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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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成蹊跌跌撞撞跑出房門,邁最後幾級樓梯的時候,腳下一個沒站穩,右腳給崴了一下,他登時感到一陣鉆心的劇痛。揮開塗延上前攙扶的手,他急急往車子的方向走,邊走邊對阿明吼:“糊塗東西,還不快去開車。”

“我來駕車。”塗延不由分說地朝阿明討來車鑰匙,快他一步坐上了駕駛座。

孟成蹊也顧不上計較太多,甩開車門彎腰鉆進裏頭,嘴上不停催促塗延快開。

在醫院單人病房內,他怎麽也不能把那個全身纏滿繃帶,頭骨還缺了一塊的氣息奄奄者,與自己風華正茂的大哥聯系在一起。

孟懷章毫無知覺地躺在病床上,頭上失掉的一塊的部分還在滲出腦漿和鮮血,臉上罩著氧氣面罩,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與其說像個殘破的布偶,不如說是個脆弱的肥皂泡,風一吹就能沒了。雖然子彈取了出來,但他的傷勢太重,除了保持這微弱的生命特征外,醫生們也束手無策。

看到這慘烈的傷情,孟成蹊的心像插了一把刀,每跳一下都絞痛不已,他勉強扶靠著墻壁站立,不說話也不上前,只是顫顫巍巍抖著身子,盯住不遠處的哥哥。孟懷章吸一口氣,他也跟著吸一口氣,孟懷章吐氣,他也跟著吐氣。塗延拉他不動,一摸他的手,發現他五指冷得像冰。

得到消息的孟重遷連路都走不動了,是由德叔架著過來的。他一見自己最引以為豪且愛重的大兒子成了這副鬼樣子,悲痛欲絕:“章兒,這是做了什麽孽啊,你醒醒,快醒醒啊。”

“大哥,你聽得到嗎?別嚇我,嗚嗚……”孟成蹊也大著膽子靠了過去,舉起了他大哥的手搖了搖。

孟懷章的手軟綿綿的,沒有任何力氣,也沒有溫度,像橡皮管子一樣垂了下來,看得父子二人都是一驚。

孟懷章哀慟地坐在了地上,嚎啕著:“章兒,是爸爸害慘了你呀,我做什麽要讓你去工廠?”

孟成蹊努力穩定情緒,扶起父親道:“爸爸,你要振作點,巡捕房的探長在外邊等你。”

調查已經有了初步結果,開槍的是姚翠蘭的兒子何敏,他跟著鬧事的工人一起混入工廠車間,趁亂襲擊了孟懷章,並在擊中孟懷章後吞槍自盡。可想而知,今日他去棉紗廠的襲擊目標是孟重遷,孟重遷沒去,何敏是懷了有去無回的心的,於是轉而把孟懷章當成了槍殺對象。

孟重遷聽完探長的分析,愈加悲痛自責,他像失了心智的老人一樣嘮嘮叨叨:“該挨槍子的是我,冤有頭債有主,我兒子是無辜的……”

探長對他的哀傷是既不能感同身受,又沒有興趣過問,他草草了解了孟家和姚翠蘭的糾紛,便離開了,剩下孟成蹊和孟重遷兩父子在病房門口抱頭痛哭。

家裏的其他成員接到消息後紛紛趕來醫院,塗延縱使不放心孟成蹊,也覺得繼續留在這裏不太合適,安慰了孟成蹊幾句就走了。

在家等孟懷章回來吃飯的宋繪瓷,等了一中午不見人來,她從空蕩蕩的孟公館和仆人惶然的臉色中看了端倪。逼問之下,她得知孟懷章遇襲,便再也待不住了,哭著鬧著要來見他。待真的見到孟懷章,發現他呼吸微弱,躺在那裏連眼珠都不動一下,她徹底崩潰了,撲在孟懷章身上大哭。

受她哭聲的感染,所有人開始淌眼淚,孟懷章還沒死,但醫生說回天乏力,跟死了也差不多,一屋子人提前撕心裂肺地嚎哭不止。

當天夜裏九點多,孟家人才覺察到孟懷章身上最後的起伏都沒有了,孟家大少爺默默地,在所有親人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地死去。

孟成蹊難過極了,他哥哥沒了,那跟他流著一樣的血,一直以來替他擋風遮雨的兄長走了,他恨不得替他去死。他哭哭停停,一時覺得傷心欲絕,一時又覺得恍惚,仿佛他經歷的一切只是場噩夢。

他一擡頭,望見父親的臉,不過半天時間,孟重遷的臉就老了不下十歲,鬢邊又生出許多白發,他半跪在遺體前,淚涕俱下地反覆說著:“死的為什麽不是我?為什麽?”

