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虹作雲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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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烺從此再沒有回來。

謝櫻時開始有點後悔, 早知如此一開始就該把雲裳攔下來, 哪怕拖延個一時半刻, 便不至是這般結果。

在船上等了整整三日之後,秦烺終於遣人送了信來, 說已經尋到了雲裳的下落,但一時還無法返回,讓她在中京再多等些時日。

謝櫻時並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她太清楚這位表兄的脾氣,假若真的尋到了人,他言語間早就風采洋溢,絕不是這般口吻。

十之□□,他現下仍舊全無頭緒,正不知在什麽地方愁眉苦臉, 傳這封信來無非是想讓自己安心罷了。

說起來,相較她而言,這兩人之間倒還簡單些, 至少都是情意深重, 不是單只哪一個思戀成狂。

只不過雲裳念著自己的身份, 不願牽累秦烺, 終於忍心割舍,連一個當面說清楚的機會都不留給對方。

其實就算尋到了,也未必有什麽好結果, 即使兩情相悅的回來,回頭也不知要面對多少阻礙。

“情.愛”兩個字在嚴苛的家世禮法面前顯得虛幻縹緲,直到最後傷心斷腸, 才醒悟原來是個夢。

想和真心喜歡的人在一起,為什麽就這麽難呢?

謝櫻時依舊想不明白,也沒有按秦烺的話繼續留在中京等候,回了封書信叫人帶去,當天便動身自己前往洛城。

深秋的邊城早早便滿眼蕭索,到處更難覓綠意。

她在秦府落腳,窮極無聊便整日呆在醫館裏,跟方先生研習醫道藥理,慢慢靜下心來沈浸其中,倒也自得其樂。

入冬,大雪紛飛,滴水成冰,有時候竟然封門塞路,整座城仿佛都凍在寒冰裏。

她在廣陵時從未見過這樣的嚴寒,更不曾想到這時節街巷間隨處可見倒斃的餓殍。

聽醫館的夥計說,這些年天下四處災害不斷,北方各處大都如此,可從前狄將軍坐鎮洛城時,早早便有準備,囤購柴炭糧米分發給貧苦百姓,遠不至落到這般光景。

原來他不是只懂打仗,還是個菩薩心腸的人,所以即便離開了,這裏仍有千千萬萬的人想著他念著他,遠不止她一個。

怔然出神之後,謝櫻時自作主張,自己出資購置糧米,以秦家醫館的名義在城中設了幾處義棚,支起大鍋放糧施粥。

一時間,饑民蜂擁而至,終於有了兩頓溫飽,災情大為緩解,城中內外四處傳頌,秦府中來了位新當家的小娘子,貌美心善,堪比前朝的濟世先賢。

還有人說這其實是觀音大士憐世人艱苦,特意顯靈降世,假借秦府之名,拯救萬民於水火。

北境的冬日雖長,終究還是過去了。

春來得遲,萬物也顯得無精打采。

三月末的時節,若在廣陵,早已有了初夏潮悶的味道,可在這裏,柳樹的新芽才剛吐綠,風也將將退去凜冽之感。

但有一樣是南方永遠不及的,那便是天晴的時候。

碧空萬裏,那天仿佛被風吹透了,幾乎看不到雲,放眼望去全是無邊無際的湛藍。

午後終於有了難得的閑暇時光。

謝櫻時將窗扇半掩,從皂角水中撈出三寸長的銀針,漂洗幹凈,認準穴位,刺入方先生的肩頭,撚轉幾下,接著用火絨點燃艾條,在他膝側的陽陵泉上一觸一觸地炙燙。

沒幾下,那穴位處的皮膚就微微泛黑,還溢出一股焦熏的味道。

方先生額頭滲出一層薄薄的汗水,像是在強忍劇痛,蒼老的臉上卻盈著慈藹的笑,望著她不由自主地頷首。

“你這法子當真好,連我都沒有想到。”

謝櫻時仰頭微笑,繼續在他膝旁熏炙:“師父過獎了,我也是翻了不少往時的脈案才得了啟發,你這腿寒沈積太久,血脈不通,藥石難進,尋常的法子自然無效,所以大膽試一試,沒曾想誤打誤撞還真有奇效。”

“什麽誤打誤撞,所謂藝高人膽大,若沒有十足的悟性,誰又能想到這樣的法子。”

方先生捋著胡須滿面歡容,跟著又慨然一嘆:“難得你心思如此靈巧,記性悟性又是絕佳,只怕再有個一年半載,老夫也要自嘆不如了。”

“師父教導有方,我若不用心的學,還敢妄稱是大國手的弟子麽?”

