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和光同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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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 爐竈上的蒸籠又冒起氤氳如雲的白汽。

甜糯的味道香郁盈鼻, 沁人心脾。

謝櫻時回神掩了火, 端下籠屜靜涼了片刻,便開始細細裝裱。

滿月般的精致漆盒內, 十二塊粉瑩玉潤的糕餅錯落盤繞,代表花開四季,歲歲如昔,正中間再加一枚色呈金黃的蛋蓉酥點綴,暗喻錢氏赫日方中,芳華正盛。

且不說糕點的味道如何,單只是瞧著,便叫人賞心悅目。

她自覺甚是滿意, 忙活了近兩個時辰總算沒有白費,這樣讓他拿回去,狄夫人瞧了也定會歡喜。

當然, 倘若秦烺沒突然跑來胡說八道的話, 一切就更完滿了。

謝櫻時揚翹的唇角不由向下一墜, 暗地裏忐忑起來, 楞了楞神,把漆盒封蓋好,雙手捧著出了水榭。

不過, 丈許遠的對岸,那群貓兒想是玩累了,此刻三三兩兩靠在一處, 曬著太陽犯懶。

狄烻也像終於得了片刻安閑,沒再繼續坐著,正負手立在塘邊,目光淡淡,默然垂望,也不知是出神沈思,還是真的在看水中那幾尾蓄養的金銀錦鯉。

“做好了。”謝櫻時過了橋走近,將漆盒捧給他,“耽擱了些時候,累你久候了。”

“談不上耽擱,這般費時又費力的,是我多承盛情才對。”

狄烻說得輕描淡寫,半點沒放在心上似的,那雙回望過來的眸卻含著捉摸不透的意味。

這目光讓她陡然局促起來,肚裏又罵了秦烺兩句,沖他扯了扯唇。

“我那表兄向來都是這樣荒唐慣了,嘴巴也沒個規矩,你可千萬別聽他瞎說八道。”

見那雙眸中的審視更濃,生怕他真的誤會,趕忙又道:“實話跟你說吧,就因為我記心好,表兄便總愛拉我上賭坊,拗不過他,只好u幫忙記個牌面點數。不騙你,究竟怎麽賭法,其實我根本不大懂的。”

這麽刻意的解釋實在有點滑稽。

狄烻望著她眼波盈盈,信誓旦旦想證明自己清白的樣子,竟有點忍不住想笑。

但他終究沒有笑,只似有若無的“哦”了一聲。

謝櫻時費了半天勁,換來的卻是這麽個回應,而那雙眸也是她看不透的,實在不懂對方是不信,還是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她怔了下,恍然發覺剛才情急之下那麽一說,更像欲蓋彌彰似的自承時常混跡於賭場,反倒讓他生出誤會來了。

她立時脹紅了臉,轉開目光不敢與他相視,卻仿佛還能覺出那雙眸中含哂帶笑的異樣。

正暗恨自己稀裏糊塗一腦袋傻氣,又叫狄烻看了笑話,他卻忽然開口告辭了。

“時候不早,贈糕之德且容改日再謝,娘子請留步,不必遠送了。”

糕已經送了,人是該走了,況且秦烺在府裏,也的確不好送他。

可謝櫻時莫名覺得還是缺了點什麽,似乎有該說的話還沒說出口。

眼見他已走進前面出院的長廊,心裏一急,終於忍不住喊道:“等一等。”

狄烻聞聲停住步子,側頭回眸。

“嗯,要謝的話……不如你教我射箭吧?”

他像有些意外,眸中閃過一絲淺漾:“軍中事務繁忙,只怕近來都抽不出工夫。”

“不急,不急。”

謝櫻時絲毫不以為意,滿臉興奮地期待:“反正沒有多少日子就是端陽節了,總不成軍中也沒個空閑吧,城外南郊有一處秦家的馬場,地方空暢,少有人去。就這麽說定了,正節那天我在那裏等你。”

她說完早已緋紅了雙頰,扭頭轉身,掩著唇跑掉了。

狄烻默然站在原地,望著那婀娜嬌俏,卻尚顯稚氣的倩影穿過水榭,隱沒在遠處的竹林間,良久鼻息間幽然一嘆。

落日遠垂,天光開始泛紅,四下裏還算亮,也沒到宵禁的時候,可街市卻已見冷清。

老舊的石板路有些不平,馬車碾過立時顛簸起來。

“到了,到了,前面就是!”

還沒等轉進巷子,一直撩簾張望的秦烺便急不可耐的叫起來,回頭看著兀自坐在那裏含笑出神,卻不搭理自己的謝櫻時:“餵,阿沅,你聽見沒有?”

等他喊到第三遍,謝櫻時才恍然聽見,蹙眉瞥了個不耐的眼神。

“叫什麽,你就不能消停一會,趕著去輸錢也這麽高興?”

“有你在怎麽會輸?再說,我秦烺在乎過錢麽,我輸的那是咱們的臉面好不好!今日無論如何都得贏回來。”

“嘁,天外有天,要是我也不成呢?”

謝櫻時擡手遮著西曬的陽光,隨口敷衍似的不屑,唇角勾挑的笑卻格外燦爛。

秦烺早瞧在眼裏,狹眸左右打量她:“臉犯桃花,那姓狄的都已經走了,笑成這副德性給誰看?”

