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柔情俠骨

關燈
謝櫻時有意端架子晾著對方, 一直等到黃昏時才動身, 卻不料在門口恰好撞見謝東樓回來。

更沒料到的是, 眼見她大晚上的跑出去,他竟沒加阻攔訓斥, 只不痛不癢地冷冷交代兩句,就徑自入府了。

謝櫻時只顧想著約見的事,也懶得理會,把他的話只當耳邊風。

夜色初濃,她那頂雕欄掛綢的幨轎停在離埠頭不遠處。

隔著翡翠珠簾看,對面曲江上帆桅如林,舟楫往來不絕,仍是一派熱鬧景象。

這裏是中京最像江南的地方, 連尋.歡作.樂的喜好也如出一轍。

船宴賞景,歌舞升平,從早到晚永不停歇。

她沒急著下轎, 略等了片刻, 就有人過來恭敬問詢, 謝櫻時淡淡地應了一聲, 目光仍在江面上找尋。

“我家主人已等候多時,特命小的在此恭候,請娘子上船相敘。”

一個風塵女子排場倒不小, 不但讓下頭稱呼自己“主人”,還要讓她去見。

謝櫻時暗地裏撇了撇唇,心說反正已經來了, 在哪裏見倒也無所謂。

她下轎吩咐隨行的人先回去,然後由那仆廝引著走到埠頭,上了早已預備下的小舟,朝江心處駛去。

夜風輕拂,水聲潺響,遠處朦朧的山影與近岸燈火連綿的街市融為一體,儼然成了別樣絕美的畫面。

順著那仆廝所指的方向,江心處果然有一艘不大不小的畫舫,上面燈彩流瑩,卻不似其它船上鶯鶯燕燕的熱鬧。

等離得再近些,就隱隱聽到有雅樂歌聲傳來。

“月如霜,風似水,烏篷漁火,夜燈千家垂,樓橋邊上人語碎,江畔聽潮,未曾聞,心已醉……”

那歌聲嬌柔婉轉,與清悅的阮調相得益彰,竟是說不出的動聽。

謝櫻時也有些入迷,不知不覺,小舟已靠到了近處,隔著不遠就看畫舫的廳廊下坐著個淡衣素衫的女子,頭髻卻梳得精致,還簪了朵嬌艷欲滴的牡丹,一簡一繁反襯出清雅不失華貴的風致。

相較之下,謝櫻時驀然覺得自己精心挑選的這身打扮有點稍顯隆重,好像太過刻意了。

她像失了一招似的,心下有些不快意,眼瞧著對方也擡起頭來看向自己,淡淡一笑,擱下阮琴,起身到艄頭相迎。

“娘子果然守約,賤妾這廂有禮。”

還沒等小舟貼到舷側,雲裳便已含笑行禮。

謝櫻時依著身份,只略略頷首,等仆廝放下木橋,便端著姿態,四平八穩地走過去。

“家裏出入不便,倒叫你久候了。”

她刻意帶著兩分倨傲戲謔的口吻,雲裳的臉色卻絲毫未變:“娘子是千金貴體,能蒙賜見已是難得,稍等一會又何妨,況且我這茶也還沒烹,稍時煮成了,剛好請娘子品評。”

言罷,朝廳內比手相請。

到底是見慣了場面的風塵女子,無論何時都是一副談笑自若的好臉色,見了人也不說正話,也不知在弄什麽玄虛。

她淡笑著道聲“有勞”,也不客氣地往裏走。

偌大的船廳內空蕩蕩的,三面掛著薄紗帳幔,正中鋪著一張矮幾,上頭釜器齊備,旁邊的小爐裏炭火熒熒。

後面的臺架上擺著一張古琴,還有剛才她和著歌聲彈奏的阮琴,紫銅香塔上降降地燒著檀香,煙氣裊裊,湍然倒流如瀑。

看來這風塵女子倒還有幾分風雅的情趣,要不然也沒法子迎合那些達官貴人,成了教坊中的頭牌。

雲裳請她落座,自己卻依著茶道禮儀,跪在蒲墊上,用兩片新鮮的青竹夾著茶餅,放在爐火上烤。

當今天下茶藝盛行,謝家女自然是此中高手。

謝櫻時自幼跟著小姑姑耳濡目染,也深谙此道,這個雲裳若是知道她的身份,還敢當面賣弄,也不知是什麽心思。

她見對方烤茶的手法果真頗有幾分造詣,不由更覺有趣,微微湊近茶釜嗅了嗅。

“你這茶器剛醒過,用的還是三十年窖藏的羅浮春。”

