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明月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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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櫻時耳畔一邊空明, 周遭的馬踏和嘶喊全都聽不到了。

目光不由自主地開始搜尋, 即使天光黯淡, 相隔遙遠,但她仍然很快就在重重的人群中找到了那個軒昂挺拔的身影。

甚至還能依稀看到他線條冷毅的臉龐。

怎麽可能會是他呢?

謝櫻時心中砰亂如鼓, 人卻是僵直的。

眼前的一切像是幻覺,完全沒有一絲真實感。

現在他應該早和皇甫宓成了婚,即便不在南疆,也應該回了中州,為什麽卻來了洛城,還偏偏趕在這時候出現?

“嘖,他怎麽來的?”

狄煥在旁邊小聲嘟囔著,撇了撇唇, 瞧出她的異樣:“你怎麽了?”

見她沒應聲,以為女人家終究見不得這場面,被嚇到了, 回身面向正沖來的沙戎騎兵, 仍將她擋在身後, 繼續張弓預備:“別怕, 有我在……哎,哎,你……”

還沒等那句壯膽的話說完, 身旁的人早已發足飛奔而去。

謝櫻時幾乎是落荒而逃,跑回自己那輛帳車,撩簾鉆進去, 兀自還在不停喘息。

單這幾步路,怎麽也不至於累的,可她卻有些上氣不接下氣,腦中也是一片空白,但眼前卻不斷閃現著剛才隔著老遠看到的那個身影。

一種從未有過的慌張,像風寒一樣侵襲著她的身體,縮身擁著膝頭,再把那條毯子也裹上,仍舊不住地發抖。

馬蹄聲喝喊殺聲已近在咫尺,潮水般震耳欲聾,刀兵相交的磔響一霎間便響徹天地……

謝櫻時靜靜躲在車帳內,仿佛這裏是天然的屏障,能讓她暫時擁有一絲安全感,不至被那個人立時發現。

她對外間天崩地裂是的聲浪全無所覺,只是怔怔望著漆黑低矮的帳頂發楞,思緒悠然飄飛,翻來覆去還是逃不開之前想不明白的那回事。

狄烻究竟為什麽突然來的洛城?

大半年的時光雖然不算短,但他和皇甫宓還算是新婚燕爾,正該如膠似漆才是,不該在這個時候拋下嬌妻,轉戰到這北境來。

莫非是因為這裏戰事吃緊,因此讓他重任就職?

可邊關情勢危急也就是這幾日的事,哪怕是有調令,也不可能來得那麽快。

照此推測,在這之前他就已經要來了。

可又是為什麽呢?

一個念頭朦朦朧朧的冒出來,她怔了下,感覺全身的血都要沖進腦中,狠命搖了搖頭,咬唇平覆了心緒,卻怎麽也不敢再往深處想。

……

不知什麽時候,廝殺聲停歇了。

可也談不上安靜,到處仍能聽到戰馬啾啾的哀鳴和死傷者的呻.吟。

但真正刺耳的卻是響徹雲霄的得勝歡呼。

風撩著側簾撲棱有聲,一縷陽光驀然從縫隙間射進來,有些出其不意地照在臉上。

謝櫻時恍然回神,才意識到天已經亮了,一場生死危機也就此化解。

可她仍舊不敢出去,情願躲在這裏,生怕被那個人撞見。

老實說,這有點掩耳盜鈴的味道,他早晚都會知道,可她卻抱著能拖一刻是一刻的念頭,反正他不會總在這裏,說不準自己什麽時候也能尋個機會溜了。

總之,說什麽也不能和他當面相見。

謝櫻時籲了口氣,輕輕扯著側簾,透過縫隙張望。

外面天光大亮,晨風中,兵士們有的騎馬來回巡視,有的正在掩埋屍首,身上都是赤盔赤甲,之前在天德軍中從來沒有見過。

她正覺好奇,忽然有人隔窗在車下叫道:“還躲著做什麽,那群沙戎人已被料理了。”

謝櫻時扯簾的手促然揪緊,聽到是狄煥的聲音,才松了口氣,隨口“嗯”聲應了。

“怎麽,真被嚇到了?”狄煥語聲帶著兩分調侃,隨即又得意道,“方才你是沒看見,我箭無虛發,射倒了六七個,還領頭沖上去,一槍就挑翻了他們的先鋒騎,殺得那叫一個爽利!”

謝櫻時聽而不聞似的繼續“嗯”聲,插口好奇問:“那些穿紅甲的是哪裏來的官軍?”

“虧你有些功夫,連這個都沒聽說過,果然孤陋寡聞。”

狄煥難得在口舌上占了次上風,又嗤弄了一句才道:“那是中州的赤嵬鐵騎,在神策軍中都是一等一的精銳之師,自大夏開國之時便已成軍,兩百年來縱橫天下,從無敗績!”

“哦,有這麽厲害……”

謝櫻時沒聽出對方略帶誇耀的得意,隨口敷衍著,腦中翻來覆去卻只念叨著“中州”兩個字。

居然還帶了中州的兵,那必然就是從家裏來的,也即是說,他和皇甫宓真的已經成婚了……

“哎,你可別誤會,就算他們不來,我憑著手裏這桿槍也照樣能殺他個七進七出,餵,你到底在聽麽?”