“老爺子,這種意外誰也不想的,懷章在天有靈,也不希望你如此傷懷。”江星萍輕柔地勸慰道。

“是呀爸爸,”孟成蹊也不忍他再自責,哽咽說,“你這樣哥哥會走得不安心。”

孟重遷像是沒有聽懂他們的話,神色越發低沈。

這時,孟楚儀突然驚叫:“血,地上有血。”

眾人往她指的地上看去,只見一道蜿蜒的血跡,從宋繪瓷腿上流淌下來,在地板上越積越多。下一秒,她捂住肚子直直倒了下去。

在巨大的精神沖擊下,宋繪瓷早產了。由於月份不足加上胎位不正,她掙紮了一晚上都沒能把孩子生下來。後半夜的時候,孟成蹊將孟重遷他們攆回去休息,自己焦灼地在產房門口來回踱步。

翌日上午,宋繪瓷娩下一個渾身青紫的女嬰,便脫力地陷入昏迷。可能是先天不足,女嬰在保溫箱中只存活了五六個鐘頭,來不及痛痛快快啼哭一場,就沒氣了。孟成蹊往家中傳了消息,心情郁郁地留在醫院,仿徨著如何把噩耗告訴宋繪瓷。

他不明白,為什麽一天之間,命運會對他張開血盆大口,讓災難一個接一個地降臨,他自認無法面對如塵埃般彌散的苦難,可那又能怎樣呢?活著就像玩大轉盤游戲,無論好的壞的,全不由人決定。

孟成蹊振作力氣,進到了大嫂的病房。宋繪瓷臉色枯黃,憔悴不堪,像一只被燈泡烤焦的飛蛾。不等孟成蹊開口,她先疲憊地朝他問道:“成蹊,我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

“女孩。”

“好好,女孩好,”她似乎釋然地吐出一口氣,說,“你哥和我都喜歡女兒。”

“嗯。”孟成蹊酸澀地應了一聲,再說不出多餘的話。

宋繪瓷眼裏閃過一抹亮光,又說:“你把孩子抱來,讓我瞧瞧。”

孟成蹊滿嘴發苦,垂下眼猶猶豫豫道:“不巧,我剛去看過,孩子睡著呢。”

“沒事,你去抱吧,我不吵她。”宋繪瓷臉上有憧憬,一下刺痛了孟成蹊的眼睛。

他想了想,轉身出門去抱嬰兒。“屍體還沒涼,大嫂可能不會發現的吧?”他近乎天真地安慰自己。

孩子抱來了,宋繪瓷果然沒發現異常,小心地把嬰兒放在她床上,一只手拍撫著,還唱起了搖籃曲。

她對孟成蹊說:“在醫院呆了一天一夜,你也累了,先回去吧。”

“好,那我晚點再過來。”孟成蹊沒有勇氣說出肚子裏的話,更沒有勇氣繼續騙大嫂,所以選擇逃跑。

他渾身無力地走下醫院的樓梯,心裏覆雜極了。他同情大嫂,但並不能為減輕她深刻的創痛做點什麽,就像她也不能為他的心傷做什麽一樣。什麽都可以分享,唯有苦痛不可分享。

孟成蹊步出一樓大廳,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宋繪瓷病房的窗戶。他想:大嫂不用我說,很快就能自己發現了吧。那樣也好,人總要試著自己去接受真相,誰都幫不了,不是嗎?收回目光,他正要調頭離開,從高處驟然落下藍白的一團影子。

“砰……”重物落地的聲音。

接著是驚恐的叫聲,紛沓的腳步聲,四濺的鮮血,看熱鬧的人群,以及在擔架中若影若現的,宋繪瓷和嬰兒血肉模糊的屍體。

孟成蹊腦袋裏嗡地一聲,然後便什麽都聽不見了。他頓時被強烈的惡心感俘虜,胃裏翻江倒海,嗓子眼裏沖出一股熱流。扶著醫院門口的一棵桃樹,他哇哇地吐了起來。

三天後,孟懷章和妻子的悼念儀式在孟公館舉行。因著孟家在姚翠蘭事件中一下付出三條人命的代價過於慘烈,輿論的風向立馬轉變了,報紙上少了對實業家資本家咄咄逼人的質問,多了對激進工人運動的批判。

孟家不興在家裏擺放棺材,只是在一樓設了靈堂,擺上孟懷章和宋繪瓷的照片,供前來的親友吊唁。孟成蹊一身黑色素服,像個行屍走肉般應付著賓客,白凈的臉上掛著碩大的黑眼圈。

從孟懷章死了以後,他再沒合過眼,明明身體異常疲憊,可總是進入不了睡眠。閉上眼睛,他想起的不是大嫂在他面前墜樓的場景,就是他大哥被人打爆腦袋的一幕,眼前看到的除了血,還是血。孟成蹊怕極了,亮著房間的燈也不敢睡,每晚幹脆讓阿明跳到床上來陪他,仿佛急需沾染他這點活人氣。楞是如此,他也沒能睡過去,神經脆弱得聽到一點聲響就要坐起來。

追悼會上有不少賓客跟他說話,孟成蹊依稀記得曹瑞林和塗延他們還拉著他講了很多,都是關懷備至的話,可惜他一句都記不得。他腦子裏面轟隆轟隆的,有無數火車開過,聽不見外界的聲音。

晚些時候,沈慕枝來了。他當著在場所有人的面,給了孟成蹊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孟成蹊被他堅硬的胸膛一砸,倒是砸得略略清醒了些,沙啞地跟他打招呼道:“沈大哥。”

“你瘦了,臉色也不好。”沈慕枝拉了他去角落處說話。

孟成蹊渾渾噩噩一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麽。

沈慕枝又俯身抱住他,懷抱紮實而溫暖,他說:“成蹊,這個家以後就靠你了,你必須堅強。”

在孟成蹊以後的回憶裏,一九三四年的八月,他的無憂時光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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