雲裳回眸微笑,夾著茶餅在爐火上翻轉:“娘子果然是行家,一聞便知道了,正是三十年的羅浮春。”

謝櫻時卻在納悶,這種酒素來是貢品,若只是五年十年的,京中上等的酒肆裏也能重金嘗到。

然而三十年以上的羅浮春歷來都是宮中窖藏,別說坊間,連朝中一二品的官員也極少獲賜,也就只有宗室藩王和幾家外戚勳貴能偶爾得一些,珍貴自不必說,更不會有人拿來醒茶器。

“這酒是那位姓秦的郎君送你的吧?”

謝櫻時並不在意她暴殄天物,卻忍不住好奇,索性直接了當地問出口。

“若真是那位小郎君送的,賤妾便真不敢用了。”

雲裳依舊答得淡然,從桌案下拎出一只小壇子放在她面前:“這是家父在世時的舊藏,我一直留在身邊,現在沒人飲了,索性便拿來做這個用,也省得睹物傷情。”

一個風塵女子的家裏能有這種舊藏?

謝櫻時兀自不信,拿過那壇子看了看,裏面散逸出的酒香果然和茶釜裏一模一樣,但壇上的封貼卻果然跟秦家的全然不同。

她暗暗吃驚,不免開始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女子,見她言語間泰然自若,似乎真不是在撒謊。

其實當初第一次見時,就覺她和尋常的青樓女子不盡相同,聽說本朝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臣子重罪不但禍及自身,妻女也要沒入教坊賤籍,淪為聲色娛人的玩物……

謝櫻時腦中轉了個來回,忽然在想這雲裳必然就是如此,說不定是受了冤屈,一心想著找個穩妥的靠山,能有朝一日能為家裏平反昭雪,狄烻、秦烺都是如此。

可這種事畢竟難比登天,那兩人也不能讓她得償所願,現下病急了亂投醫,居然找到自己身上來了。

謝櫻時向來不喜歡別人拐彎抹角地耍心機,卻對這女人生出了興趣。

“你既然想求我幫忙,總也該坦誠布公吧?”她將那酒壇推回去,睨著對方撇了撇唇,“不知令尊原來身居何職,又受了什麽冤屈獲罪?”

這次輪到雲裳一怔,回頭詫異地望著她,像是沒想到方才那番對話會讓她品出這番含義,隨即忍不住掩唇笑了起來。

“怨不得阿骨說娘子至情至性,敢說敢為,老夫人和狄帥都喜歡得緊,今日一見便知道了,果然是副熱心腸。”

謝櫻時不料她忽然說出這話,雙頰登時飛起兩片紅來,也不知阿骨為何對她毫無避忌,這等言語也能傳來傳去。

人家喜歡她麽?

那狄老夫人許是不假,可狄烻呢?

若他真有這個心思,自己現下就不會坐在這裏一邊看人家神神秘秘的煮茶,一邊胡亂猜疑了。

她越想越覺得難為情,心頭不禁有氣,知道當面不能承認,更不能失了氣度。

“你怕是誤會了,狄家與我外祖家是世交,狄將軍算起來還是我的叔父輩,因此兩下裏並不見外。你既與狄將軍是舊識,有什麽話盡管直說,念在他的面上,我定不會視而不見。”

聽她硬繃著勁矢口否認,雲裳又抿唇笑了下,跟著便正色.起來:“賤妾失言,還請娘子恕罪,今日冒昧相邀,的確有件事拜托,但與家父無關,還望娘子不要誤會。”

她頓了頓,又道:“但說到開誠布公,賤妾以為甚是應該,不知……娘子可曾聽說過永安姜氏麽?”

話剛出口,謝櫻時的臉色便陡然變了,緊盯著她,迤迤站起身來:“永安姜氏……莫非……府上是前朝皇裔?”

作者有話要說:  (づ ̄ 3 ̄)づ謝謝 小仙女 流浪小妖的地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