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向陽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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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櫻時徹夜難眠, 幾乎從頭到尾都睜著眼。

秦烺那番剖析利害的話翻來覆去一直在耳畔回蕩, 向兜頭涼水般將心中火熱的沖動澆熄冷卻。

大夏以武立國, 待天下砥定,未防功臣做大, 又開始重文抑武,直到後來內憂外患日深,才不得不重新倚重武將,實則從沒有一刻放松過提防。

外祖皇甫尚明和中州狄氏更是首當其沖。

她不是眼皮子淺薄的尋常女子,靜下來自己想想,也能理清這個道理。

狄烻是一邊擔著守土抗敵的重任,一邊還時時處處都被無數雙眼睛明裏暗裏緊盯的人。

而她呢,除了那個亂七八糟叫人作嘔的家之外, 便再不知何謂世態炎涼,人心險惡,卻一門心思僅憑著“喜歡”兩個字, 就盼著他也跟自己一樣毫無顧忌。

這是不是有些太過自私了?

謝櫻時只覺胸肺間像有什麽在揪扯, 難受得要命。

“世貴休嫁狄家郎”。

聽著像是單純的閨門警示, 其實怕的不光是喪夫守寡, 更是怕狄家一旦獲罪失勢,會牽連自身吧。

她仰面直挺挺地躺在榻上,木然望著幽暗中微微拂動的帳幕。

倘若自己不是謝氏女, 也不是哪家顯赫的高門大姓出身,只是個尋常的民家女子,大約也就不會有這些傷心煩惱了, 至少可以不用顧忌地去喜歡他。

妄想和現實的差距讓她心痛,但仿佛又有一點光亮慢慢地在心頭亮起來。

既然自己的身世本就是筆糊塗賬,也打定主意從此離開謝家,只要能和狄烻在一起,做一名忘了出身來歷,無牽無掛的尋常女子,又有什麽不好呢?

這麽一想,胸中立時敞亮了起來,糾結的郁悶也豁然開解。

夜色漸漸退去,灰淡的光從帳幕的縫隙間透進來。

天已黎明,雖然整晚沒闔眼,但謝櫻時卻絲毫不覺困倦,身上反而有股子澎湃萌動的勁頭。

隔簾聽秦烺鼾聲陣陣,兀自沈睡未醒,便悄悄起身下榻,把自己拾掇利索,換上火頭軍的號服,輕手輕腳地出了帳。

來到竈房,見掌班的夥頭和夥夫已經在那裏燒湯煮粥了,於是也上前幫忙。

三人一見她,立時圍上來神神秘秘地問:“小兄弟,那秦官人為為難你吧?”

“昨日他說那話,俺就犯疑,一個中京來的公子哥怎會識得咱這種小民?”

“還用問,多半是黃鼠狼對雞笑,沒安好心!”

謝櫻時被這份突如其來的關切弄得哭笑不得,幹扯了兩下唇角:“幾位誤會了,我和那位郎君確是相識的。”

三人同時一楞,互相望了望,那掌班夥頭扯了扯她衣袖,低聲道:“小兄弟,你莫怕,咱們狄帥剛直公正,若受了委屈,只管說出來,他老人家定給你做主!”

說著又朝外面秦烺營帳的方向斜了一眼:“俺可聽說京裏有錢有勢的達官貴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尋常小娘子玩膩了,還會豢養些白白凈凈的小兒郎,背地裏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你昨晚在他帳裏呆了一宿,當真沒什麽事?俺是怕你吃虧,懂不懂?”

謝櫻時愈發不知該說什麽好,更不曉得秦烺在營內都做過些什麽,竟這等不受人待見。

她隨口解釋說當初在洛城無意間幫秦烺賭贏了幾把,又小露了一手功夫,證明自己所言不虛,卻引得三人一陣唏噓讚嘆。

謝櫻時不願被這些人扯東扯西的瞎問,推說要去營外走走,看能不能尋些山珍野味回來,那夥頭一聽,當即滿口答應。

她拿熱水洗了把臉,背上竹筐出門,暗地裏還不忘拿出藏在身上特制的潤膚香膏抹了手臉。

這時候晨號已經響了,營中開始熱鬧起來。

謝櫻時怕被秦烺撞見,揀了條僻靜的路走,還沒出營,就聽有人在背後粗聲喊著:“站住!”

那聲音極是熟悉,她渾身一震,回頭就見阿骨大步走來,也是一臉錯愕。

“還真是你!”

阿骨幾步就到了跟前,舉頭瞧了瞧,將她拉到樹後,皺眉道:“你怎的在這裏,不是回中京了麽?”

謝櫻時沒想到防著秦烺,卻被他半路殺出來看到,一時間也不知該怎麽解釋。

阿骨似乎也不用她回答,嘆了一聲:“昨日聽下面的人說新來一個叫季春的小娃子,口口聲聲要誓死追隨狄帥,人長得俊俏,還燒得一手好飯,我還納悶怎麽會突然冒出怎麽個人,沒曾想竟是你。”

說著,望她和然問:“放不下大公子,對不對?”

