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怦然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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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碎金的齊胸長裙, 水紅輕透的大袖紗衫, 再搭上條藕荷色的披帛。

一套穿戴好, 到長鏡前照一照,左右轉幾個圈, 恍然像紫氣氤氳,煙霞裹身,立時把謝櫻時的冰肌雪膚,明眸善睞映襯出花朵般別樣清新的美。

這套衣裙本來是預備五月節和狄烻相約的時候才穿的。

可近來莫名其妙三番兩次總是在他面前狼狽出醜,心裏不是滋味,更覺得自己不像樣子。

現在既然打算去見那個人,等不及便要著意裝扮一番,說什麽也得把這個臉面掙回來, 免得被他看輕了。

謝櫻時就是這樣想的。

衣裙上身果然好看得緊,她笑意盈盈的俏臉染上了兩片胭紅,更增嬌艷, 連自己瞧著都不禁怦然心動。

想來狄烻見了定然也會喜歡。

她心緒一下子暢快了許多, 出聲喚了兩名婢女來, 吩咐梳個平時極少用的雙鬟飛仙髻。

“娘子這般打扮敢是要出門麽?”婢女不明就裏, 一邊替她梳著頭問,一邊小心翼翼地問。

謝櫻時隨口“嗯”了一聲,自顧自地在奩匣裏翻找東西。

“娘子怕是忘了, 少主人昨日特意給咱們遞了話,叫你今天務必過去尋他來著。”

謝櫻時頓手停了下,驀然想起的確有這麽回事, 只是滿心想著狄烻,沒留心早就忘到腦後去了。

自從姑丈到了洛城之後,秦烺就像上了枷的猴子,再沒半點脾氣,除了吃飯睡覺,這幾天邊只能乖乖的閉門讀書,再沒能邁出府門一步。

於他而言,這樣子簡直是度日如年,恐怕早就憋不住了,所以才急不可耐的等她去“解救”。

謝櫻時憋不住好笑,卻不以為意,把揀好的花鈿放在一旁,輕翹著唇吩咐:“再回個話過去,就說我有要緊的事得辦,叫他且等一等,聽姑丈的話,多用心讀讀書也沒什麽不好。”

兩個婢女也跟著忍俊不禁。

在秦家呆得久了,自然知道這位小主子比少主人還受寵,聽出她在打趣,只是附和著笑笑,誰也不會當真。

梳好頭,把她垂瀑般的長發從下面一點點卷盤上去,分作雙環豎好,再插上金釵簪花,各處整一整,髻子便料理妥當了。

謝櫻時自己動手,把選中的花鈿仔細貼在前額上,又對鏡檢視了一遍妝容,自己也甚是滿意,這才提了一盒自制的糕點下樓去。

出門坐上備好的車,一路催促著,不多時就到了城中的經略府。

狄烻是見天裏沒個準去處的人,她摸不準這時候究竟在不在,於是先吩咐隨行的仆廝打著秦家的旗號過去問詢,特意吩咐叫只提阿骨的名字。

……

阿骨從裏面迎出來,看到謝櫻時的時候心情覆雜。

那晚這小娘子翻墻出去被少主撞見的事,他已有了耳聞,背地裏沒少後悔自己當初處置不周,以至於讓兩人如此尷尬。

萬幸的是,這幾日少主人半句都沒提起過,這小娘子也跟往常一樣找上門來,別管是不曾放在心上,還是主動來示好,兩個總算沒出什麽大事。

他不敢再提前話,叫幾個瞧著謝櫻時恍神發楞的衛士都退下,領她走進儀門,循著軍廨房外的廡廊繞到後面的二堂。

“娘子稍待,等我進去通報一聲。”

阿骨說著走進裏間,沒一霎又轉了出來,面帶歉色笑了笑,壓著聲音道:“不巧,我這一時半刻沒在跟前,大公子竟睡了。”

“睡了?”

