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密雲不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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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愕之餘, 謝櫻時腦中立時閃過一個根本不用詳加思量的念頭——皇甫宓定然是為了狄烻來的。

不是已經退婚了, 毫無瓜葛了麽, 還特地跑來做什麽?

看著前呼後擁,勞師動眾的, 分明就是要在此常住的架勢。

同時也仿佛在清清楚楚地告訴她,對方其實一直都沒有死心過。

皇甫宓此時也瞧見了她,腳步頓了下,詫聲奇道:“怎麽是你?”妝容精致的臉上也有些不自然起來。

“我來尋我表兄而已,瞧南疆這裏好玩,便多留了些日子。”

謝櫻時對這個女人全無好感,為免她起疑,還是照規矩行了個禮。

皇甫宓已走進天井下, 做樣熱絡地含笑在她手臂上托了一把。

“怨不得了,你這孩子真是任性,中京那邊四處尋你尋不著, 侯君三天兩頭的大發脾氣, 府中都亂成一鍋粥了, 你可倒好, 躲在這裏逍遙快活。”

聽她開口教訓,謝櫻時不由生慍,可又懶得同這種人當面置氣, 假意吃驚道:“我走的時候明明留下書信了,莫不是被誰藏了去,不想叫耶耶知道吧?”

皇甫宓沒想到她居然冒出這麽句夾槍帶棒的話來, 其中暗指的是誰也不言自明,臉色立時一變。

她情知多半是假的,但這個外甥女天生是“混世魔王”的性子,自己初來乍到,又在大庭廣眾之下,和她做口舌之爭便失了身份,當下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罷了,只要人沒事便好。”

環顧四下破敗的屋宇,不由自主地一臉嫌惡,牽著她的手朝對面擺著桌案還算整飭的廊下走去。

“你瞧瞧這鬼地方,哪有什麽好,難為你還呆了這麽久,傳出去成何體統?沒什麽要緊的事,早些回去吧,莫讓家裏擔憂。”

嘴上說得如此不堪,自己還不是巴巴地跑來了?

謝櫻時和她挨著直犯惡心,不著痕跡地抽回手:“我等表兄回來,還有些話說。”

皇甫宓“哦”了一聲,走到桌案後,大大咧咧地坐在狄烻慣常的位置上。

“你這年紀也不小了,雖說和秦家小郎君青梅竹馬,感情非淺,可日常相處也得留心些分寸,像我當年,莫說你這麽大,十二歲上便照著規矩,外男一概不見了。”

不見外男?

那又是怎麽跟長樂王勾搭在一起,還被狄家退了婚的?

謝櫻時有點驚訝她居然連這種恬不知恥的睜眼瞎話都說得出口,忍不住好笑,但也聽出她在故意“點撥”,用意就是告訴自己和秦烺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表兄妹間親密無間。

她忍著齒冷痛罵的沖動,笑意盈盈地問:“宓姨十二歲以後連狄將軍也沒見過?”

滿以為這下戳到了對方的痛處,誰知皇甫宓聽了也是一笑:“傻丫頭,訂了婚約的自然沒這些禁忌,那怎麽能一樣?”

她向後微仰,慵懶懶地靠在椅背上,好像已對這裏無比熟絡,全不像之前說的那般厭煩。

“實話跟你說,這趟來是你阿翁和狄家老公爺的意思,等他把手頭的事收拾妥當,便一同回中州完婚,日子都定好了……”

謝櫻時只覺腦中“嗡”的一下,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已經退了婚,怎麽現下又要回中州完婚?而且還是外祖和狄家的意思。

她想不明白,但隱覺這話十九不像是假的。

皇甫宓不是自己,若沒有父母之命,斷然不會輕易跑到這蠻荒煙瘴的地方來,如此大張旗鼓的架勢也是明證。

她那顆心慢慢往下沈,又像被針戳刺,紮痛得渾身發僵,手在袖筒裏攥著,卻有些無力握緊。

秦烺說得沒錯,這從頭到尾本就是她的一廂情願,但兩個人若要在一起卻不是你情我願就行的。

在她還沒想好如何顧忌別人的感受時,自己編織的美夢就已經被輕易撕得粉碎。

或許是面色掩飾得太好,皇甫宓並沒瞧出異樣,口中依舊絮絮不停:“回頭你再見著的時候不用那麽生分的喊什麽‘狄將軍’了,早一步叫姨丈,不礙的。以後有了這層親緣,他對秦家小郎君定然也會多加提攜。”

謝櫻時站在那裏,驀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從退婚到現在又要成婚,這中間絕不是三五天,更不是幾句話能定下來的,憑狄烻靈通的耳目,會一點風聲都沒聽到過麽?

或許,他早就知道。

若是這樣,那晚他還來抱自己做什麽?