這話仍舊沒法回答,謝櫻時耳根發燙,生怕他這時就去回報,趕忙道:“我也沒別的意思,聽說你們來此平亂,仗打得極是不易,尋思自己好歹懂些烹飪醫理,多多少少能幫襯點什麽,那個……你可千萬別讓狄將軍知道我在這裏。”

“這……”

阿骨有些為難地撓了撓頭,雖然看不得女人開口相求的樣子,但想起前晚自家少主因為尋不見她,徹夜難眠,憂心忡忡的樣子,打定主意這次定要將人看好,決不能再放走了。

“那好,我便暫且不說,可這營裏都是些粗魯漢子,你這般嬌養的人怎能呆得?不如……”

“沒有,沒有,其實好得很,沒什麽呆不得。”謝櫻時擺了擺手,搶過話來,“再說,不是還有我表兄照應麽?”

聽她提起秦烺,阿骨粗豪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異樣,姑且算是認同地點點頭,朝她背後的竹筐瞧了一眼:“你這是要去哪?”

“嗯,去撿些菌子,順便看能不能找幾味驅蟲的草藥回來。”

“這種事怎能讓你來幹呢,我吩咐幾個人去。”

謝櫻時趕忙推辭:“些許小事,我去就好,再者要找什麽藥,說了他們也未必識得,弄錯了反而誤事。”

“你不知道,這南疆山野裏到處都是毒蟲野獸,還有剪徑的蟊賊出沒,若真有個閃失,回頭便是砍了我這顆腦袋,也沒法跟大公子交代。”

阿骨不等她同意,搶著將竹筐背在身上:“再說了,憑你能背得了多少回來,反正這會子營中沒什麽要緊事,索性我跟著走一趟,好歹能幫著幹些動手的粗活。”

說完,一揮手,當先便走。

謝櫻時原不想跟人一道去,但想想或許能從他口中問出些狄烻的事,也就沒再拒絕,跟他一起出了營,走進營寨北側那座山中。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不知不覺走進林子。

阿骨忽然想起了什麽:“哎,方才忘了問,你從哪裏知道大公子調防來了這裏?”

轉頭看著她,眼神別有深意:“只怕也不是你那表兄暗中透的消息吧?”

軍中規矩森嚴,消息定然不會隨便洩露出去,哪怕是至親也不例外。

謝櫻時知道他的意思,心想輕易瞞不過去,索性便實話實說了。

“原來是雲裳啊。”阿骨恍然大悟,釋然道,“我就說呢,大公子的事,除了軍中,也就只有她最清楚了……”

還沒等說完,就見她垂著眼,神色間露出一絲不悅,剛忙話鋒一轉:“你別誤會,雲裳知道是因為……哎,她其實……”

謝櫻時聽他期期艾艾,語無倫次,那顆心不自禁地緊張起來。

那雲裳雖然淪落風塵,但樣貌才情哪樣都是上上之選,年紀也跟狄烻相當,尤其還是前朝皇室遺裔,身份絲毫不差到哪裏,比起她這個狄烻眼裏的小丫頭,這兩人反而更顯得登對。

這麽一想,心裏愈加別扭,臉上那副表情更可想而知。

阿骨也深悔自己笨嘴拙舌,眼見她悶聲不語,像是真生氣了,咬牙在腿上一拍:“罷了,反正早晚都要知道,索性便跟你說了吧!”

他停下腳步,一臉肅然正色:“其實雲裳落難之前曾經嫁了人,夫君就是大公子麾下的一位兄弟,說起來也是個智勇雙全的好兒郎,年紀輕輕便做了忠武郎,前途不可限量。可惜五年前沙戎朱邪部南侵之時,他率千餘人掩護大公子中軍側翼,不幸被十倍於己的沙戎騎兵包圍……”

謝櫻時聽得心頭砰跳,忍不住問了句:“後來呢?”

“血戰兩晝夜,終於還是寡不敵眾,力竭陣亡,千餘名將士無一生還,但卻保得我軍正面大勝,沙戎人為了報覆,割下了他們的首,級堆成人頭‘屍觀’。”

阿骨粗濃的眉毛抖挑了幾下,眼中含著火一般的憤恨:“更可恨的是,朝廷的觀察使竟抓著這一節不放,回奏說我軍喪師辱國,雲裳因此不但成了寡婦,夫君死後也不得旌表,反而獲罪,將她也牽連沒入教坊為奴,大公子本來已上下打通了關系,要救她出來,雲裳卻推脫了,甘願留在中京,替我們探聽風息,你那一次看到大公子去教坊,就是聽她回報朝中的訊息。”

謝櫻時聽得怔怔不語,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雲裳的命運會這樣悲慘,更沒料到滿心猜疑的事竟會是這樣的實情,自己還真像個不懂事的任性孩子,著實可笑得緊。

正慚愧間,忽然發現阿骨的臉色變了,直直看著她背後。

“大……大公子。”

作者有話要說:  (づ ̄ 3 ̄)づ謝謝小仙女1314的地雷,謝謝小仙女 流浪小妖 灌溉營養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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