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苦海無邊

關燈
乾隆四十五年七月,西藏六世班*禪羅桑華丹益希不遠萬裏來到熱河為乾隆皇帝賀壽,入住由和坤奉旨在熱河督建的須彌福壽廟。

由於和坤精通藏文,乾隆命他全權負責班*禪額爾德尼的接待事宜。在熱河行宮初見班*禪時,和坤就感到這位佛法高深的喇嘛對自己有一種特殊的關註。只是由於萬壽節在即,和坤終日忙於安排籌備祝壽典儀,而班*禪也要準備覲見乾隆皇帝,兩人從此再無機會見面深談。

八月初三,乾隆皇帝七旬萬壽節,於熱河行宮內的澹泊敬誠殿舉行了盛大的慶賀儀式。六世班*禪與王、公、大臣及蒙古王、貝勒、貝子、額駙、臺吉等同向乾隆皇帝賀七旬大壽。

八月底,六世班*禪赴京,居北京黃寺,於雍和宮及黃寺等處講經說法。

十一月初,六世班*禪突染天花,於黃寺圓寂,年四十三歲。乾隆皇帝命人在黃寺內用赤金制作班*禪肖像一尊,又賜赤金七千兩造金塔一座,以供佛身,並親臨致祭。

和坤陪伴聖駕來到黃寺,想起熱河初見時,班*禪曾稱他為有緣之人,誰料一別如斯,昔人已逝,今生竟已無緣再見。他心中猶自感嘆班*禪的早逝,一位班*禪座前的弟子將一封班*禪的留書交給了他。

這封書信是用藏文寫的,只有寥寥幾句,說的皆是佛語:

“蓮花生大師說,我從未離棄信仰我的人,或甚至不信我的人,雖然他們看不見我,我的孩子們,將會永遠受到我慈悲心的護持。”

和坤明白,這位有著大智慧的喇嘛應該是已經看出他的來龍去脈,更清楚這一切的因果業報,可是班*禪大師並沒有對他說出任何勸誡之語,只是以一顆慈悲心來包容和感化他。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和坤心中暗自嘆息,“明知往前一步可能就是血池地獄,我也不會回頭了。佛祖的慈悲心,拯救不了他和我情孽牽纏的人生。若是能夠放下,我又何至於逆天而行,將自己逼上絕路?如果大慈大悲的佛祖能夠原諒我這個執迷不悟的人,就請保佑我,讓他今生斷了對我的執念,也讓他以後的生生世世都能擁有至福。”

一場聲勢浩大花費靡巨的祝壽禮,使原本空虛的國庫更是雪上加霜。內務府告急,皇上沒錢花了。無奈之下,和坤只好想方設法地填補虧空,決不能讓這種有損盛世明君形象的事情曝露出來,並繼續惡化下去。

除了督促地方官員、各地富商們加緊捐貢,苦思冥想之後,和珅決定借鑒前朝收取“贖罪銀”的做法,發明了一套匪夷所思的“議罪銀”制度,也就是讓官員們預先交納罰銀,贖自己還沒犯或者還沒被發現的罪。

此法一出,竟有許多人讚成擁護,紛紛交錢,結果僅一年多的時間裏,內務府就實現了扭虧為盈。皇上的內庫充實了,和坤也毫不猶豫地開始將屬於皇上的一部分錢不斷裝進自己的荷包。

乾隆對這個能給他賺錢的“議罪銀”制度當然是讚賞有加,反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天下的財富本就屬於愛新覺羅家,再說此法只是從官商富戶手中撈錢,並沒有傷及普通百姓。其實以他多年為帝博通今古的智慧,怎會看不透此法無形中助長了官員貪腐的深遠危害呢?可是巨大的眼前利益加上他作為一個盛世帝王的強烈自信,使他不願相信自己統治下的強大帝國會因此而走向衰敗。

既然和坤如此精通理財,乾隆索性將戶部三庫都交給他管理,而且還不斷地給這個自己寵信的能臣加官進爵,至乾隆四十八年(公元1783年),和坤已升為正白旗領侍衛內大臣,身兼理藩院尚書、兵部尚書及戶部尚書,並且任國史館正總裁,成為一位大權在握的朝廷重臣,而這一年,他僅有三十三歲。

和坤十分清楚自己目前的處境,表面上的位高權重,其實藏在背後的就是極度的兇險。皇上將他放在如此炙手可熱的位置,寵信嘉勉之意有之,觀察考量之心亦有之。

這幾年,自己一直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地謹慎從事,卻仍不免偶有失誤之處。乾隆四十七年(公元1782年)二月,就曾因受賄徇私而被降三級留任,雖然事過不久又重獲重用,但由此已可看出聖心難測。

和坤此時並不想讓乾隆知道自己的貪腐行為,因為隨著權力越來越大,他接觸管理的國事也越來越多,也就越來越清楚這個所謂的盛世王朝的窘迫現狀。

因歷年來邊境上戰亂頻發,朝廷多次出兵征討,從乾隆初年的貴州苗疆叛亂、十二年的一征金川、十五年平定西藏叛亂、二十四年攻占新疆到三十一年又二征金川,連年征戰致使國庫空虛,入不敷出。

而作為盛世帝王,乾隆已習慣了揮金如土奢華無度的生活,不斷地大興土木,再加上幾次下江南,辦萬壽節等,真可謂花錢如流水,這才逼得和坤不得不想出“議罪銀”這種不是辦法的辦法,來替皇上填補虧空。

如今雖然錢是有了,可再多的錢也禁不住皇上的肆意揮霍。於是和坤決定,由自己來替皇上保管一部分錢,同時還要為皇上不斷開辟財源,盡量滿足他擺排場、講氣派的虛榮心。這樣一來,他就需要皇上的信任和放權,所以他現在必須要做皇上眼裏的忠臣和能臣。

既做忠臣又做貪官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和坤一直處心積慮地在皇上面前隱藏自己的想法,但仍不免在皇上給他的兒子指婚之時,因未能掩飾住心中的恐懼而露出了端倪,被皇上發覺到他可能已生了異心。

和坤也猜到皇上已對自己起了疑心,他只能更加倍地謹慎從事,盡量將每一次貪黷都做得滴水不漏,將每一筆賄銀都處理得不落痕跡。同時,在政事上,他也更加兢兢業業,真可謂殫精竭慮鞠躬盡瘁,甚至作為欽差大臣親自帶兵去甘肅前線,指揮鎮壓回教蘇四十三的叛亂。

就在和坤認為皇上已漸漸去了對自己的疑心,讓他可以放手施為之時,皇上又做出了一個心血來潮的決定——第六次下江南。

聽到皇上說要他伴駕一同去江南巡視時,和坤的心裏一時間百感交集。看來他又要再一次不擇手段地為皇上這次江南之行大舉籌錢,還要負責安排好皇上的全部行程,不過這些事情並不是他心生感慨的真正原因。

江南嗎?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 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一陣似有若無的歌聲從耳畔飄過,和坤的面上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笑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