大約還是秦烺說的那樣,他只是一時沈迷,又看自己如此主動,所以情不自禁。

其實在他眼裏,自己跟那只貓兒也沒多大差別,無聊了逗弄兩下,解個閑悶,過後根本不會在意。

既然如此,那也就罷了。

皇甫宓似乎還在說,但謝櫻時半個字也聽不進了,心中的刺痛已經變得麻木,釋然嘆了口氣,望著那張眉飛色舞的臉,挑唇輕笑:“那我這裏,就恭喜宓姨和姨丈了。”

黃昏,殘霞如血。

日頭像疲累已極,不堪重負,一點點癱落到山脊下。

阿骨策馬立在轅門外,時不時翹首望向西南方天地相接處,捶手咂唇焦躁不安。

夜色鐵幕般將垂未垂的一刻,那片開闊處馬蹄陣陣,終於湧出漫卷的旌旗。

他忙叫兵士列隊預備,自己飛奔著上去,迎到中軍那個衣甲如銀的面前。

“稟大公子,皇甫家那三娘子來了。”

狄烻臉上閃過一瞬的怔然,劍眉隨即擰蹙起來。

“什麽?她怎麽來了?”跟在旁邊的秦烺湊上前來一臉驚奇,還不忘朝狄烻斜瞥了一眼。

阿骨沒瞧他,拱手望著自家少主:“我午後到時,人已在了,不知什麽來意,另外……嗯,那位小娘子已不在營中,也沒人瞧見去了哪裏。”

“什麽!那怎麽不去找!”

秦烺瞪著眼睛,面色鐵青,一把揪住他衣襟。

阿骨擡手推開,橫眉回懟:“這是在軍中,不是你家,沒個職階尊卑,目無上官,想造反麽?”

“去你娘的,老子才不怕你!”

秦烺咬牙罵了一句,掛念謝櫻時的安危,隨即撥轉馬頭朝另一條路上奔去,遠遠還高聲叫著:“狄烻,若阿沅有什麽事,我定跟你沒完沒了!”

阿骨這次沒接腔,低聲忿忿不平:“這廝如此無禮,若不看在秦相面上,早將他軍法從事了!”

“不必說了。”

狄烻沈聲喝止,目光灼灼平視著前方,仿佛已穿過轅門,落在那處並不顯眼的院落上。

“你率軍入營,再多派些人跟著他,一定要找到。”

說話間,身下的銀鬃馬早已撒開四蹄狂奔,幾乎是沖入營寨,還沒到小樓前就已飛身下馬。

候在門口迎接的仆廝一見,趕忙快步上前呵腰:“郎君到了,三娘子……”

話沒說完就被一個冷眼嚇得噎了聲,目送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徑直走進去。

狄烻剛進廊間,沖鼻聞到一股泥水氣,墻面四下裏破損厲害的地方都已被磚石壘砌好了。

原本空蕩蕩的天井間已經擺上了各種陳設和花木,全然不是之前的樣子,連自己那張書案都不知哪去了。

中堂下的紫檀圓桌上已經鋪開了席面,旁邊的檐頭處還掛著幾只粉瑩瑩的俏紗燈。

這一切讓人瞧著眼暈心煩,其中還潛藏著一絲原本不曾有過的脂粉氣。

狄烻蹙眉掩鼻之際,一道粉艷的人影帶著嬉笑聲從背後撲上來。

皇甫宓剛碰到他衣甲上銀亮的鱗片,就覺火燎似的劇痛,驚呼著縮回手,那聲“烻哥哥”也噎在了喉嚨裏。

“你來,是有話說?”

狄烻沒轉身,反而走遠,負手站在廊下。

這樣的冷淡讓皇甫宓臉色有些難看,但也在意料之中,畢竟之前那些事,擱在任何男人心裏都是疙瘩。

但她卻坦然不懼,繼續盈著笑臉跟過去。

“烻哥哥,以前……算我不對,現在人家特地大老遠的跑來,就是跟你當面認錯的,你就不要生氣了嘛?”

她繞到他面前,扭著身,媚眼如絲,擡起手,指尖伸向他的喉頸處,隨即被一把握住,硬生生地摁了下去。

皇甫宓只覺腕上生疼,咬唇紅了眼圈,濃妝艷抹的臉上已笑意全無:“男人家欺負我一個弱女子,你這算什麽意思?”

“要是沒別的話說,三娘子只管自便,狄某告辭了。”

狄烻言語有禮,看她的眼眸中卻沒有一絲溫度。

“好,我就告訴你!”皇甫宓揚臂甩脫,瞪他道,“我這次來就是要跟你成婚。”

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封書信摔過去,看他垂眼時目光露出怔詫之色,不由冷笑:“瞧見了吧,這可是崇國公的親筆書信,說咱們兩家婚約照舊,永結秦晉之好,這裏面還有他老人家向我耶耶求親的聘書,你要還想退婚,可得先問他答允不答允。”

正說到得意處,驀然見那信封上騰起一簇火光,瞬間就蔓延開來。

“你怎麽,住手!”

她撲上去搶過來,卻已無可挽救,手上只剩一點殘盡的火苗和焦黑的灰燼。

狄烻大步從她身邊走過,徑直出門。

“煩請轉告老令公,狄烻此生永不忘他教養之恩,這封書信,我也從未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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