這才什麽時候,難道昨晚沒睡?謝櫻時斜眸看了看外面明媚光鮮的日頭,不由生疑。

“可不是累的,大公子前日才去了關外屯糧的秣城,來回馬不停蹄,連著兩天沒合眼了,今晚城中例行要操練夜戰,恐怕也睡不成,明日一早還要送老夫人回中州。”

阿骨一邊解說,一邊忍不住搖頭慨嘆。

謝櫻時聽得怔怔發楞,怎麽沒想到他每日裏過的竟是這種沒黑沒白的日子。

若是從十幾歲從軍算起,不說上陣搏命,單只是這般辛勞單調的活著,就不知是怎麽熬過來的。

戍守邊關的武將是否都如此甘於淡泊,她不清楚,但至少京裏那些安享太平的名門望族,達官顯貴中絕沒一個情願過這種日子。

倘若換成是她,恐怕連十天半月也撐不下去,想起方才還在胡亂懷疑,不禁一陣慚愧。

“這在軍中是家常便飯,也沒什麽大不了,只是這時候不便進去,要不然……先送娘子回府,東西就由末將轉交?”

阿骨見她低眸不語,眼神脈脈,像關切心疼卻又不能說出口,嘆了一聲,趕忙接口安慰。

“不,我就在這裏等他。”謝櫻時搖了搖頭,懇切中又帶著不容否定的堅持。

“這……”

“我有幾句要緊的話想當面同大公子說,還請將軍行個方便。”

像她這樣的女子開口求人,恐怕誰也抵擋不住,再加上身份特殊,就更沒有法子拒絕。

阿骨只好點了頭,囑咐她不要四處走動,便轉身去了。

謝櫻時卻沒老老實實坐著的意思,隔窗看他走遠之後,便輕手輕腳地走向裏面的窄廊。

對面幾步遠轉過拐角便是裏間。

擡手去撩簾子,垂墜的珠串立時落錢似的“嘩”響起來。

她嚇了一跳,生怕驚醒了狄烻,慌忙拿手去捋,直到那一根根珠串子都完全靜止下來,又做賊似的立著耳朵細聽。

房內沒什麽動靜,他這才稍稍松了口氣,躡手躡腳,一步一挪地轉過屏風,探著腦袋往裏面瞧。

屋內並不算寬敞,長案上擺滿了文書,卻井然有序,加上幾扇連作屏風樣的時局圖,剩下就沒有幾分空地了。

狄烻果然闔著雙眸,仰面靠在書案後的椅中。

他身上沒穿那平素那件黑袍,只披了件中衣,半敞著襟懷,胸腹間一覽無餘。

謝櫻時目光在那肌理分明,起伏健碩的身子上打了個旋,才陡然醒覺不妥,掩面縮回屏風後,雙頰簇起的火一下子就把臉燎得紅透。

怨不得那個阿骨說現下不宜進來,還以為是什麽軍機要地的規矩,沒曾想原來是這個緣故。

她只覺那顆心重錘似的在胸腔裏沖撞著,女兒家必須謹言慎行,矜持守禮,照說這時候該馬上退回外廳才對。

可她卻莫名其妙地挪不開步子,腦中更有個叫人羞煞,沒法子說出口的念頭——想再過去瞧一瞧。

這匪夷所思的念頭讓她整個人都燥熱起來,心裏想著不成,可真就管不住自己的腿,拖著步子往前挪,目光也一點點越過屏風,終於又瞥向裏面。

他仰靠的姿勢沒有半點改變,對她的闖入也一無所覺,鼻息均勻,胸口微微上下起伏著,顯然是睡熟了。

謝櫻時稍稍定了定神,撫慰著那顆在腔子裏砰亂的心,這次沒有再挪開目光。

許是常年在外征戰的緣故,他的膚色和面龐一樣略顯深沈,堅實的胸膛說不出的雄渾有力,又像是用心雕琢過的玉器,每一寸都說不出的精致,連那幾道長短不一,或深或淺的傷痕都跟起伏的輪廓融為一體,渾然天成,半點不覺突兀刺眼。

這樣好看的身子,謝櫻時自然沒見過,普天下應該也找不出第二個來吧?