謝櫻時繼續打趣,吹熄艾條,另取一根針在那浮腫熏黑的膝穴上刺下去:“師父且試一試。”

方先生試著屈腿打彎,果然活動自如,又起身走了幾步,疼痛感也大為減輕,不由又是嘖嘖稱讚。

“雖然已有緩解,但還是要多休養,師父這幾日就別去坐館了。”謝櫻時扶他坐回藤椅上,一根根收了針。

方先生略一遲疑,隨即點點頭:“唉,這把老骨頭真是有些不經事了,也罷,就偷幾日閑,正好想想那幾個疑難偏方,回頭想好了一並給你看。”

這邊剛把褲腿放下,外頭便有藥館的夥計進來報訊,說是城中經略府有人得了怪癥,著急請人去瞧瞧。

“看,到底是勞碌命,哪容你歇得住。”

方先生搖頭笑了下,正色起身:“既是經略府的招命,那是必然要走一趟的,遲不得,現在就去。”

聽那夥計開口之時,謝櫻時有一瞬心跳加速的怔亂,不自禁地想起狄烻來。

轉念又覺不可能,近來沒聽說過這裏要移駐換防,況且若真是他來了,整個洛城不可能沒有一點風聲。

她不由覺得自己可笑,都到了這一步,心中還盼望什麽?難道還想親眼看到他攜著皇甫宓的手出雙入對,相親相愛麽?

釋然暗嘆了一聲,伸手扶住步履蹣跚的方先生:“師父腿腳還沒大好,不如我去吧,好歹看看癥狀,回來再讓師父參詳。”

方先生念著她的身份,不願讓其隨便拋頭露面。

謝櫻時卻一再堅持,終於將他說動,回房換了身男子衣裝,便帶著兩個提箱的藥童出門上車。

去經略府的路她熟得不能再熟,以前總是找各種各樣的借口往那裏跑,還有一次是因為在賭坊被抓,像今天這麽正經的理由還是頭一回。

她不覺有些好笑,一路隔簾看著熟悉的街景,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似乎那人病得真是很急,馬車穿街過巷,還沒等她腦中閃過幾段回憶,便停在了經略府的門口。

因為是從秦家醫館請來的,上來知客的校尉倒頗為尊重,客客氣氣地引她入府,先到前廳敬了茶,然後才帶到後堂。

人安置在這裏,身份看來非同尋常,莫非是現在的洛城守將?

可之前聽說邊關有異動,早就領兵巡視去了,莫非是受了戰傷,秘密送回來,又不能聲張,所以才這般小心翼翼地請人來。

謝櫻時暗地裏胡亂猜測,不知不覺跟著走進落地罩後的窄廊。

這裏她來過一次,就在去年五月節之前,一個人偷偷地進來,看到狄烻半敞著衣襟坐在椅上沈沈入睡,那時候也不知哪來的膽子,居然還動手動腳……

時過境遷,如今再想起來也只能感嘆少不更事,因為一時沖動居然什麽都做得出。

她收攝心神,聽那校尉比手道了聲“請”,便點點頭,從藥童手裏拎過醫箱走進去。

那小間的布置已面目全非,正中的床榻上果然躺著一個人,旁邊還有兩名仆廝照看。

謝櫻時走近才發現,床榻上躺的竟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眉目俊秀,身材頗為結實,但面色蒼白,雙目緊閉,只有胸腹間微微的起伏能瞧出還有生氣。

她吩咐仆廝退開,在榻邊坐下,拉過那少年的手搭了搭脈象,又檢視了眼白和舌苔,心中已有了斷定。

跟進來的校尉見她神色凝重,凜眸沈吟,忍不住問:“請問先生,這究竟是什麽病癥?”

“不是病,是中了毒。”謝櫻時語聲淡淡,口氣卻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什麽,中毒?”

“不錯,他脈象時遲時急,虛實變換,舌苔上有紫痕,是中毒無疑,但也不用怕,想是誤食了野果,或是被毒蟲蜇咬,過後才發作,從癥狀上看,應該沒什麽大事。”

她說著叫人解開那少年上身的衣襟露出胸口,又讓取了碗鹽水放在一旁,自己拿備好的銀針在他頸側刺入,淺淺的一紮便立時拔出。

針孔處立時滲出血來,顏色竟是暗青泛紫的。

旁觀的校尉和仆廝見真是中毒,驚訝之餘不由對她肅然起敬。

謝櫻時用這放血的法子替那少年紮了一會,直到滲出的血珠漸漸變成鮮紅,蒼白的臉上也有了血色,才收針停手,然後讓人把那碗鹽水餵他喝下。

沒片刻間,那少年便口唇微動,低聲呻.吟起來,半闔半閉地朦朧睜開眼。

謝櫻時見他蘇醒,知道性命無礙,也松了口氣,凈過手之後,起身自去外間開方子。

那校尉和兩個仆廝也撫胸松了口氣。

“哎呦,娘哎,謝天謝地,這狄小郎君可算救回來了!”

“可不是,先前那半死不活的樣兒可真嚇人,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別說沒法跟崇國公府交代,咱們能對得起狄帥當年的恩情麽!”

作者有話要說:  狄小郎君:(⊙v⊙)嘿嘿~~第一次出場,一點都帥氣啊……

(づ ̄ 3 ̄)づ謝謝小仙女1314、咖啡的地雷~謝謝小仙女“ ”灌溉營養液*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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