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水月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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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帶著暑氣殘盡的餘溫, 不再悶熱, 拂在臉上涼絲絲的, 有種舒心愜意的沁潤。

小舟悠悠從江心蕩回來。

謝櫻時的心緒不錯,終於得知了狄烻的去處, 讓她渾身上下都充盈著一股子言語解說不清的興奮。

不必再見?

說得輕巧,憑什麽只由他一個人做主說了算,至少她沒答應。

已是二更時分,江上依舊游船如織,兩岸街市也人潮未息,絲毫不見冷清。

小舟剛靠上埠頭停住,一個貼身小婢就急匆匆地從人群裏迎上來。

“怎麽還在這裏,有事?”謝櫻時見她等在這裏, 隱隱生出異樣的預感。

“府裏有人到了,娘子猜猜是誰?”

那小婢一臉喜色地扶她上岸,卻還在賣關子。

“誰啊, 這個時候回來, 總不能是我表兄吧?”謝櫻時心情好, 根本不在意這種事。

“娘子定然猜不到。”那小婢嘻聲笑著, 忍不住報喜似的湊到她耳邊,“是夫人回府了!”

謝櫻時:“……”



一路上,謝櫻時沒再說過半個字。

離家八年, 一直避居在外,誰也不見的母親怎麽會突然回來?

於她而言,這個家早已是一潭死水, 或者說,更像荒墳古墓,沒有絲毫人情冷暖,更沒有什麽值得可留戀的。

其中,也包括自己唯一的女兒。

然而她的確回來了,這不能不讓謝櫻時猜疑其中的目的。

對謝東樓餘情未了,想破鏡重圓,重修舊好顯然不符合母親的脾氣,況且已經出走八年,人情人心早已冷了,又怎麽能比得過長久以來苦心經營,已經在侯府中站穩了腳跟的皇甫宜。

莫非是為了她?

謝櫻時心中一陣揪緊,這種可能是她從兒時便渴望的,只是從沒得到回應。

短短幾個月前,由狄烻護送著去看望母親的時候,依然被冷冰冰地拒之門外。

如今真會念女情切,忍不住為此回來麽?

她實在不敢想。

回到永昌侯府,下轎時發現天上已不見了星月,濃雲在漆暗的夜空中翻卷。

像是要起風變天的樣子。

謝櫻時站在那裏楞了片刻,聽旁邊的小婢開口叫才回過神,擡步進府。

倘若是在以前,聽到這樣的消息,她定會喜不自勝地飛奔回家,撲在母親懷裏,放聲大哭一回,再纏著她不放,說著幾天幾日的親密話。

然而現在她卻提不起一絲這樣的沖動。

謝櫻時走得很慢,驀然發覺沿途那些向來被她視而不見的亭臺景致忽然變得紮眼。

兒時的經歷不斷在腦中回溯,一樁一件都清清楚楚。

她忘不了母親朝謝東樓刺去的那一劍,更忘不了她替謝東樓擋下後,母親漠然失望到極點的眼神。

這一回自己又會從她臉上看到什麽樣的表情?

謝櫻時不敢想象,更不敢猜度兩人相見之後又會發生什麽事。

侯府再大,終究不是無邊的天道。

沒多久,謝櫻時終於站在了甯悅軒的門外。

“娘子要不先上樓換身衣裳,奴婢去夫人那裏稟報一聲。”

“不……沒你的事了,去歇著吧。”

“這……”

“這什麽,快去吧!”

謝櫻時支走那小婢,繞了半個圈,從側面翻墻跳進去。

院內空空蕩蕩,除了檐下搖曳的風燈,廊廡間連點光亮都沒有。

底下那些伺候的仆婢都是皇甫宜的親信,應該是為了眼前清靜,這時把人全都趕走了。

她躲在角落裏張望,前頭面南的正廳門窗大開,燈光說不清是明是晦,一個消瘦的背影肩頭籠著披帛,幾乎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

雖然看不見面容,但那的確是母親。

燭火抖顫下,她映在墻上的影子拉長扭曲,莫名顯得詭異,全然不是兒時印象中風華絕代,優雅嫻靜的樣子。

謝櫻時怔望了半晌,忽然覺出手上疼痛,垂眼看時,原來無意間指甲已陷在皮肉間摳出了血。

她抿了抿傷口,鹹腥的味道彌散在唇齒間,心裏的痛楚卻遠比這難受得多。

要去麽?似乎沒什麽可遲疑的。

況且那孤寂的樣子,不就是在等人安慰麽?

謝櫻時咬了咬唇,將那股鹹腥咽入腹中,一步步走過去,剛到廊下,就聽到推門“吱呀”的輕響,一名中年仆婦轉過屏風走到皇甫甯身邊,將一只瓷盞恭敬放在她面前。

“人還沒來?”

