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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無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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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無憂醒來時, 就見到魯不識跟個八爪魚似得纏住自己,

她把魯不識的手腳都拉開, 看著窗外夜色漸至, 搖著她的肩喊道,“不識, 天晚了,該回家了”。

魯不識睜眼, 一臉不情願的樣子, 往她懷裏縮去, 嘟囔道,“哎呀, 今天不回了, 不回了,我要在這裏住下了”。

“我們這裏可沒飯給你吃,趕緊回去, 家裏該擔心了”,衛無憂推開她湊過來的大圓腦袋, “趕緊起來”,

“小氣”, 魯不識戀戀不舍地從榻上起身,從懷裏摸出三張帖子,說道,“對了,明日我爹大壽, 宴請街坊,一起來罷,可多好吃的,我帶你看看我的寶貝”。

“不去”,衛無憂不喜熱鬧,一口回絕道。

魯不識急聲說道,“阿樂姐姐答應我要來的”,

“那讓蘇歡陪她去”,衛無憂不接招,起身披上衣裳。

魯不識氣的狠狠瞪她一眼,轉身翻墻出去,“從大門出去!”,衛無憂喊道,魯不識不理她,扮了個鬼臉,矯健翻墻。

衛樂是打算要去的,都打扮好了,一襲淡藍色衣裳,素白腰帶將不堪一握的纖細腰肢束住。

烏黑秀發挽成髻,僅插著一支白玉簪,薄施粉黛,幾縷發絲繞頸,嬌媚無骨,眼波流轉間風韻動人,蘇歡只擡眼看了一眼,便把她抱回屋裏,許久沒出門。

衛無憂推門出去,仰頭月色如水,傾瀉在一身青衣,如水中青荷,清雅俊逸。

街道人跡稀少,大抵都去魯家看熱鬧,千花坊的樂器隱隱傳來,歌舞升平。

衛無憂路過魯家時,魯不識正站在門外待客。

與往日不同,今日她穿著一身桃色長錦衣,繡出朵朵大紅盛放的梅花,挽著雙環髻,頭上簪著鎏金七彩鳥釵,富貴逼人,比平日秀氣許多,脂粉遮住了臉上的褐斑。

相比眼下,還是從前的素色淡服好看,衛無憂擡眼對上魯不識的視線,她旁若無人地扭頭說話,仿佛不相識似得。

“小孩子心性”,衛無憂只道她氣自己不去,也未在意,很快就淹沒在人潮裏。

紅塵喧囂,置身其間,難免孤寂,衛無憂緩緩走在偏街小巷,心底羨慕蘇歡和衛樂.

縱然歲月短暫,她們轟轟烈烈的相守、相知,

所以衛無憂才會想盡方法去為她守住這一份感情。

衛樂是她唯一的親人,她不想看到衛樂受到一點傷害,也不想衛樂傷心和難過。

她明白衛樂的付出,她也相信衛樂對這份感情的堅持,可她不能不懷疑蘇歡。

在光陰摧殘衛樂容顏時,在她鶴發蒼蒼時,蘇歡會否待她如初。

這是她費勁千辛萬苦去尋找定顏丹的初衷。

縱然結果不如她意,可這些年蘇歡卻也沒令她失望,她對衛樂的在意,並沒有減少一分一毫。

“只羨鴛鴦不羨仙”,衛無憂咀嚼著七個字,嘴裏愈發苦澀,

情劫不渡,她何有修仙之心?