謝櫻時不由心虛,端陽節和狄烻相約讓她喜出望外,連這件原本不想管的事都應承下來了。

可藏在心裏的歡喜,無論如何也不能叫別人知道。

“覺的你輸錢好笑行不行,既然這麽說的話,索性我便下車好了,隨你怎麽跟謝東樓說去。”

她一臉油鹽不進的樣子,作勢便要下車。

秦烺趕忙攔住,賠笑道:“成,成,怕了你了,算我錯了好不好,今日這面子說什麽也得找回來,要不然洛城這地方我可沒臉再呆下去了。”

謝櫻時也沒真要走的意思,笑盈盈地又靠了回去:“罷了,就再幫你一次,對方究竟什麽來頭,半日不到的工夫就叫你輸了那麽多?”

“一個坐莊的博頭而已,不過是個生面孔,口音還帶著點京裏的味道,也不知怎麽到了這裏來。我在那裏賭大小,每次聽骰子聲已經猜到點數了,可也不知撞鬼還是怎麽的,一開缽便是反的,心急沒留神押得太多,萬把來錢頃刻間便沒了,真是邪了門。”

想起之前的事,秦烺忍不住一陣捶胸懊惱。

謝櫻時聽完抿唇不語。

廣陵富庶繁華,與中京無異,博肆賭坊林立,她和秦烺少時便混跡其中,世面見得多了,賭技手段都頗有心得,聽骰子的功夫只是雕蟲小技,秦烺雖然不及自己,但應付尋常賭坊根本不在話下。

難道這北疆偏僻的小城中還真的臥虎藏龍不成?

謝櫻時是個好事的性子,納罕之餘,心下倒也躍躍欲試。

“你別急,咱們先去摸摸底細再說。”

說話間,車子轉進一處稱不上顯眼,也不算僻靜的巷子,秦烺沒等停穩,就迫不及待地撩簾跳了下去。

謝櫻時也好整以暇地下了車,擡頭看時,對面是家不大的鋪面,門頭上掛著“長興賭坊”的牌匾。

進門一瞧,裏面的賭坊也不甚寬敞,跟中京、廣陵的上等場子相比自然是天壤之別,但賭客卻擠得滿滿登登。

吆五喝六,夾笑帶罵的粗鄙喊聲撲面而來,耳畔轟然亂了起來。

添茶倒水的夥計眼頭尖亮,當即迎上前來涎著臉笑道:“喲,郎君又來了,快請上坐,猜枚、番攤、四色牌、樗蒲,自請隨意,小的這就伺候好茶來。”

說著便向裏比手,那眼神就像在瞧一只餵肥待宰的白羊。

“少嚼舌根子廢話。”秦烺連正眼也沒翻他,目光在對面的賭臺上逡巡,“早上那廝哪裏去了?叫他出來,就說老子又帶錢來了,有本事便來贏!”

“是嘞,郎君稍候,小的這便去叫。”

那夥計笑得兩眼放光,把手巾朝肩頭上一搭,呵腰打躬,拎著銅壺快步朝裏間去了。

秦烺也不再多說,丟了個眼色,徑自走向前面最大的那張賭臺。

周圍的賭客一見他器宇不凡,衣飾華貴,都自動向旁退避,閃開一條路來,讓他坐到正中最佳的位置上。

謝櫻時穿的是男裝,貼著胡須,沒人註意到,索性便站在秦烺背後,裝作圍觀下註的模樣。

很快,一名衣冠楚楚的中年漢子從後堂轉出來,搭眼朝對桌一看,當即叉手行禮:“不知郎君到了,小的失迎。”

秦烺橫眼冷笑:“敢出來就好,早上那筆賬還沒完,且看老子讓你怎麽連本帶利都吐出來。”

那漢子仍是一臉謙恭:“早上是郎君承讓,小的僥幸贏了幾手,現下怎麽個賭法,還請郎君示下。”

“少廢話,還是跟之前一樣,搖吧。”

謝櫻時一直在旁留心觀察,只覺那漢子瞧著尋常,眼底卻有一種特異的氣定神閑,分明是個武學根基深厚的人。

這樣的人莫名出現在賭坊中當個博頭,本身就有些不尋常,只是一般人瞧不出罷了。

“嘩嘩”的搖骰聲響起,那漢子已開始搖晃骰缽,上下翻飛,手法極是嫻熟,須臾沈手在賭案上一落:“下註。”

“一千錢買大。”

秦烺押上籌碼,一雙眼睛便直直盯在被他按在手底的骰缽上,圍觀在旁的人也紛紛跟著下註。

謝櫻時方才一直凝神聽著骰子翻轉撞擊的聲響,也聽出確實該是四五六的大點。

可就在那漢子喊出“買定離手”後的一瞬,那骰缽中卻驀然傳來一聲蚊蟲般極細微的響動。

“開!”

那漢子朗聲叫著,手猛地一擡,頃刻間引得四周一片捶胸頓足的驚呼嘆息。

只見那缽下扣著的居然是齊整整的三個兩點!

作者有話要說:  謝櫻時:接下來就看我的表演吧!

友情提醒:你狄叔叔是這的土皇帝,小心變成乖巧少女翻車記。

謝櫻時:……Σ(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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