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關燈
阿明生平第一次被委以重任,緊張萬分,一路把車開得歪七扭八,到達塗公館時,他一松開方向盤,竟發現手心裏全是汗。

氣都沒來得及喘勻,他舉手猛拍門,把塗家大門敲得啪啪響。塗公館的下人來應門,瞧他渾身上下雖然整潔幹凈,但卻是一副傭人打扮,頓生輕褻,罵罵咧咧道:“小癟三,敲什麽敲,有門鈴不會按?尋死啊?”

膽小的阿明嚇得魂飛魄散,蚊子叫似的朝那人道:“請問塗少爺在嗎?我家少爺找他有急事。”

“你家少爺是哪位?”對方依舊沒什麽好臉色。

“孟公館孟成蹊少爺。”

“不巧了,我家少爺不在家,請改天再來。”那人不等阿明說話,砰地一聲就把門關上了。

“塗家不派人過去的話,碼頭勞工人多勢眾,少爺怕是要遭殃啊。”阿明一想到這裏,急得直跺腳,咬咬牙又摁響了門鈴。

還是先前那個仆人來開門,見了他面露兇光:“怎麽又是你?”

“那個,麻煩,”阿明捏著衣角磕磕巴巴道,“您知道塗少爺去了哪裏嗎?”

“少爺收月錢去了,貝當路的酒館,聖母院路的煙管,都有可能。”那人不耐煩地回答。

阿明嘴裏說著謝謝,轉身沖進自家汽車,火燒屁股般往貝當路去。在那邊問了一圈沒尋見塗延,他繼續開車去聖母院路找人,所幸真的在煙管找到了塗延,可是已經累得汗如雨下。

塗延見到阿明,先是一楞,繼而問他:“你不是成蹊的那個小跟班嘛,出什麽事了?”

阿明撲通一下跪在他跟前道:“塗少爺,求您救救我家少爺。”

塗延聞言勃然變色,急急抓住阿明的腕子道:“快說,成蹊怎麽了?”

孟成蹊此刻正叉腰站在凳子搭起來的臺子上,跟下面的一幹裝卸工人鬥智鬥勇。

他心臟跳得厲害,表面卻是很鎮靜,甚至連聲音都穩穩當當:“我們孟家的立場很簡單,年初既已給你們全體提薪百分之十,今年便沒有再加薪的道理。至於超出八小時工作時間的額外作業,可以適當給予加班費。”

“適當的加班費具體是多少?”

“他這說了等於沒說一樣啊。”

“確定不給加錢了?”

底下的工人不滿他的含糊其辭,紛紛交頭接耳議論起來。

孟成蹊做了個安靜的手勢,面上波瀾不驚道:“加班按時薪的一半給,明天我就叫人重新擬定制度。”

眾人嘩然,一個個露出憤懣不平的情緒。

有個長了絡腮胡的工人旋即沖向朝孟成蹊所在的臺子,不管不顧道:“太少了,我們不同意。”

其他工人也隨後揮著拳頭響應:“不同意不同意……”

“那你們想要多少?”孟成蹊冷冷道。

絡腮胡和眾人嘀嘀咕咕商量一通,然後扭正臉一字一頓道:“一點五倍時薪。”

孟成蹊嘆了口氣,垂下眼睫說:“一倍時薪,這是我最後的底線。”

“不行,一點五倍,不講價。”又有一個細高個的工人在人群中大聲說。

“好大的口氣,”孟成蹊板著臉冷笑一聲,說,“我看你們是坐地起價,這樣子談不出結果,讓碼頭工會會長來跟我談。”

他說完作勢要從臺子上下來,誰料尚未走幾步,數十名怒氣沖天的工人同時向他沖過來,失控的人潮擠得臺子變了形,似乎分分鐘就要分崩離析。孟成蹊背後早就被冷汗打濕,全靠意志力強撐,現下腳底重心不穩,面孔不由變得煞白。

“傷了我你們一分錢都別想拿!”他在恐懼中發出一聲爆喝,心中有個念頭,塗延怕是趕不及來救他了。

騷亂的工人們哪能聽得進他的聲音,眾人怒吼著,咆哮著,如滔天巨浪般朝臺子拍去。“轟”地一聲,臺塌了,孟成蹊一頭栽了下來。

密不透風的人潮一下受到重擊,好些工人被凳子砸得倒在地上嗷嗷喊痛。因為有了人肉墊的緩沖,孟成蹊並沒有受到大的傷害,只是額頭不知道在哪裏磕碰了一下。

他捂著腦袋站起身,想趁人沒察覺之時離開那裏,不想長絡腮胡的那個工人眼尖,一眼在那麽多人中認出了他,立刻指著他朝同伴們喊道:“姓孟的在那裏,快截住他,別讓他跑了!”