轟隆的巨響沖天而起,火光照亮青州城外,衛無憂仰頭望去,正是魯家的方向,

她神識大放,聽見人潮爆發出陣陣慘烈叫聲。

衛無憂身影如鬼魅,疾馳而去。

大批百姓驚惶四散奔逃,不停叫道,“鬼,有鬼..”,

衛無憂掠上墻頭,跳進魯家的院子裏。

火光沖天,濃郁的血腥味撲鼻而來,衛無憂掩鼻,瞳仁劇縮,遍地都是屍首,死狀慘烈。

大堂上座躺著的魯老爺,腦袋歪倒在一旁,黏著一層血皮,怒目而睜。

魯夫人躺在身側,雪白脖頸,汩汩冒著鮮血,深可見骨,賓客、家仆皆躺在血泊,一擊斃命。

墻角露出的一截粉裳,映入衛無憂的眼底,她眼皮重重一跳,上前看去,是個穿著粉裳的丫鬟,刀痕從左眼劃到右臉,再刺進腹中。

“何人竟如此歹毒!”,衛無憂緊皺眉頭,往後院而去,一路都是斷肢殘骸,

她的臉色愈發難看,終是在後院井邊看到了魯不識。

她精心修飾的妝容,被淚水抹花了,鮮紅的雙唇流著血,

鬢發淩亂,衣衫不整,毫無生氣,像一只破舊的木偶被扔在地上。

脖頸、胸前有淤青和紅腫,裳裙撕爛了,顯是遭受了淩辱後,再一刀斃命。

衛無憂脫下披風蓋住魯不識,緊緊把她抱在懷裏,雙眸赤紅,臉色鐵青。

一道強大的氣息出現在不遠處,衛無憂神識鋪瀉,疾步追去。

黑翼如風,她如行走在夜裏的鬼魅,攔住對方的去路。

“魯家二十幾口人命,你走得了嗎?”,衛無憂冷聲說道,

那人藏在黑袍,不言不語,只揮出一掌,逼退她,急速往前。

“想走,留下命來!”,衛無憂真氣大放,池歸綻放出幽藍光芒,劈頭斬去,

“兇手在前面”,那人聲音蒼老,沈聲說道,“你若阻我,人就跑了!”。

衛無憂半信半疑,問道,“我為何要信你?”,

“你隨我來便知”,黑影往前竄去,衛無憂緊緊跟在身後,反正以劍靈翼的速度,別想甩下她。

不多會,林子深處,出現七八個黑衣人,鬼影般出現,扔下幾大袋金銀珠寶。

“這回可發財了!”,“大哥,這回多虧你,沒想到魯承運竟是個練家子,若不是你會仙術,險些栽了”。

“都是江湖人,豈能跟修士比,我說老四,那魯家丫頭長得那麽醜,你還瞧的上眼,有了銀子,青樓多得是好看姑娘”。

有個身形矮胖的人嘿嘿一笑,“你不知那丫頭的潑辣勁兒,有意思的,況且還是個練家子,屁股有肉”,幾人不懷好意的笑起來。

衛無憂難抑怒氣,池歸發出一聲清嘯,那人動作更快,黑霧彌漫,鮮血噴出,身首分離。

只留著老大和老四。

那人把老四踩在腳底,撿起他手裏的劍,真氣灌註,切斷他的手。

老四發出慘叫,痛不欲生的翻滾著,緊接著,另一只手斷掉,老四哀嚎,眼睜睜看著手腳離身,只剩下一截軀體扭動。

“黃泉地府,我要你受盡折磨”,那人聲音刺耳,出手狠辣,毀掉老四的殘肢斷臂。

民間傳聞,人死時,屍首不全,則會墮阿鼻,永世不得超生。

老四慘叫一聲,眼皮翻動,口吐長舌,嚇死過去。

老大兩股戰栗,一股濕意順勢而下,頹然跪倒在地,“饒命!饒命!”,

那人沈聲問道,“是誰主使你的?”,

“沒人主使,是我兄弟幾人眼饞魯家家產,才...”,劍氣閃過,老大的一只胳膊就掉了,他嚇得跪倒在地。

“你若不說,我讓你比他死的更慘”,那人緩緩說道,“你使的是血魔教的功法”,

老大一聽,雙腿發軟地跪倒在地,“我,我,若說了,也沒有活路”,他的嘴邊突然溢出血來,竟咬舌自盡。

“血魔教”,衛無憂低聲念道,對魔教心生厭惡。

“別管閑事”,那人同樣毀掉老大的手腳,縱身往外掠去,

林深枝條垂下,勾住了罩袍的邊沿,他恰好回頭,堪堪露出一雙似曾相似的眼睛。

衛無憂要追上去問個究竟時,那人早就沒了蹤跡。

魯家的人草草葬在後山荒郊裏,連塊墓碑都沒有。

衛無憂坐在荒墳前,埋頭刻著手裏的木頭,月華如流水,拂過她清淡的眉眼,手中無鋒飛快,木屑四濺。

墓地躺著的魯不識,重新穿上了齊整的衣裳,圓臉蒼白,褐斑都仿佛淡了,她怒睜著的雙眼,終於閉上了,那總是嬉笑怒罵的嘴,也再不能說話。

“你總說要嫁世間最好的人,可世間哪有最好的人。

人皆有心魔,求不得、舍不掉,不過是藏得深淺罷了”,衛無憂低聲說道。

手裏的木頭漸露出雛形,圓臉細眼,咧著嘴笑。

她把木頭小人埋進魯不識的墳前,

“來世,願你佳偶天成”。

曾經風光一時無兩的魯家,一夜滅門的慘案在青州流傳了數十年,聞者震驚,奈何國力落魄,現任國君也無暇顧及,草草處置了魯家。

衛無憂偶爾會望向墻頭,那裏,卻再沒有人來過了。

光陰如水,一晃二十年過去。

那年的冬天冰寒入骨,大雪紛揚,青山崖前,屹立著兩個身影,一人青衣束發,一人白衫如雪,身前有繁花簇擁,碎雪沾花瓣,一切都染成了白色。

衛無憂靜靜看著衛樂,她青絲染霜,鶴發童顏,眼角藏著魚尾紋,面容沈靜、安寧。

她肩頭堆積著雪,只是一遍一遍的用手拂過衛樂的臉,念著她的一顰一笑。

蘇歡一日一夜沒有說話,滿頭黑發落雪,一如衛樂的銀發如霜。

“你說一世短暫,窮盡此生相守,願你欣喜如我,無怨無悔”,

蘇歡伏身,在她閉著的雙眼,輕輕一吻,眼角的淚,墜落。

“今後你作何打算?”,衛無憂問道。

“我要帶她回青楓山,陪在蘇果果旁”,蘇歡說道,

“她許以來世,上窮碧落下黃泉,我終會尋到她”。

衛無憂只身行走在山野間,不食不語,漫無目的。

衛樂離去,塵世再無歸處。

這一去就是十年。

作者有話要說: 心頭一緊的一章,你們對於被虐的預感,可以說是肥腸的準確了。

可這就是修仙的無奈,你身邊的人,終會一個個離你而去。

此後,便是身在紅塵,而看破紅塵。

感謝一路以來的支持,回頭一瞅,你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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