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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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天氣,像那糖人身上流下的汁,甜美而黏稠。這日杏花簌簌,繭色的天空開始下起綿綿小雨,細密的雨珠飄蕩、徘徊、跳動,打落了繁花,打濕了行人的鞋。

早上孟楚儀前腳出了孟公館,孟成蹊後腳跟了上去。他妹妹坐的是家裏那輛別克轎車,由司機駕駛開往震旦大學。為了方便跟蹤,孟成蹊讓阿明去外面租了輛不起眼的小車,他坐在車子後面,用一條黑色圍巾把大半張臉遮住,戴黑色帽子和墨鏡,還時不時指揮著開車的阿明。

“嘖,開慢點,你距離他們的車太近了,”因為捂得太嚴實,孟成蹊熱得滿頭大汗,轉而對下人發脾氣,“我怎麽找了你這樣的笨蛋來開車,前面轉角停一下等等再走,蠢死了。”

“少爺,我們這麽做是不是不太好呀?有什麽事您為什麽不直接問小姐呢?”阿明悻悻開口。

他們已經連續跟蹤孟楚儀三四天了,小姐每天很規矩地在學校和家之間兩點一線,貌似和任何普通的女大學生沒有區別。阿明覺得純粹是孟成蹊神經過敏,要麽是他太閑了,才會想著去調查小姐的行蹤。

孟成蹊懶得跟他說太多:“我讓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廢什麽話,開車三心二意,要被發現了全怪你。”

阿明癟癟嘴委屈道:“少爺,您要是打扮得正常些,保管沒人發現咱們。”

他說這話也情有可原,孟成蹊這副樣子,特務不像特務,保鏢不像保鏢,矯揉造作得醒目,就差沒把鬼祟兩字刻在腦門上了。

“什麽玩意兒,”孟二少爺登時發火,沖著他後腦勺啪啪兩下,“居然跟我頂嘴,快跟上,沒看要把車跟丟了嗎?”

孟成蹊讓阿明在距離學校三四百米處的路口停下,找了個隱蔽的角落,探頭探腦地往前方張望。家裏的別克車停在校門口,孟楚儀走出車子,跟司機說了聲話,車馬上開走了。

她撐著雨傘在原地立定,註視汽車的背影消失在路盡頭,接著毫無征兆地,她忽然轉身,朝來時的方面快步奔跑起來。

阿明看出苗頭不對,情不自禁地低叫道:“壞了,小姐她沒進學校。”

孟成蹊心臟一縮,眼睛覷了覷,他妹妹的狐貍尾巴終究露出來了。

看到孟楚儀跳上了一輛黃包車,孟成蹊急急坐回車裏,讓阿明跟上。

車子跟著對方七拐八拐,緩慢地行了四十分鐘,孟楚儀在虹口一家廢棄的小學下了車。孟成蹊他們躲進街對面一處屋棚下,緊跟著熄了火。

“小姐來這種地方做什麽?”阿明喃喃道,明顯對孟楚儀的行為摸不著頭腦。

孟成蹊摘下墨鏡,盯著他妹妹走進了那棟破敗的建築,心裏惶惑:或許她去的地方不是關鍵,關鍵是她去那裏做了什麽。

他卸下圍巾帽子隨手扔在車裏,朝阿明吩咐道:“我過去看看,你等在車裏不許走開。”

說完他一甩車門,頭也不回地往入口處走了過去。

學校能拆的部分都已經拆了,牌匾不知所蹤,操場和禮堂被人改成了倉庫,只剩下搖搖欲墜的一幢三層教學樓。房子的底層是空的,淩亂地堆砌著廢舊的建築材料,空氣裏彌漫著粉塵的嗆人味道。孟成蹊沿著昏暗的樓梯拾級而上,看到二樓有間教室燈光明亮,隱約還能聽見有人講話的聲音。他躡手躡腳地走近,悄悄透過玻璃窗往裏看,教室裏坐滿了一屋子人,課桌排得整整齊齊,居然有人在上課!

一個二十出頭的男青年站在講臺上,戴一副厚厚的眼鏡,正抑揚頓挫地講著什麽。臺下坐了三四十個年輕人,有學生模樣的,也有工人打扮的,一個個聽得認真,而他的妹妹孟楚儀在人群中間,低頭給聽課的人分發資料。

當他看到黑板上用粉筆寫的馬克思主義、資本主義、共產主義等詞句時,孟成蹊瞬間恍然大悟。原來他一直以來呵護的小妹妹,早不是單純無知的小孩了,她的主見和選擇,已經引著她走上了一條危險且前途未蔔的的道路。

他心緒不寧地往樓下走,腦子裏湧上千頭萬緒,怎麽理,都是亂的。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默默走開嗎?他做不到。幹涉她的人生理想嗎?他自己都活得渾渾噩噩,又有什麽權利對她的決定指手畫腳。

兒時的記憶像無數展翅的蝴蝶,翩翩然鋪滿了他的視線。那時楚儀剛會說話,渾身散發奶香的小娃娃最愛叫著哥哥讓他抱,他一抱她就笑,一放下就哭,連她母親江星萍都覺得不可思議。孟成蹊不過六七歲,自己也還是個孩子,卻懂得疼妹妹了,什麽好東西都要給楚儀留一份。而孟楚儀也天天哥哥長哥哥短,像條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後面。