瞬時,工人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堵住了孟成蹊的去路,將他團團圍住。湧上來的人越來越多,仿佛是用成百上千的血肉之軀砌成了一道道銅墻鐵壁。

孟成蹊感覺有只巨大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讓他喘不上氣來,眼前閃過一片片金星,在烏雲壓頂的恐懼中,他想:我答應過爸爸的,不能讓自己出事。

“砰”,混亂的人群之外一聲槍響,空氣驟然安靜下來,大家扭頭往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

孟成蹊也借機看了過去,謝天謝地,他看到了塗延!

塗延仍是那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嘴裏叼著半截香煙,一手舉槍,領著上百名洪幫弟子氣勢洶洶向這邊走來。及至走到包圍圈外,他晃了晃手裏的槍,惡狠狠對眾人道:“都給我死開!”

大家聽了他的話,稀稀拉拉開始有人散開,但還有不怕死的大多數堅守原地。塗延臉色陰沈得可怕,只見他呸地吐掉煙頭,擡手朝人群就是一槍。

子彈擦著人們的頭皮而過,打中了離孟成蹊最近那人的一只耳朵,鮮血直冒,那人哀嚎著軟倒在地。

塗延眼睛都不眨一下,張口道:“今天要是有人敢傷孟成蹊,我這裏多的是子彈,足夠他死上十回八回的。”這下便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眾人面面相覷,恨不得立馬奪路而逃,又怕最先跑的人會被工友笑話,只能打腫臉充胖子,抖著腿與圈外的洪幫弟子僵持著。

孟成蹊有了塗延這座靠山,頭也不暈了,眼也不花了,清清嗓子大聲說:“我還是那句話,下個月之前,我會跟工會商定一個折中的方案,放到公司的制度手冊裏,一切按制度行事。大家有什麽意見嗎?”

工人們紛紛搖頭,不知是受了塗延的恐嚇,還是覺得這出戲已經唱到了末尾,唱無可唱,也就只能退讓了。

“沒有的話你們去上工吧,畢竟不幹活是沒有錢拿的。”孟成蹊一揚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裝卸工人們有了傷耳朵之人的前車之鑒,不再有旁的心思,嚇得作鳥獸散了。

塗延擠開人流飛身上前,拉著孟成蹊上上下下打量著,看到他頭上紅腫的那塊,霍然變色道:“哪個王八蛋傷的你?”

“不礙事,我自己不小心磕到的。”孟成蹊輕輕揮開他伸過來的手。

塗延不放心地又問:“還有沒有傷到別處?”

孟成蹊搖頭,這時阿明也跑了過來,捧著他的雙手嗚嗚哇哇一頓嚎啕大哭:“少爺,嗚嗚……你沒事,太……太好了。”

“嗯,虧得你找了塗延過來。”不想碰到阿明的眼淚鼻涕,他嫌惡地稍稍挪開身。

阿明眼淚汪汪盯著他看,突然看見他頭上那塊,大驚小怪地嚷著:“少爺您受傷啦!”

塗延和阿明堅持說傷在頭上不可大意,孟家上下也對他的傷勢憂心不已,孟成蹊苦著一張臉,被他們送去了醫院。

在醫院像老太爺一樣躺了兩天後,醫生確定他沒有傷到腦子,腦袋上那不值一提的淤青也褪了,孟成蹊終於得以重見天日。

這日,他和碼頭工會的人開完會,由阿明開車載著回家去。車子路過華懋飯店,他看見酒店門口停滿了豪車,身著華服的賓客絡繹不絕地往裏走,無心地朝阿明嘀咕了一句:“這許多人,今天又是什麽好日子?”

“您沒聽說啊?賭王兒子和穆乘風的女兒舉行訂婚宴,半個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都去啦。”阿明揚頭答道,笑得叫一個沒心沒肺。

好像聽不懂他的話似的,孟成蹊呆呆回味了片刻,隨後平淡地“哦”了一聲。對於這件轟動全城的喜事,他這個相關人物既不悲痛,也不哀傷,只是有些興味索然罷了。

天還沒有全黑,酒店上空忽地綻放出五彩煙火,一叢一叢的火樹銀花,將城市蒙昧的夜空映照得格外美麗動人。

孟成蹊擡頭望天,手掌若有似無地撫過胸口,在那裏,一顆心跳得妥妥當當,並沒有異常。原來目睹一場愛情的死亡,也不過如此。

微涼的夜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他伸手撥動發絲,不無寂寥地想:煙花美則美矣,如此短暫易逝,又有什麽用呢?

要忘掉沈慕枝,越快越好!

孟成蹊迫切地覺得,自己應該重新找個人來愛。

秋天過去大半,他伸長脖子盼著,可惜良緣的影子還沒瞧見,傅司令又來給他添堵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