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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月夜花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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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朝這邊看過來的, 可那雙眸卻好像凝滯不動, 也辨不清是散是聚, 其中還有一絲恍如驚詫的異樣。

“你怎麽了,蟲在哪裏?你說話呀!”

謝櫻時抓著他搖晃, 情急之下差點喊出來。

眼見狄烻一動不動,也不出聲答話,更是害怕:“不會的吧?難道……難道是從竅門裏鉆進去了?”

她心頭駭然一震,一把捧住那張棱角鮮明剛毅的臉,手顫抖著在他眼眉鼻唇上摸索。

人身上的七竅通達五臟,更上連頭腦,蠱蟲一旦由此進入顱內,便會以腦髓為食, 即便能驅除保住性命,人也勢必從此呆傻無用了,那簡直比死還難過。

莫非他會變成那樣?

謝櫻時只覺一顆心揪緊似的促停了一下, 人也悶悶的沒了主意, 但腦中隨即打了個激靈, 想起方先生來, 立時又湧起希望。

正要出聲沖樓下呼救,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眸倏爾神光一聚,落在她臉上。

雖然仍有些灼灼逼人, 但卻看不出往常那樣審視的意味,反而帶著一種脈脈的溫然。

謝櫻時一楞,目光不自禁地也凝望向他。

夜色淒迷, 泛黃的燭光映襯下,他軒揚的眉、挺削的鼻、薄淡的唇,都恍然顯得溫潤起來。

忽然,狄烻眼角微斜,睨向她仍舊撫在自己臉上的手。

謝櫻時如夢方醒,飛也似的把手縮了回去。

垂下腦袋的一瞬,就瞧見他拿捏在掌心裏的那只黑底螺鈿的小漆盒。

“怎麽,該不會被你抓住了吧?”

她大吃一驚,有些不敢相信,可漆盒中隱隱傳出的窸窣磨蹭聲卻是真真切切的。

原來方才電光火石般一眨眼的工夫,他不但出手救下了她,還不費吹灰之力地拿這只小盒捕獲了蠱蟲,功夫之強簡直出神入化。

“下面該怎麽處置?”

狄烻開口問得直截了當,口氣平淡得仿佛之前沒有半點兇險,剛才也什麽都沒發生過,一切按部就班,雲淡風輕。

鬧了半天,又是她笨頭笨腦地被看了笑話,再想想方才自己情至關切下,對他那副連男女之防都顧不得的親昵樣,謝櫻時只恨不得立時找個地縫藏進去。

“你這人好沒道理!抓住了就抓住了,開口言語一聲不行麽?還得人家憑白擔心一場,還以為你……”

她忍不住罵了幾句,暗地裏又覺他說不說倒在其次,反而是自己,剛開始便一廂情願以為對方中了蠱,上去動手又“抱”又“摸”。

自覺理虧之餘,後面的話便接不下去了。

尷尬無語中,也沒聽狄烻再說話,屋內靜得仿佛只有心跳如鼓。

謝櫻時半耷著腦袋,低睨的視線中除了自己的衫裙繡鞋外,還有他墜整的黑袍下露出的麂皮皂靴。

他並沒有動,但實在太過接近的距離卻讓她局促難安,有意想逃,心裏莫名偏又有種舍不得的感覺,別扭得要命。

謝櫻時脹紅了臉,撩著眼眸偷覷過去,瞧見的卻是他眉目舒朗,唇角也微挑著,竟然正在笑。

她不由一窘,雙頰立時烘熱得更燙,只覺那神情與其說在笑她傻兮兮的樣子,倒更像長輩看著任性胡鬧的半大孩子,縱容中又含著無奈。

“笑什麽?”她不肯示弱,咬唇瞪了一眼過去。

像是遷就她這副不講理的性子,狄烻唇角果然緩落下去,又恢覆了肅然平淡的臉色,只有眼底還殘盡了一絲柔潤的溫然,跟著又拿起漆盒:“知道怎麽處置麽?”

謝櫻時也沒了脾氣,但還是不敢正眼看他,略想了一下,然後道:“這東西跟其它活物不同,即便死了,體內說不準還會生出新蟲來,照先生所說,唯一的法子就是用火燒得幹幹凈凈,半點不留。”

狄烻點了點頭,垂著那漆盒端詳了兩眼,隨即伸臂信手一扯,將旁邊的帳幔撕下長長的一截,一圈圈纏在漆盒上。

很快那漆盒就被裹得嚴嚴實實,沒半點縫隙,像個紮緊的圓粽子。

他走到長案旁,從腰間的蹀躞帶上取下皮囊,取了塊松香燒化了滴在纏著布條的漆盒上,又繼續放在火上烤。

那東西“騰”的著了起來,轉眼間就像個火球似的托在手上。

謝櫻時註目看得一聲低呼,狄烻卻像在做一件極平常的事,竟絲毫不覺得燙,又端詳了幾眼,才隨手丟進旁邊的火盆裏。

火苗越躥越高,“劈裏啪啦”的爆響不絕於耳。

裏面的蠱蟲想是覺察到了危機,掙紮著想逃出來,窸窣的聲音變成了“咯吱咯吱”的蹭咬,而且響動越來越大,壓都壓不住。

謝櫻時腦中回想起那蟲子既惡心又可怖的樣子,不由一陣惡寒,生怕它真從裏面逃出來,挪步朝狄烻那邊挨過去,半藏在他背後。

沒多久,那盆裏已是一片紅赤,火勢卻慢慢小了,咬蹭的聲音也沈了下去,只偶爾發出一兩聲沈悶的爆響。

再過一會兒,那點東西終於都燒盡了,盆裏只剩一片炭黑的灰燼,屋內滿是含著松香味的焦臭。

謝櫻時松了口氣,沒留神被那股味道沖進鼻子裏,剛擡手掩著棉紗咳嗽了幾聲,驀地裏一陣清新的氣息便驅淡了身邊的汙穢,原來狄烻已打開了窗子。

夜色依舊寂靜,不知從什麽時候,半空裏沈沈的灰已經散了,放眼全是一片深湛的藍。

月亮掛在東天裏,數不盡的星辰也像找到了主心骨,顯得格外明亮起來。

這份寧謐真有幾分醉人的美,從前為什麽從沒覺得過?

她出神半晌,才想起現在不是陶醉的時候,回頭看狄烻負手站在那裏,目光和煦,似乎這會子一直沒離開過她。

“我……我,該去跟先生回話了。”

謝櫻時趕忙扭過身子,避開他那雙眸。

明明找好了借口想逃,腳卻生了根似的釘在那裏,仿佛還想聽他再說些什麽。

“多承相救家母,此恩不言謝,容日後相報。”

平常至極的謝辭,讓她渾身一熱,那顆心也怦然起來,仰起頭,驀然發覺他似乎比剛才靠近了些……

幾乎就在同時,一連串咳嗽從床榻那邊傳來,錢氏的聲音有氣無力地問道:“偈奴……是誰來了?”

“回母親,是方先生師徒,過來給母親瞧病的。”

“哦,咳,那郎中小娘子也來了麽……”

狄烻不自禁地輕笑了下,回頭看時,旁邊已不見了人,屏風後粉白的裙角一閃,便隱沒在樓梯間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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