皇甫甯仍是不動,沈澀的聲音像在自言自語。

“都這般時候了,有什麽話不妨明日再說,夫人用了這碗粥,也早些歇息吧。”那仆婦一邊安撫,一邊把粥碗又往前推了推。

“歇?他是看著我進來的,居然還能歇得下?”皇甫甯哼聲輕笑,緩緩站起身,朝窗邊走來,“也好,我倒要看看,他謝東樓能硬撐到幾時才敢來見我!”

謝櫻時沒看到她的臉,或者說根本不願去看。

原來母親在等的人根本不是自己,而是應該痛恨入骨的謝東樓,甚至她可能根本沒關心過自己的女兒此刻在哪裏。

謝櫻時去得很快,悄無聲息地躍上閣樓的側檐,推窗翻了進去。

她沒有點燈,發洩似的把外裳、長裙、披帛都解了,隨手丟在地上,扯了件薄紗衫披在身上,坐在妝臺前發楞。

外面風更大了,天空是深淵般的黑暗。

她沒有關窗,任由大風浪頭似的一陣一陣撲打在臉上。

院中到處都是氣流在廊檐柱欄間拂竄的尖嘯,山石旁的石榴樹也像被瘋狂撕扯般的搖晃,枝頭未謝的花也殘落殆盡。

那樹聽說是母親剛嫁進府時,與謝東樓郎情妾意一道種的。

石榴寓意子孫繁昌,闔家美滿,可時至今日,永昌侯府也沒有繼嗣的男丁,闔家美滿更成了笑話。

謝櫻時幽幽嘆了口氣,沒心思再看,將窗子掩上,也懶得再叫人折騰換衣沐浴,一頭倒在榻上,拿被子將自己蒙得嚴嚴實實。



外面風聲小了,周遭的一切都靜了下來。

好久沒這麽安適了。

然而,迷迷糊糊間,卻好像有人闖進了這片寂靜。

身下的床鋪有微陷的觸感,緊接著有只手伸過來,順著臉頰溫柔地撫上頭鬢。

是他麽?

有些不像,他的手有些粗糲,而且是暖的。

可這份觸覺卻是纖骨細潤,似乎連手心都帶著一絲冰冷。

再然後,她聽到一絲憐惜的輕嘆,幽幽的悵然縈繞在耳邊,久久不散……

謝櫻時猛地驚醒過來,眼前卻只有輕晃的帳幔,探手去摸,旁邊床榻微陷的地方還有餘溫。

真的有人來過!

她揭開帳幔,一骨碌從榻上跳下來,趿上鞋的一瞬,聽到樓下房門掩閉的“吱呀”聲。

她心頭怦然直跳,知道方才那是母親無疑。

難道自己想錯了,雖然表面上不聞不問,但其實母親心裏從未放下她。

方才那樣溫柔的輕撫,全然是出於母女間最難以割舍的牽掛,絕沒有惺惺作態的道理。

謝櫻時眼眶間湧起一片潮潤,再也坐不住了,徑直沖下樓去。

正廳沒有熄燈,燭光似比之前更亮。

到廊檐下便放緩了步子,輕輕走上石階,擡腳跨過門檻。

“這些年來,你可曾盡過一天為□□母的責任,居然還有臉敢來質問我!”

冷凜的聲音戳入耳中,驚得謝櫻時渾身一顫。

她滿心期待,卻怎麽也沒想到謝東樓會在這裏,整個人立時怔住了。

“我有什麽不敢?倒是你,敢不敢說一說如何在妻子身懷六甲之時,背地裏另結新歡?呵,那新歡居然還是你發妻同父異母的親妹!”

皇甫甯冷笑反問,寸步不讓。

“哼,事情已經過了八年,我現下已不想跟你做口舌之爭。”

“怎麽,好歹是堂堂的永昌侯,廣陵謝氏的當家人,你心虛什麽?”

“夠了!”

謝東樓一聲怒喝中夾雜著瓷盞碎裂的聲音:“容你,讓你,當我真是對不起麽?居然還有臉提什麽身懷六甲,你自己做出的事,自己倒忘了麽!”

“不用吹胡子瞪眼,憑你也就只能嚇唬那些無膽鼠輩。”

皇甫甯好像在嘲弄一個可憐又可笑的人:“不就是懷疑阿沅不是你的親骨肉麽?自她出生之後,你便不曾有過一次好臉色,其實都是做給我看,因為你放不下禦賜婚配的妻子被孿生兄弟染指,哪怕心裏知道我和東亭是被人陷害,也要親手把這個家毀掉!”

“你……”

“東亭,你那從小形影不離的親兄弟已經去了,但你想拔掉我這個眼中釘卻沒那麽容易,你想要利用阿沅的終身來換你那一己私欲,也不要指望能得逞。”

“呵,不管阿沅是誰的孩子,現下都是我謝東樓的女兒,謝家女自有謝家女的歸宿,輪不到你來插手……”

謝東樓還沒說完,就聽到外面門扇上的撞響,轉身繞過屏風沖出去,只看到一抹霜白的人影掠過高高的院墻,消失在迷茫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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