一轉眼他們都長大了,他不再懂妹妹的心思,妹妹也不把他當做偶像了,曾經的親密無間,變成今日的漸行漸遠。

孟成蹊盤桓在教學樓外,繞著一棵老銀杏樹走了一圈又一圈。雨停了,天空像浸染了墨汁的畫布,格外陰沈,孟成蹊的心情也跟這天色一樣,沈重的,黯淡的。

時間無聲地流逝,等孟成蹊再往樓梯口看去的時候,下課的學習小組成員湧了出來。他呼出一口酸澀的熱氣,幹脆走上前,叫住了人群中那個熟悉的身影:“楚儀……”

孟楚儀的身體僵了一僵,扭過頭看到了那個慣常嬉皮笑臉的二哥站在那裏,一臉凝重。她知道,自己的秘密是再也瞞不住了。

沈寒清的書房裏,賭王正拿著剪刀修剪一盆欣欣向榮的五針松盆景。他穿一身淺灰暗紋絲綢長衫,懶洋洋的丹鳳眼瞥了一眼對面的沈慕枝:“下午你去見了鄧戟?”

“對,他親自去煙土公司找的我。”沈慕枝微微頷首道。

“無事不登三寶殿,他堂堂一個保安處處長,找我們能有什麽好事?”

“的確不是什麽好事,”沈慕枝晶亮的雙眸劃過他的臉,“他跟我聊了兩個多小時,說的都是傅嘯坤呢。”

沈寒清從鼻子裏輕哼了一聲,不掩飾對鄧戟的輕蔑:“全上海都知道他跟傅嘯坤不和,而他更應該清楚我跟傅家的私交,還自作聰明地跑去找你說什麽?”

“前幾天法租界第二特區法院院長謝持堅被暗殺的新聞,爹可有耳聞?”

“報紙上連著幾天都在報導這事,我想不知道都不行。”

“那爹知不知謝院長和鄧戟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同門師兄弟呢?”沈慕枝深吸了一口氣問道。

“有這事?”沈寒清有些出乎意料,“這一層關系我倒是不清楚。”

“千真萬確,鄧處長為謝院長的死悲痛萬分,放話說不抓到罪犯誓不罷休。”

沈寒清想了想,問:“這些同傅嘯坤又有什麽聯系?”

“我方才從鄧戟那處得到消息,兇手已經落網,是個專業的殺手。您猜那殺手供出的幕後策劃者是誰?”

沈寒清幾乎未做思考,便說出了傅嘯坤三個字。

“你也知道嚴刑拷打逼供的證詞水分有多大,沒有足夠的證據,上面會聽他嗎?鄧戟都幾十歲的人了,怎麽還這麽幼稚?”沈寒清顯然對此不以為意。

沈慕枝的嘴角彎彎勾起,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這事他是動不了他,不過他說他掌握了一些對傅嘯坤來說非常致命的把柄。”

“什麽把柄?”沈寒清手上剪刀不停。

沈慕枝慢條斯理道:“傅嘯坤和塗金元在做走私軍火的生意,數目很驚人,鄧戟說等查到他們倉庫的具體位置,就將他們一網打盡。”

“哢擦”,盆景的枝葉被剪壞了一塊。沈寒清“砰”地扔下剪刀,臉色不佳地朝沈慕枝看去:“他確定消息屬實?”

“我看不假,河北最近查獲了一批挪威制造的沖鋒槍,來時走的是西伯利亞的線路,離傅司令的老本營那麽近,何況他又跟毛子關系匪淺,很難不讓人浮想聯翩。”

沈寒清回身走到書桌前坐下,沈著臉道:“羨山這孩子,也實在太膽大妄為了,軍火的買賣是隨便可以插手的嗎?而且跟什麽人合作不好,偏偏跟塗老九,他塗金元的黑料一大把,多少人在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哎……”

“爹您別急,”沈慕枝倒了一杯茶水遞給沈寒清,柔聲安撫他,“傅嘯坤既然敢做那事,應是有留了一手的,他的性格您最了解,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沈寒清坐不住了,起身在房間裏踱步,一只手摩挲著下巴問了句:“鄧戟跟你說那些幹什麽?他跟多少人提過此事?”

“我們跟塗金元水火不容的關系,本就天下皆知,鄧處長是想借助我們的勢力,搞垮塗家,”沈慕枝快步跟在他身後,貼近了說,“另外,他說這事尚在保密階段,目前只有他知我知。”

沈寒清停下腳步,氣息又急又亂:“塗金元那老東西,我肯定是要跟他算總賬的,只要塗家不倒,這口濁氣永遠堵在我胸口,吐不出,咽不下。不過這事若要搭上傅羨山的命……”

賭王不是個多重情重義的人,傅老司令和他交情再好,那也畢竟隔了一層黃土,隨著光陰流轉愈發不可追溯了。他之所以肯為傅嘯坤的事勞心勞力,無非是老司令死前對他托過孤,他許過諾要護傅嘯坤的周全。正是這個沈重的諾言,弄得迷信鬼神的沈寒清左右為難。

“爹,”沈慕枝擡手為他順了順氣,說,“事情沒發展到那一步,一切自有變數。”

沈寒清扭頭看向沈慕枝,不甚明了地問他:“你的意思是他可以不死?”

“這年頭,我們要捧高一個人,不過是分分鐘的事,要踩死一個人,也是一眨眼的工夫,全看具體怎麽操作了。傅嘯坤雖參與了非法軍火買賣,但出面的始終是塗金元,假使他咬死了不松口,沒有人能逼他認罪。”沈慕枝為他揉著肩膀,磁性的嗓音裏有十足的篤定。

“嗯……你說得有道理,”沈寒清冷靜下來,擔憂之情卸去大半,“說不定這是個好機會,讓我們在除掉塗家的同時,又能保全傅嘯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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