪費。哎,你專門跑一趟就是為了送禮物給我?”塗延急得從床上躍起,手忙腳亂追了過來。

孟成蹊聞言頓了頓腳步,回頭朝他粲然一笑:“不,我今天來不是為了禮物。”

“什麽?”塗延顯然是一頭霧水。

孟成蹊盡量把話說得委婉:“我來是為了告訴你,我同意讓楊貴妃和小灰湊成一對了。”

說著,他翩然跑出了房門,噔噔蹬往樓下奔去。

塗延傻傻站在房間門口,一時覺得恍然大悟,一時又感到毫無頭緒,最後完全沒能領會孟成蹊講話的主旨,倒是被兔子的事情弄得一籌莫展。

知道了楊貴妃是公的以後,他對飼養小灰逐漸失去了興趣,很快便把它扔給廚娘養了。那廚娘把兔子餵得精心,幾個月下來,肉兔長成了龐然大物,完全不覆原先的可愛。結果就是大家商量一致,把小灰做成了一大盤紅燒兔肉。

“現在當務之急,是要再找一只差不多的灰兔子回來。”塗延懊惱地一拍腦門,迅速做出決斷。

孟成蹊見了塗延,確認了他對自己的情愫,又暗昧地表明了心跡,感到一陣久違的輕松愉快。心情一好,工作的熱情也高漲起來。他在碼頭高效地處理完三艘貨船的事,中午回了一趟孟公館吃飯,然後驅車去見溝口介紹的那個印尼商人。

印尼商人鐘老板四十多歲,長相實在有些不堪入目,他生了一口爛牙,眉骨突出且皮膚黝黑,像一只未進化成人的猿猴,所幸他腦子進化得很好,一張口便是流利的一口中國話。

聽說孟成蹊是溝口介紹來的,鐘老板表現得尤為熱情,拉著他講了足足半個鐘頭自己的奮鬥史,孟成蹊因為心情好,搖頭晃腦地給他捧場,權當聽單口相聲了。

在雙方親切地溝通過之後,孟成蹊向鐘老板表達了初步合作意向,對方一高興,硬是送給他一大盒雪茄作為禮物。孟成蹊自己不懂好壞,拿回去讓孟重遷評鑒,孟重遷也說雪茄的品質上乘。

孟成蹊心裏有了底,隨後從鐘老板那裏進了兩百盒雪茄放在洋行裏售賣,銷量出人意料地好,短期內便銷售一空,他便又去進了一批貨,仍是賣得火爆。如此來來去去,他對鐘老板的貨產生了更多的興趣。

這個牌子的雪茄在國內目前還少有人做,若是孟家能做成該品牌的國內獨家經銷商,那利潤必定蔚為可觀。孟成蹊把這想法同父親商量,孟重遷也覺得可行。於是趁熱打鐵,孟成蹊出面和鐘老板談定了合作,並花幾十萬大洋預定了一船的古巴雪茄,以待來年銷售。

生意上的事漸漸步入正軌,感情也有了著落,孟成蹊覺得日子也不總是那樣難以忍受。在這年秋天結束之前,他迎來了自己的二十三歲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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