恍神之際,狄煥似乎也覺出她心不在焉,有些不滿意起來,跟著又嘆了一聲:“算了,說了你們女人家也不懂,那邊飯食差不多了,我去拿些來給你。”

謝櫻時正覺心頭一陣陣揪痛,哪有胃口用什麽飲食,剛想說不用,狄煥早已跑遠了。

不多時又轉了回來,端了一碗粥,幾只饅頭,還有一大塊焦香四溢的烤肉。

“沒什麽好東西,這肉是我剛割的後腿,嘗嘗吧。”

狄煥順窗把碗碟遞進去,自己卻沒走,斜倚在窗下,拿饅頭就著烤肉吃得“嗒嗒”有聲。

謝櫻時只想一個人清靜,可這時也不好開口趕他,端著碗吃了兩口粥全當潤喉,想了想,故意套問道:“什麽時候動身啟程?”

“應該是用了飯即刻啟程,可也說不準還有什麽分派。”狄煥嘴裏嚼著饅頭,語聲嗡噥,“照我估摸,八成是分派些人手跟咱們一道去方城,大隊人馬即刻回援邊關要地。”

照這麽說,只要在此分開便不會被狄烻撞見了。

謝櫻時松口氣,略略放了心:“這倒好,興許還能快些。”

“嘿嘿,你也不想跟他們一道走,對吧?”

狄煥半轉過身,順著半扇窗口望她,笑得別有深意,還帶著幾分神秘:“你是不知道,那幫人瞧著厲害,其實可悶呢,最無趣的就是……”

“在這裏做什麽?”

冷峻的聲音驀然驚破笑語戳入耳中。

狄煥悚然噤了聲,握著半塊吃剩的饅頭回過身去。

謝櫻時也針刺似的打了個寒顫,趕忙把簾子一拉,縮身往裏挪,心在腔子裏轟然砰跳起來。

那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狄烻!

他怎麽突然來了,難道已經知道她在這裏?

“回主帥,知會兩句話,嗯,順便送些吃食……”狄煥振振有辭,語聲卻在發顫。

“軍規第三條是什麽?”

“揚聲笑語,蔑視禁令,視為輕軍。”

“第十一條呢?”

“與民私議,洩露機密,視為探軍。”

“犯了哪一條?”

“……”

外面略靜了下,隨即便聽狄煥朗聲道:“回主帥,兩條皆犯!”

“該如何處置?”

“依軍規,犯一條,責打十棍,兩條同犯,罪行加倍,該打四十棍!”

“念你初犯,只打二十。”狄烻緩淡的語聲陡然加重,沈著嗓子喝道,“去找監刑官,自己領罰!”

狄煥略顯稚氣的聲音響亮地應了個“是”,隨即便聽腳步匆匆,像是跑遠了。

車裏的謝櫻時卻仍然懸著心,動也不敢動,一邊緊盯著那扇小簾子,一邊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沈穩的腳步聲徐徐走近,她那顆心幾乎提到了喉嚨口,生怕下一刻簾子就被促然撩開,那張深印在心中的臉出現在面前。

其實哪怕看不到,只要他此刻開口說一句什麽,沒準就足以讓她不知所措。

然而,腳步聲經過窗前時卻沒有停住,甚至沒有分毫的滯頓,一瞬便拂掠而過,徑自走去。

謝櫻時強抑著砰亂的心跳,慢慢挪過身去,想撩起簾子偷覷他是不是真的走了,卻忘了還拿著碗,手上一滑,粥水立時打翻了一身。

不知什麽緣由,這一天從早到晚都沒有啟程前往方城,反而向東南退了五裏,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間安營紮寨。

赤嵬軍驍騎四出,前往各處哨探。

日落仿佛只是一瞬,天眨眼便黑了下來,風停了,繁星綴滿夜空,竟是前所未有的寧謐。

狄煥袒著上身坐在篝火旁,露出後背橫七豎八的棒傷。

“怎麽把人打成這樣?”謝櫻時輕蹙著眉頭上藥,有點替他不平。

“誰叫我撞上了呢,才說了兩句話,就拿軍規來壓人。”

狄煥更是不屑,撇唇鼻孔朝天:“一副假正經的樣子,誰看了都討厭,叫我說,這輩子也不會有女人喜歡他!”

最後那句話像驀然挑動了謝櫻時的心弦,拿鑷子的手一顫,正戳在他脫皮開裂的傷處。

狄煥“嗷”的一聲痛呼,針刺似的跳起身,咬牙切齒地背心一陣扭動,回頭沖她怒目而視:“你算什麽郎中!有這麽敷藥的麽?”

“叫什麽叫,這點疼都忍不住,還敢自稱男兒大丈夫,坐下!”

謝櫻時也沒好氣地回瞪他,目光卻望見背後有軍士快步走近。

“主帥傳見,有話說,小郎君請隨屬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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