她看得出神,不知不覺在肚裏這樣思度,雙眸像被一股無形之力牽扯著,怎麽也挪移不開,只是盯著楞楞發呆。

就在這時,他兩片薄淡的唇輕抿了下,緊跟著,喉間也水波輕潺似的動了動。

謝櫻時嚇得氣息一滯,以為被知覺了,正想扭頭逃走,驀然發現他只是把頭稍向一旁側了下,鼻息依舊,臉胸間的起伏也絲毫沒變。

原來癔動而已,並沒有醒。

她不由長出了口氣,膽子忽然也大了起來,索性轉過屏風,把手裏的提盒輕輕放下,輕緩著步子走上去。

離得近了,他的眉眼唇鼻都變得清晰起來,甚至能數的清頜下胡須新冒出的青茬,更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滲入鼻間。

剛才進來的時候,她已經看到了桌案上打開的小漆盒,裏面的藥膏又用去了小半。

隨身帶著她送的東西,身上也有著味道一樣馨香。

一霎間,謝櫻時恍然有種和他全無隔閡的感覺,微微傾身,隔著書案凝望著那張已經深深刻在腦中的面龐。

他闔起的雙眸舒然沈靜,不再讓人難以捉摸,窗外斜透過來的陽光柔潤了剛毅的線條,看不出半點平常那種冷硬的味道。

依照她的想象,狄烻這類行伍出身的人,即便是再疲乏,睡著了也該是刻板嚴肅的規矩模樣。

可現下這睡姿卻有點出乎意料,尤其是那舒揚的眉,微翹的唇,竟有種孩童純凈般的可愛,實在想象不出他是個統率千軍,常勝無敗的沙場名將。

然而目光再往下移,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卻截然相反的模樣了。

骨節分明,甚至已有些形變的五指證明他是一個武學深湛的人,而虎口間那層清晰可見的老繭,更彰顯出主人刻苦不懈,持之以恒的堅忍。

這樣的手自然難有文人不惜筆墨來描摹,但卻有種屬於男人家雄渾的美,別樣迷人。

謝櫻時陡然想起兩次被他握著手,那刺刺的粗糲感直到此刻還依稀殘留在手背上。

她偏著腦袋打量,像在端詳一件珍美的物件,驀地裏冒出個近乎荒唐的念頭,竟讓也想試試他的手是什麽感覺,這樣才不算吃虧。

她抱著“只要一下就好”的心思,暗地裏給自己壯膽,顫顫地把那只玉白的小手伸過去。

纖如蔥管的手指觸到他的手背,隨即又像怕他會醒來,針刺似的向後一縮。

狄烻還是沒有醒。

謝櫻時膽子大了些,試探著又伸過去,掌心慢慢覆上他的手背,輕柔地摩挲,指腹在他虎口的硬繭上一下一下地捏著。

手背上的溫度和硬繭微微的刺痛感讓她怦然心動,雙頰剛褪去的紅暈又火一般燒起來。

可這種從未有過的觸覺卻是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麽做終究有點肆無忌憚的味道,好像是在用這種故意玩鬧的法子引他醒來似的。

謝櫻時到底沒這個膽量繼續胡鬧,握了片刻,戀戀不舍地松開手。

雖然沒有說一句話,也沒讓他瞧見自己今天精心打扮的模樣,但好像又種說不出的滿足感。

急什麽呢,以後有的是工夫,還怕見不到人不成?

她嫣然一笑,細若無聲的道了句“別忘了五月節我等你”,紅著臉悄悄轉過身去。

丁香碎金的裙角還沒完全隱沒在屏風後,狄烻的雙眼已然睜開了。

輕快的腳步遠去……

良久,他擡手擰著微微泛紅的眉心,目光卻是靜的,止水無瀾又混沌不清。

偏移的日影斜刺在面前。

他那雙眸終於動了動,移向桌案,伸過手去,將蓋子罩回那只敞開的小漆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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